一
老板轉身走的時候,把一疊紅紅的鈔票放在桌上,說按二十車結算,每人四百,說完頭也沒回一下轉身走了,并且,把門摔得像瓦斯爆炸一樣悶悶地響,這讓剛洗完澡準備睡覺的長生感到十分難堪。長生咽下一口唾沫,一言不發地給“小三輪”幾個分了錢,暗暗下了決心,他想,不論今晚瓦斯有多高也得把昨夜的產量搶回來。
長生他們剛才洗完澡往屋里走的時候,天色已經快亮了,東方的天際像掛了一層淺淺的白紗布,在微弱的晨風中顯得很是飄渺,再就是那些可惡的星星,裝神弄鬼一樣閃著捉摸不定的光,讓人感覺一點也不舒服。長生仰頭看時,突然有了一種奇怪的感覺,他感覺天真的太高了,高得沒邊沒沿,高得深不可測,他似乎從來沒發現過天有現在這樣高,他想,人要是死了,靈魂都得飄到天上去,小五子也得飄上去,可是天那么高,小五子的靈魂像紙片一樣或上或下的,什么時候才是個頭呀?
本來,長生計劃接著想下去的,但他沒想到老板在屋子里已經等候多時了。老板遞給長生一根煙,笑瞇瞇地問,長生呀,昨夜怎么樣?
長生顯得很為難,他低著頭嗯嗯了半天,才說瓦斯還是高,長生說這話時,不停地用眼睛瞄著三個同伴,于是,“小三輪”幾個也就跟著附和,說瓦斯真的高,等了三個小時也沒降下來。
老板絕對是個寬容的人,因為長生清楚地看到老板只是輕輕地皺了一下眉,然后老板就笑了,老板拍著長生的肩膀,說沒關系,趕緊休息吧,都快過年了。說完轉身就走了,走的時候,把一疊紅紅的鈔票放在桌子上,說按二十車結算吧,每人四百。說完啪的一摔門,向停在院子外邊的寶馬走去了。
長生他們現在住的院子是老板的,北面一溜七成新的青磚大瓦房,南邊往東,依次是衛生間、廚房和大門,但老板早就不在這里住了,老板在城里買了房,也是獨門獨院,三層,聽說一百多萬呢。
昨天夜里井下瓦斯確實高,長生和“小三輪”他們在工作面外的巷道里等了快三個小時也沒降下來,把人都等瞌睡了。長生拎著瓦檢儀從工作面最后一次出來時,不住地搖著頭,甕聲甕氣地沖“小三輪”他們只說了一句“下班吧”,然后就低著頭獨自走開了,“小三輪”他們揉著眼睛一溜小跑地跟上來,說要不再放一炮吧?長生不說話,仍舊獨自走著,當他們被絞車吊出井口時,除了頭頂上的星星,到處都黑洞洞的,初冬的風從西北方向刮過來,吹得井口邊那堆稻草沙沙地響。
開絞車的本地人噗地一下吐掉嘴里的煙,說這才幾車呀,早知這樣,還不如在家摟著老婆睡覺呢。長生聽了也覺得有些晦氣,一邊賠著不是一邊招呼三個同伴把絞車和小井架抬到跟前的三輪車上,然后用邊上的幾捆稻草遮住井口,坐在三輪上突突突地順著田間小路往村里開去,做井架用的幾根鐵管在三輪車有節奏的顛簸聲中碰得咣咣當當響,就像來時坐在火車上的聲音。只是當時,鄰居小五子興奮地坐在火車上,在咣咣當當的車輪聲中,使勁把眼貼在車窗上往外看,還不時用袖子擦著玻璃上霜一樣的熱氣,把擠丟行李的事也忘得一干二凈了。
長生知道那是小五子第一次坐火車。當時,站臺上全是黑壓壓的人,火車緩緩停下來的時候,人群像潮水一樣向車門涌去,連維持秩序的警察都阻擋不住,他們拿著小喇叭,不到一分鐘就被擠到很遠的電桿下面挨凍去了。
小五子緊緊地跟在長生后面往前擠,但怎么也擠不上去,后來是長生打開車窗拉他上來的。長生在咣咣當當的車輪聲中和小五子說了很多話,先是說擠車時,你不能把行李背在背上,趕車的人那么多,擠住你行車,你想上來都上來不來。然后,長生又和他說起了煤礦的老板,長生說老板精明著呢,老板聽村上的老人說村后那塊地里原先有個井筒,就不顧老板娘反對,用自己家的責任田換了過來,然后雇人挖,沒用兩個月就挖透了,真是烏金呀,出來就是錢。長生還說現在政府查得相當緊,但這一點也難不住老板,老板在三里外的公路邊開了煤場,挖出的煤連夜運到那里,半點也不放在井口邊上,走的時候連井架帶絞車一齊拉回村里,然后在井口上放一垛稻草,外人根本看不出那里還有個井口,神不知鬼不覺的,你說,這樣的老板能不掙錢嗎?現在煤價多高,一噸近一千塊呢。長生的話把小五子的眼都聽直了,小五子說,老板真夠有錢的,我要有那么多錢,先在火里丟幾捆當柴燒。
老板確實有錢,不然也不會按二十車給他們算工資,但現在的問題是,昨夜,長生他們只出了十一車,按說每人只能掙到二百多,還有老板出門時的聲音,自從來到這個煤礦,長生還從來沒見過老板用這么大力氣摔自家的門呢。
確切地說,這是一座私人開的小煤窯。老板年紀和長生差不了幾歲,但比長生風光得多。長生當初來到這里時,老板笑瞇瞇地拍著長生的肩膀,先給了他兩張百元大票,說這和工資沒關系,你先熟悉一下,兩天后上班就是了。長生摸著兜里的錢,當時就問老板哪里有郵局,這讓老板大笑不止,老板說你急什么,湊個整數再寄吧。長生說那得等到啥時候?老板又笑,說每天最少二百,隔天結算,你說得等到啥時候?長生當時半信半疑,但事實上,今年過年的時候,全村數他家鞭炮響的時間最長,啪啪啪地響了十幾袋煙工夫,滿院子的炮花被風一吹,像鋪了紅地毯一樣,鄰居小五子說把他耳朵都震聾了,小五子家那個胖墩墩的小男孩也來湊熱鬧,在他家院子里撿了滿滿一兜爆炸后的炮花,那個小家伙非常可愛,還裝模作樣地把根本炸不響的炮花放在大門邊的石頭上用燃著的香去點,不管點著沒有,都一溜小跑地在遠處用手捂著耳朵等。小五子說長生哥肯定發財了,不然也不會放那么大的鞭。長生有些得意,說也不多,就一個整數。小五子聽了就吐舌頭,說一千塊恐怕比磚頭還厚吧?那時,長生清楚地記得自己笑得更厲害了,說不是一千,是一萬,十塊磚頭厚呢。小五子這次沒吐舌頭,小五子說開春帶我去吧,我只要一塊磚頭就行。
可是現在,小五子卻離他而去了,而且,兩個月后自己回家時,還會對小五子媳婦說,他和小五子是在中途的一個車站走散的,他也不知道小五子到底去哪兒了。
二
井下的巷道也就一人來高,四周黑洞洞的,而且到處散發著一股說不出的臭味。村里的老人說這煤窯還是日本人開的呢,那時下煤窯點的全是煤油燈,生鐵鑄的,可不像現在的礦燈,一擰開關就能照出很遠。但長生他們的礦燈沒射多遠就被一堆碎矸擋住了,矸也是黑的,和井下的煤一樣貪婪得不肯反射半點光芒。長生和“小三輪”他們的工作非常簡單:他們只是在離井底不遠的地方隨便鉆幾個眼,然后裝上火藥放炮就行,再然后,用一輛改裝后的三輪車,嗵嗵嗵地把炸下的煤運到井底一個大籮筐里讓絞車提上去。
長生把炮眼里的火藥用一根長木棍搗實,再抓幾把細煤面堵好,一邊捋著電線一邊向工作面外邊走,然后小心地在一根較粗的木柱邊蹲下來穩了穩神,把微微顫抖的手放在了發爆器的開關上,怎么也沒勇氣按下去,他又一次想起了小五子,兩個月以前,小五子也是這樣把手按在開關上,并且毫不憂郁地按了下去,在埋葬小五子的時候,老板也流淚了,老板說,只怪小五子運氣不好哇。
“小三輪”在旁邊“開炮了”的聲音,讓長生回過神來,長生閉上眼睛,微微張開了嘴,狠狠扭動了發爆器的開關,一股氣浪頓時從狹小的工作面擠出來,把長生的安全帽都吹掉了,巷道里到處充滿了刺鼻的火藥味,騰起的煤塵在礦燈的光柱下,沙塵暴似的緩緩飄動。
長生有些后怕,他呸呸地啐著,把安全帽撿起來戴到頭上,剛才那炮,藥裝得太多了,炮響的時候,他明顯地感到腳下的顫動比往常大了許多,而且,煤塵落在身上下冰雹一樣響了好一陣子,只是安全帽被吹落的時候,他本能地用胳膊緊緊地護住了頭。
“小三輪”在沙塵暴中終于用搖把捅到了長生。“小三輪”說,長生哥,干吧,我去發動三輪車。
長生說不行,等測量瓦斯后再說。說完,拎起角落里的瓦檢儀向工作面摸了進去。
長生出來的時候,巷道里的能見度清晰了不少,長生把瓦斯器用布包起來放好,說再等會兒吧,太高了。
“小三輪”無奈地蹲下來,從上衣口袋里掏出幾根煙準備分發,但被長生制止了,長生靠著巷壁半躺著,無精打采地說不能見火星,于是“小三輪”趕忙把煙又裝了回去。
井下四個人中,“小三輪”年紀最小,媳婦還沒娶到家呢。
“小三輪”也半躺著靠在巷壁上,說長生哥你見過瓦斯爆炸嗎?
長生想說見過,但仔細想想又不敢肯定,所以只是把張開的嘴又趕緊閉上,什么話也沒說。因為,在“小三輪”他們三個沒來以前,他也懷疑那就是瓦斯爆炸,但老板說不是,老板說要是瓦斯爆炸,你早死了。但長生信,長生說不是瓦斯爆炸是什么?老板想了想說是一氧化碳中毒,和煤氣中毒一樣。但是無論如何,長生至今堅持認為那就是瓦斯爆炸,因為他清楚地記得,當時,他確實看到了小五子扭動了發爆器的開關,也清楚地聽到了爆炸聲,但后來他就睡著了,似乎還做了個什么夢,夢見自己被同伴扶著出了井,等他完全清醒后,老板給他們每人一萬元錢,說只怪小五子運氣不好,你們,把他埋了吧。
兩個同伴全身好好的,什么事也沒有。長生也好好的,但同伴說長生是被震昏了。再后來,同伴們拿著錢走了,說是要回老家,臨走前還對老板說,他們從來沒有來過這地方,更不知道瓦斯爆炸是怎么回事。
長生不能回,長生說這樣回去沒法和小五子家交待,老板想了想,說小五子中毒太深了,再給你一萬,你就說來的時候和小五子走散了,知道嗎?在中途一個車站走散的,你也不知道他到底去哪兒了。長生明白那是封口費,老板把話說得很明白,你就是和小五子家實說了,我最多也就賠幾個錢,但是不管賠多少也沒你一分。老板說這話時,一點兒也不急,老板笑瞇瞇地繼續說,舉報也不怕,我坐十年牢也沒你一分。當時長生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只知道老板遞給他一包煙,說兩萬元可不是小數字。長生沒辦法,只好把錢接了過來。老板說,要不,你就在這住著吧,工資照發就是了,幾天后“小三輪”他們三個來了,老板打著哈哈說,你就留下領著干吧,現在說什么也晚了,你也成了同案犯,這事呀,連老婆都不能說。
三
這是大山深處的一個小山村,一條并不筆直的省道,在三公里外的山腳下無奈地讓司機們打了下方向盤,然后小心翼翼地讓汽車在山腰上轉著螺紋一樣的圈。大山把小山村抱得太緊了,緊得小山村連個喘氣的空當都沒有。但好在山是死的人是活的,于是有人就順著村北的小路走到了這條省道上,然后順著省道繼續向遠走,在用羨慕的眼光盯了一會兒路邊的一個國有大礦后,心甘情愿地融入了一個大村莊。提起原先居住的小山溝時,他們也會學著大村人的樣子對你說,哦,那是逃難才去的地方,現在,村里基本沒人了。如果你再問些什么,他們就會不耐煩地說,想當年,要不是漢奸告密,鬼子也找不到那里。
和長生差不多年紀的老板也跑了出來,不過他跑得更遠,他順著那條省道一直跑到了四十多里外的縣城,待了好幾年幾乎沒回來過。但是這幾年不一樣了,老板不僅返回了這個小山村,而且還有了一輛“寶馬”,老板幾乎每天都會開著車到村里轉一圈,時間大多是早上,是長生他們洗完澡準備睡覺的時候。老板非常守信,待的時間雖然只有三五分鐘,可是離開的時候,他總是喜歡往屋里的桌子上留下一疊錢,然后笑嘻嘻地說,每車每人二十,分了吧。
長生拎著瓦檢儀又一次從工作面出來時,不住地沖一臉急相的“小三輪”搖頭。
“小三輪”說干吧,都快三點了,再不干,任務又是完不成。
長生一屁股坐在巷道邊的矸石上,說還是再等等吧。
“小三輪”耐不住寂寞,說老板真夠義氣的,我們快一個月沒完成任務了吧?可老板每天都是四百。
長生閉著眼睛說,十七天了。
“小三輪”也是外地人。“小三輪”說老板可真夠神的,政府卡得這么緊,可愣是沒發現這地方。
長生不想說這些,長生說快掙三四萬了吧?
四萬二,掙夠六萬就回家,六是順呢。
長生也說,是得回家了,娶媳婦呢,都快過年了。
說到娶媳婦,“小三輪”突然興奮起來,他從三輪車的破座上跳下來擠在長生旁邊,摸出一盒煙往長生他們手里送。但長生還是不讓抽。長生說,上去再抽吧,說說看,娶了媳婦干什么呀?
“小三輪”把頭低得低低的,不好意思地笑了,說還能干什么?生兒子唄。我娘想孫子都想出相思病來了。
另兩個同伴聽了笑得不行,說是你想媳婦想出相思病來了吧?
“小三輪”不笑,“小三輪”說,我說的是真的,我們那地方太窮了,村里的女人全往外面嫁,出來的時候,我娘好不容易才說了門親,但人家要的彩禮多,所以我就跟別人出來干活,但沒想到,在一個中途站走散了。
另兩個同伴和“小三輪”開玩笑,說那你趕緊回去吧,小心你媳婦也嫁到外村。
“小三輪”這次更認真了,說不會的,前幾天去鎮上寄錢時給村上打了電話,媳婦說趕緊回來吧,回來就辦事,還說我娘把孫子的小棉衣都做好了。
同伴說那你還不趕緊回去?
“小三輪”想了想,說干到年底吧,一天四五百,到哪兒找這樣的好事去?就當給未來的兒子多掙點兒吧。
長生也想起了自己的兒子。自己的兒子已經上高一了,這可是全村的第一個高中生,學習成績也不錯,學校里的老師說考上大學一點兒問題也沒有,但是長生知道念書得花很多錢,他想他比“小三輪”來得早,“小三輪”都計劃六萬,那么自己最少也得八萬,八不就是發嗎?
“小三輪”人不錯,干活時除了開那輛破三輪,還幫他們裝車,只是那句“走散了”的話,讓長生又一次感到非常不安。
“小三輪”他們就這樣聊著,看表時,已經過去了一個多小時,長生感到身上有些冷,也許該干活了,離八萬還差一萬多呢,要放前段時間,一個月就夠了,可是現在不行,現在瓦斯高,每天才出十一二車貨,他記得在這以前,就沒下過二十車。長生想到這時也有些想不通,你說這瓦斯,怎么會好好的高起來呢?
“小三輪”他們也凍得不行,他們拄著鍬把站起來,說干吧,不開炮不吸煙的,火星能從地下冒出來?
長生還是有些不放心,長生說我再去看看吧,說著又拿起瓦檢儀往里走。他想,如果沒這個瓦檢儀就好了,如果沒這個小玩意兒,那就和小五子那時一樣,干活從來用不著考慮瓦斯的。
瓦檢儀是埋了小五子后快一個星期才有的。那天老板領了個人來,說是省道邊大礦的工人,那人告訴了長生怎么使用瓦檢儀,還說瓦斯是從煤層里涌出來的一種氣體,只有同時得到三個條件才能發生爆炸,于是,長生就死死地記往了濃度、氧氣、明火六個字。
長生從工作面出來時還是沖著“小三輪”他們搖頭。長生無奈地說,完不成任務了,下班吧。說完,頭也不回的向井底走去了。
老板第二天依舊來得早,但老板卻沒像昨天一樣給他們錢。老板說,每車二十,九車一百八。老板說到這時,還拿出手機按了一會兒,說四人總共七百二,數好了。
長生把錢拿起來分了,然后坐下來看著絲毫沒意思走的老板,說瓦斯比昨天還高。
老板也坐下來,說不就是個瓦斯嗎?濃度氧氣明火同時具備,我都記住了,我們現在不說前兩個,我們只說明火,井下什么都沒有,你們說說,哪來的明火?再說了,這么大一個小煤窯,能有多少瓦斯,沒聽老人們說,以前全點煤油燈下井嗎?
長生本來想說“小三輪”他們抽煙,但想想也沒抽成,只好不作聲了。“小三輪”也想了半天,“小三輪”對長生說聽老板的肯定沒錯,電線不就是個證明嗎?
老板不愿提電線,老板說還是想想出貨的事吧。說完,走了。
長生知道“小三輪”說的是什么,因為那些電線就是長生和“小三輪”他們埋的。現在政府查得太緊了,連電也不讓接,可是老板有的是辦法,老板把電線埋地里,一直埋到一根電桿下,然后從電桿空心處穿出來接到電線上。老板以前是村上的電工,干這個內行得很。老板從電桿上下來后,非常輕松地拍拍手,然后扔給長生他們一包煙,說,這下好了,電費也不用掏了。
四
長生睡不著覺,下午的時候,他來到煤場找老板,因為他突然想起大礦的那個人說過,他們那兒的井下有風機,不停地吹著風,瓦斯根本高不起來。
煤場在公路邊上,從小路走,最多也就三四里路,老板的礦上從不存煤,老板買了三輪車的,煤從井下提上來時,他們就把三輪車開到用一塊木板擋住的井口上,嘩啦一聲全裝三輪里直接送煤場。井上的和他們井下的同樣簡單,三個本地人,一個開絞車,另兩個開三輪。
長生走進煤場時,發現偌大的院子只停著一輛大卡車,一點煤也沒有。
長生說,要不,安個風機吧,聽說大礦都有的。
老板沒接長生的話,老板呆呆地看著外面的那輛大卡車發呆。老板說知道那車嗎?都等一個星期了,連半車也沒裝夠。長生感到有些對不住老板,長生低著頭說,瓦斯太高了。
老板有些不高興,但還是扔給長生一根煙,長生沒點,長生把煙拿在手里,跟著老板進了邊上的小屋子。
長生又提起了風機的事。
老板嚴肅地扭過頭來,說你怎么知道瓦斯高?
長生有些不解,說不是有那個小玩意兒嗎?
老板說也許早壞了呢。
長生聽了有些急,說怎么能壞了呢,我用布包得好好的。
老板嘆了口氣,說那玩意兒里的白石塊,早就失效了。
長生一下子張大了嘴,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老板的手機響了,老板拿著聽了一會兒,突然笑了,說接兒子去了,這么大的兒子還得去接,真是沒辦法。
長生想了半天才想出一句話來,長生說你家孩子很可愛的。
長生這話讓老板十分驚詫,往外走的時候,還扭著頭說,一個高二的大男孩,能用可愛這兩個字嗎?
但長生認為老板的孩子真的很可愛,因為在老板城里的家見過老板的孩子,后來還在縣城的街道上遇見過一次,那孩子長得和自己的兒子一樣高,足有一米七五,也非常討人喜歡,好幾次見了長生,叔叔長叔叔短的叫個不停,還要拉他到家吃飯。
長生從煤場出來往回走的時候,突然起了風,刮起的沙塵像昨晚開炮一樣打得滿臉生疼,大風過后,一場不大不小的冬雨還把他淋了個透心涼。回到屋里時,“小三輪”他們睡得正香,長生也躺下了,但是長生還是睡不著,滿腦子里都是瓦檢儀里失效的小白塊,還有老板和老板的兒子、自己的兒子和鄰居小五子,他甚至想,那個小五子,也許真是在車站走散的……
初冬的太陽落山快。“小三輪”來叫長生吃飯時,發現長生滾燙滾燙的,趕緊端來一碗水讓長生喝,長生知道自己病了,長生說,今晚下不了井了,你們操點兒心呀,瓦斯高時,就早早上來,人要是沒了,錢再多也沒用。
五
長生也不知道自己是幾點睡著的,反正,他醒來的時候,“小三輪”他們已經回來了,他扭頭看看窗外,發現天空還是那么的高,天上的星星也和昨天一樣裝神弄鬼地眨著眼睛,他感覺自己像飄在空中的樹葉子一樣一點兒力氣也沒有了。
“小三輪”進來時,興奮地說,你猜昨夜出了多少車?
長生有些緊張,接過“小三輪”遞過來的碗時,手明顯地抖了一下。
“小三輪”沒注意到這些,“小三輪”說,昨晚,出了四十二車,累死了。
長生把伸到嘴邊的碗又重新移開,說瓦斯呢?不高嗎?
“小三輪”有些得意,說,根本就沒用那破玩意兒!
老板依舊早早地來了,長生躺在床上聽見了汽車的聲音,還聽見老板在院子里吩咐那個做飯的胖女人,說有什么菜就多炒點,今天要慶賀的。
老板來的時候帶了酒和罐頭,像過節似的擺了滿滿一桌子。
“小三輪”說長生哥病了。
老板走過來把手放在長生額頭上試了試,說可能是感冒了。過會兒送醫院看看吧。然后老板就開始分錢,老板說,昨天,每人再加三百。
長生雖然沒下井,但老板也送他二百,包括那個給他們做飯的胖女人。
也許是喝了酒的緣故,“小三輪”他們怎么也不肯躺到床上去,他們把長生扶上了老板的寶馬,然后看著車子順著小路往村外駛去。
長生坐在車里迷迷糊糊的,他繼續想著老板和自己的兒子,當然還有小五子和不管點著沒點著炮花都會趕緊跑開的胖小子,但這時,他敢肯定自己和小五子根本沒有走散,還有那次,真是瓦斯爆炸了,因為他真的聽見了“嘭”的一聲,然后,自己不知道怎么就好好睡著了,他感覺自己穿著非常干凈、非常輕飄的衣服向上飄去,就像前天他在井下開炮后的煤塵一樣,怎么也落不到地下來。
車子走到山頂的時候,長生聽見老板打了電話,是打給醫院的,說要最好的醫生。但長生一點兒也感動不起來,他扭過頭看著山下的小山村,他清楚地看到了那個稻草垛,也看到了老板家的大瓦房,他知道“小三輪”他們此時肯定在那些大瓦房里睡覺,因為老板的煤礦就他們四個井下工人,他自己也說不清到底怎么了,反正,腦子里全是孩子,包括老板家的,自己家的,還有小五子家的,甚至他看到了“小三輪”家的,那個胖胖的小家伙穿著奶奶做的小棉衣呵呵地笑。
老板還在打電話,好像是打給一個司機的,老板說晚上把車開煤場吧,最遲兩天,保證裝滿。但是長生突然憤怒了,他感覺自己的眼睛里冒出了火,并且,那火像一道閃電向山底的稻草垛劈去,緊接著,燒著熊熊大火的稻草垛一下子掉進了井底,一聲巨響過后,小小的井口冒出了大團大團的青煙,像開炮后的煤塵一樣,向天空緩緩地飄去……
過小年的時候突然刮起了風,呼呼的西北風吹了整整一夜也沒吹來半片雪花,長生覺得過年太沒意思了,他躺在炕上不想起來,但是他清楚地聽見了放寒假的兒子在院子的角落里放了一掛小鞭,還有就是孩子她媽嘩嘩掃地的聲音。
所幸的是昨天下午,長生從村會計那里知道鄰居家收到了小五子不知從什么地方寄回的兩萬元錢,附言里寫著:回不去了,過年買掛大鞭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