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是一門技術,因為它是集合了光學、機械學、化學等學科的產物;攝影又是一門藝術,因為它是人類思想意識、審美層次、哲學思維的產物。它既是一種記錄客觀世界的手段,又是人們主觀思維表達、藝術修養抒發的一種行為。新聞紀實攝影是攝影學科中最重要的門類,這與攝影有較強的記錄功能有著密切的關系,它能記錄下轉瞬即逝的瞬間,將已經不再存在的場景與事件真實地還原與再現。就像羅蘭巴特所說的那樣:“任何藝術都不能像攝影那樣,能立即把一種存在——一種共生的存在,擺在世界面前。”攝影表達的不是(不一定是)“已經不存在的”,而僅僅是而且肯定是“曾經存在過的”。有的時候新聞攝影師的任務不僅僅是把看到的拍下來,而是要有自己的一種主觀判斷和人文關懷。現代新聞攝影受到了新的挑戰,那就是隨著數字技術的發展,想創造一幅新聞攝影圖片簡直易如反掌。生活在現代社會的人們,每一天要接觸上百張各種各樣的新聞圖片,這些圖片來自報紙、雜志、網絡、電視等媒體。大量的新聞圖片除了給我們帶來新的資訊,讓我們足不出戶便能知道世界每個角落發生的事件以外,也給我們帶來了很多虛假的新聞,讓我們的思維混亂,分不清真相。2008年發生的華南虎照片事件就是一個虛假新聞的典型代表。一張虛構的新聞照片不僅僅傷害了大眾對新聞媒體的信任,也暴露了人性的丑惡,更是給攝影工作真實性的蒙羞。奮斗在新聞第一線的攝影記者是值得我們尊重的人群,著名的戰地新聞記者羅伯特·卡帕就是世界上最受人尊重的新聞攝影師之一,他用自己的專業素養和職業操守換得了世人的敬仰,他將自己的一切都獻給了戰地新聞攝影事業,包括自己的生命。出生于1913年的卡帕,17歲就立志要將攝影作為自己終生的事業,在他41年的短暫生命旅程中,先后經歷了西班牙內戰及二戰中的多場著名戰役。1936年西班牙內戰,卡帕在西班牙戰場拍攝了一個戰士中彈將要倒下的瞬間,這幅使人有身臨其境之感的作品以《西班牙戰士》、《戰場的殉難者》、《陣亡的一瞬間》等標題發表,立刻震動了當時的攝影界,成為戰爭攝影的不朽之作,也成為卡帕的傳世之作。他最著名的話是“如果你的照片拍得不夠好,那是你離戰火還不夠近”。就是這樣一位受人尊重的攝影師,在印度支那的戰場上踩到地雷永遠告別了他熱愛的攝影。而羅伯特·卡帕這位出生入死的影像兵士,永遠烙在人們的心靈上,他的照片已成為人類和戰爭的象征,他一生痛恨戰爭,想借影像來喚醒人們的良知,不再彼此殺戮。他的死就是為人類提出的最后諫言。看卡帕的照片仿佛可以看見子彈疾飛、聽到炮彈隆隆的聲響,每一幀都是人類愚蠢行為的明證。“偉大的卡帕,他的照片是我們時代真實和核心的記錄——丑惡和美麗通過藝術家的思想記錄下來。但卡帕還有一部分工作可能更重要,他把年輕的攝影師聚集在他的周圍,鼓勵他們,指導他們,甚至為他們提供吃穿。但最值得一提的是卡帕不但教會了他們用攝影生存,還教會了他們用攝影保留自我。因此卡帕的影響并不是讓他們拍攝類似卡帕的作品,而是他們會一生保留工作中與他們在一起的某一部分,可能還會傳給他們的下一代。”這段斯坦貝克為卡帕寫的墓志銘準確地概括了卡帕的偉大功績。當然,像卡帕這樣偉大的新聞攝影師畢竟是金字塔的頂端,大多數普通攝影師還是把身邊的平凡人作為自己報道的主角,國內著名的新聞攝影師謝海龍的一張關于希望工程的“大眼睛”讓人們通過他的圖片關注農村孩子的教育問題,通過政府的努力讓更多的孩子有了上學的機會。
美國攝影家路易斯·海因是新聞攝影領域最有成就的攝影師之一,海因在大學的時候主修社會學,當過教師,是一名自由攝影師。1908年,海因成為美國童工委員會(National Child Labor Committee,NCLC)的攝影師。到了1910年左右,他記錄了很多有關童工艱苦生活的畫面,并以此支援美國童工委員會,向政府申訴童工的問題。在這以前,他是一個自由攝影者,為一份有關社會改革的雜志攝影。海因通過自己手中的相機來傳達他個人對于童工這一群體的關注和同情。他的照片真實而震撼,有一張圖片拍攝的是紡織廠車間里的小女孩,她那矮小的身體站在高大的紡織機械中,顯得更加柔弱和無助,這種童工現象在那個時代的美國是比較普遍的,尤其在經濟蕭條的時期,孩子們出去工作似乎是很平常的現象。海因從一位新聞攝影師強烈的人文關懷和社會責任感出發,通過自己的影像呼吁社會關注童工群體,呼吁政府立法來保護未成年人的權益,并最終獲得了勝利。對于海因來說,新聞攝影師不是冷眼的旁觀者,攝影師與拍攝的對象不是一瞬間對視的關系,攝影師有責任也必須要將自己視為被拍攝者的一分子,分享他們的快樂與憂愁,用鏡頭和他們對話、交流,必要的時候對他們伸出援手。
新聞紀實攝影師的工作既充滿挑戰又肩負著重大的責任,第一個責任便是對被攝者負責,新聞攝影師所拍攝的題材往往選擇的都是邊緣的人群,這些人群的生活大多不盡如人意,他們或是不被主流社會認可,或是自己有意疏離主流人群的社會。他們的思維可能比普通人更加敏感和極端,所以攝影師選擇將鏡頭對準他們的時候,首先要和他們有良好的溝通及對他們的尊重。攝影師不應該也不能成為侵入他們生活的外來者,要獲得被攝者的信任是最終能否拍到好作品的關鍵。W·尤金·史密斯是美國最著名的新聞報道攝影師之一,他14歲就當上了攝影記者,21歲獲得了在《生活》雜志工作的機會,二戰爆發后他作為一個出版社的戰地記者走進了太平洋戰區,在《塞班島上美軍發現垂死的嬰兒》等照片中我們能看到他對戰火中的人的關注與擔憂。他自己說:“我每次按下快門,就是對戰爭的大聲吶喊和譴責。同時伴隨著希望,希望這些照片能保存下去,希望這些照片能夠引起人們的共鳴,以喚起他們的警惕、回顧和醒悟。”戰后,史密斯決心不再以“望風而動”的媒體為標準來從事他的攝影報道,他要將攝影變成一種深入揭示生活實質的工具。史密斯最后一則令人難忘的報道完成于日本九州的一個小漁村——水俁。從1953年到1960年,受附近一家名叫基索的公司的廢水污染,水俁村上千名村民出現了汞中毒現象,幾百人因此喪生。史密斯敏銳地意識到,水俁事件是一個破壞環境就等于殺戮人類的最好例證,而水俁人與基索公司的斗爭,也是善與惡、生與死的較量。因此他空前認真地投入到水俁事件的報道中。從1971年到1973年,他和他的第二任妻子艾琳·史密斯一直住在這個小漁村,他們將生活費控制在每周50美元,并且自己種菜。對水俁事件的報道使他的攝影師的身份發生了根本的改變——史密斯由新聞的旁觀者,變成了一個參與者,他要以攝影做武器為水俁人討還公道。水俁人的斗爭,同時也變成了史密斯個人的一場圣戰。其著名照片《為智子洗澡》可能是史密斯攝影風格最典型的代表。在回憶拍攝過程的時候,史密斯寫道:“我們經常在那對夫婦去示威抗議的時候,幫他們照顧孩子。他們的家離我們的住處大約有10分鐘的路,每次路過,我們一定可以看到有人在照顧智子,而我也一定會看到那位母親所付出的不平凡的愛心,我觀察得越多,越覺得其中涵蓋了勇氣最美好的層面。有一天我對太太艾琳說:‘我們設法來拍張照片吧!’我想象的畫面里,母親正摟著孩子,盈盈的愛意洋溢在智子的裸體上,除了讓人看到她受害情形的照片外,還要顯示母親照顧孩子的樣子。那位母親說:‘好,我正要為智子洗澡,也許你會很方便。’她像一般日本人那樣,先摟著孩子在池外洗,然后再把她放進池里。眼見這個畫面構成了我想說的東西,是那樣感人,我頓時淚眼模糊,簡直難以按下快門……”
史密斯為這場圣戰付出了巨大代價:基索公司的打手們差點打瞎了他的眼睛。但是最終他還是勝利了。那些充滿愛意的攝影“使世界上的人們良心痛苦,它以獨特的方式在日本人心中種下懷疑,使他們對戰后經濟成長狂奔所付出的代價產生深切懷疑”。1995年,歷時40年,世稱公害原點的水俁事件問題終于由日本政府出面賠款、道歉,予以徹底解決。史密斯以他非凡的才華和不計成本的付出為新聞紀實攝影精神的本質做了精彩的詮釋。
有的時候,新聞紀實攝影照片所表現的真實似乎過于直接和殘忍,但是就是這份純粹的真實讓照相機這件冰冷的機械有了生命,讓新聞攝影者有了面對艱難的勇氣,讓那些被忽略的真相能夠撥云見日。如果說視覺藝術的精髓在于美感的話,那么筆者認為對于攝影來說,它對客觀世界真實的記錄是它最美的地方。
參考文獻:
1.蘇珊·桑塔格[美]著,黃燦然譯:《論攝影》,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8年版。
2.羅蘭·巴特[法]著,趙克非譯:《明室——攝影縱橫談》,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2002年版。
3.孫京濤:《紀實攝影——風格與探索》,濟南:山東畫報出版社,2004年版。
(作者單位:沈陽航空工業學院設計藝術學院)
編校:董方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