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社會的各種有組織的結構中,業績和績效的考核已經成為一種常態行為,或偏重效益或偏重功德,考核量尺的存在愈益顯現。也是借鑒了企業考核的成功經驗,國內的媒體在上世紀末開始嘗試引進考核的量尺,以此應對行業內部的競爭。但是,逐步企業化的媒體畢竟與從事直接物質產品生產的企業還是有著很大的區別的,其產出的是意識形態領域的“精神產品”,不僅不能“標準化”,反而崇尚的是產品的“差異”,追求的是新奇以及“個性化”。要給這種屬性的產品尋找或定制一個統一的質量標準的量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盡管如此,媒體作為一個行業不斷發展和壯大,特別是同業間的競爭日趨激烈,也不得不考慮自身產品的競爭力,內在質量也就成為閱讀市場競爭力的一個關鍵因素。對于產品的考核,量尺具有兩方面的意義。其一是限定和約束,規定產品在質量和數量上必須達到的一個底線;其二是激勵和獎掖,促使產品在質量和數量特別是質量上向更高的標準靠近。
媒體的介質不同,傳播方式也就不同,即使是同一種介質的媒體,由于特定的受眾、特定的地域或針對的行業、追求效益的方式和手段以及自身屬性的差異,也就決定了不同的內部管理模式,進而考核的目標和模式也必然不盡相同。據了解,國內絕大部分公開發行的報紙,大抵都建立了自己的考核管理制度或者初步制定了用以獎懲的考核管理辦法。盡管還難以論定哪家的考核管理模式效果最為理想,或可成為一個范本,但是作為一種特殊商品,在報紙的生產過程中的現階段有必要植入考核管理這樣一個環節,這已經形成了一種共識。在此,筆者以北京青年報的考核模式為剖析對象,就報紙的考核管理功效作一管窺蠡測的梳理。
考核灌輸的是競爭意識
北京青年報從2002年初開始正式搭建自己內部的考核平臺,設立專職考核部門,開發考核應用軟件,確定考核管理辦法。一整套考核管理內容的核心可概括為八個字:優質優酬,多勞多得。之所以質量和數量兼顧,有兩方面的考慮:首先,質量寓于數量之中,先有“量”后有“質”,有一定的數量做基礎,作品選擇的余地才大,好作品出現的幾率也才有可能增大;其次,這個原則的確定也取決于報社實際情況的需要,是時,報紙的廣告發生額增速迅猛,版面也隨之擴張,客觀上要求新聞作品大數量的產出。
優質優酬,度量的是編輯、記者版面、稿件的質量,級別分設A、B、C、D、E五等,級差對應的薪酬最大相差10倍;版面、稿件的等級標準依照業內的共識及特定受眾對象的閱讀需求而確定。考核分為初評、復評、終評三級。評價不完全來自內部,定期從讀者中采集的閱讀指數也會加權到評價結果當中。這部分的計酬,亦即固定薪酬外的獎金,原則上不保底,也不封頂;考核者和考核對象之間沒有利害關系,評價公開、公正,結果也力爭最大的公平。
多勞多得,度量的是編輯記者版面、稿件的數量,不分優劣,依據版面和稿件中所包含的勞動量以及簡單勞動、復雜勞動確定一個換算比例,然后規定標準單位和單位價格。這部分的計酬,相當于傳統意義上的稿酬。
上述內容,即為北京青年報考核模式的基本框架,至于相關規定和操作上的細節,已有一整套的文件來規范,在此忽略。
先就一般意義上來看問題。考核等級的差別,一方面拉開了薪酬上的落差,經濟杠桿一定能起到撬動作用,這也符合唯物論的觀點,承認能力上的差異,承認復雜勞動中所包含的心血;另一方面,也可正視簡單勞動的累加,正視分工合作中不同角色的各自價值。
媒體內部的考核,甫一脫胎,便招致言辭激烈的抨擊聲音。主要的依據來自西方國家的報紙管理理念。老外同行們不太理解,報紙上的作品怎么可以用考核的標準去度量?有一把“普利策”的量尺不就足夠了嗎?因此,西方人大都憑上司對下屬人員的印象來判定員工干得好壞與否。雖然管理很簡單,但卻有效,報紙辦得都也不錯。以此為參照,有些人遂如是作結:考核特別是量化考核這一工廠的法寶之所以會流傳到國內的媒體業,是因為中國的傳媒業在急速的發展過程中遇到了一些問題,而媒體的管理者暫時又沒有更好的管理模式可以借鑒,就簡單地套用了工廠車間里采用的那套所謂的量化管理辦法,可謂病急亂投醫,暫時緩解了癥狀,但從長遠來看,副作用也不小。現在,這種考核的弊端也越來越多地被媒體人所體會到。
國內的報紙,沒有一家是私人所有,那么,管理者就不能完全按照個人的意愿為所欲為,要約束和激勵員工就必須有一種集體能夠認可的規定,照章辦事。自我約束、自我激勵能不能成為一種自覺,還要看有沒有培養這種意識的溫床。
生硬的規則利弊兩端
沒有規矩不成方圓。當我們意欲匡正和杜絕某種弊端或褒揚獎掖某種行為時,就必須立個規矩。出發點和側重點也許有所不同,有偏重于追求最好的,有意在杜絕最壞的。北京青年報的考核規則,力主在于追求最好的。在作品質量的評判上,“A”級10倍于“E”級,就是這個核心意思的體現。其中,包括收益也包括榮譽;一個周期排行之后的比較,作品總級別高居前列者,績效工資多不說,間或還有出國休假的待遇;崗位晉級亦取決于此。這里還有個關聯性的互動,那就是記者憑稿子質量行事,不必顧慮私下關系的親疏;編輯的版面要想得高分依仗的是記者的好稿件,不能顧及個人關系,所以,考核規則在一般意義上規范了編采之間正常良好的關系秩序。
在能力水平相當的群體中,約定性的競爭規則是最公道的。但人的水平總是參差不齊的,不管報紙的稿件還是版面,都需要不同的角色。出色的記者可以依仗好稿件而大獲益處,水平遜色一點的,也有個出路,那就是以量取勝;編輯也同理。受眾希冀看到視角獨特、見解犀利、文筆生動的報道文章,與此同時,讀者尚且需要告知性的消息資訊,比如,天氣、電視節目、政府通告等的預報和傳遞,這樣的稿件或版面,基本上屬“簡單勞動”,不過總得有人去做,規則中的“多勞多得”關照的就是這種“簡單勞動”。
據粗略統計,北京青年報制定考核規則之后,記者人均年發稿量在200篇以上,這是規則作用的結果;至于報紙為讀者所青睞,在何種程度上與規則有關,不好說。
媒體考核的規則愈明晰,則效用越顯“生硬”,結果也是利弊兩端。如果允許記者無限期地磨就出一篇好稿件,那么其中包含的勞動量就無從核驗,因此工作量的數額也就不得不有一個底線,或篇數或字數,只有達到額定之數才能參與績效工資的分配。如果遇到一個有價值的題材,只因采訪難度大,花的時間不好預計,這讓記者或有難于處措的感覺。假如規則可以照顧例外,那么例外的情況又太多,量尺就有了伸縮性。(每逢遇到這樣的情況,我們通常采取的辦法就是專項報選題,專項考核,但這種情況多了又會很麻煩。)
由于質量和數量可以分開,也促使一些記者聰明地“合理”利用規則。稿件基本是按篇而論的,于是,本為一體的一個題材,就可能被人為地肢解拆分,以敘述、對話、背景、手記等不同體裁各自獨立出來,謀求數量。有人評價說,這就是規則“規定”出來的。如同藥物一樣,雖能治病救命,卻也有“是藥三分毒”的道理。換個角度看,說這是個人覺悟和品德問題,那么正好說明,規則是必須的,規則有疏漏,那是另外一個問題。其實,由遠及近,人們業已形成的諸方面的自覺行為,最早同樣也是規則“規定”出來的。
有所損益而趨利避害
泛覽國外一些大報的做法,一個考核方面的共同點是,“模糊考核”。首先是考核的周期大都很長,短則半載,長則一年;其次是考核的量尺一般是上司或主管對被考核人員的印象,少有量化的指標;再次,通常也不針對單一作品評價,考核結果視總體而論。
這種似無似有的模糊考核,有人情味,也體現了“人文關懷”,不管是編輯還是記者,意識里有自覺的壓力和動力,榮譽感凸顯強烈。表現總體突出,個人的年薪能居于高位,也能得到其他方面應有的禮遇。
總體關照國內報紙的考核體系或規則,基本額是硬性明晰的量尺,容易操作,便于把握。如果視其為一個杠桿,它所撬動的因素在金錢收益和內在能動性兩端,孰輕孰重,難說;如果視其為一條準繩,它所限定的勞動或勞動時間的比較,是不是公平合理呢?也難說。能說的是,現階段,國內的報紙,為了市場、為了競爭,的確需要內部的考核管理。不能簡單地類比西方媒體,也不能草率移植,因為土壤不同。在實踐中對考核體系和考核規則逐步損益,趨利避害,也許是最實際的一種認識和進程。
畫家齊白石說過一句話,大意是,作畫妙在“似與不似之間”。借之一用,以表“模糊與明晰之間”,或有幾分類似。
1.對“簡單勞動”和“復雜勞動”區別考核,分灶吃飯,對比或競爭,在同一跑道內進行;2.確立“榮譽感”的本位,用多種手段褒揚優秀員工,營造群體壓力和動力,對于錢物方面的獎掖,不事張揚為宜;3.逐步淡化數量的度量,特別是媒體內容風格日趨“同質”化的現實面前,以精、深、新作為量尺的主要刻度,讓報紙的面孔躍動于讀者面前。
最好的規則,是使于人,而不是管人的。有人說,報紙管理的終極目標是無考核。這個見解不錯,但眼下不行。
(作者為北京青年報社總編輯助理)
編校:施 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