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對于“媒介審判”是否應予規制,學界主要形成了不應規制與應規制兩種觀點,但由于“媒介審判”在現實生活中的負面作用日益凸顯,對其進行規制的呼聲也愈來愈烈,筆者從不同角度來探析規制“媒介審判”之機理。
關鍵詞:媒介審判 媒介權力 司法獨立
“媒介審判”(trial by media)一詞來自美國,指新聞報道形成某種輿論壓力,妨礙和影響司法獨立與公正的行為。西方學者認為,“媒介審判”是一種不依據法律程序對被告或犯罪嫌疑人實施的非法的道義上的裁判,也叫“報刊審判”(trial by newspaper)。它的歷史沿革是西方國家的法律審判實行大陪審團制度,陪審團由普通公民組成,如果大眾傳媒在開庭審判前就對案件或涉案的當事人做過多的報道和渲染,就會影響陪審團的公正投票,從而間接影響判決的公允。我國學者魏永征認為,“媒介審判”是指新聞媒介超越司法程序,搶先對涉案人員做出定性、定罪、定刑以及勝訴或敗訴等結論。作為一個舶來品,“媒介審判”在我國也叫“媒體審判”、“新聞審判”、“輿論審判”等。
規制“媒介審判”之論爭
對于“媒介審判”是否應予以規制,學界已經有比較多的討論,主要形成了兩種觀點。
不應規制“媒介審判”。持這種觀點的學者認為,應該給“媒介審判”以寬容的態度,讓新聞自由、言論自由得到更好的發展。提這一主張的學者在開始主要是新聞界,他們認為“媒介審判”不一定會妨礙司法的公正,從我國現行司法體制來看,法院系統未能實現司法獨立這一硬傷,則是導致現階段司法不公正的根本制度原因。媒體的報道僅僅是提供了一個平臺,通過這個平臺公眾可以了解司法審判是否符合自己的公正標準,是否捍衛著公眾的利益。這里的媒體僅是一個信息的提供者,它根本沒有能力影響公眾對案件的深層判斷,更無法撼動根植于民眾心靈深處的法律文化。因此,指責媒體報道誤導公眾輿論,影響甚至導致司法不公正的說法也是難以成立的。①現在越來越多的法律學者,特別是訴訟法學學者認為應當“在言論自由和司法公正、獨立這兩個價值中間更多地鼓勵和保障前者”②。綜合很多學者的意見,他們反對對“媒介審判”予以規制,主要有以下原因:其一,與英美法系中有陪審團負責事實審查的形式不同,我國是由專業的法官負責案件的事實認定和法律適用。專業的法官不應該像未受專業訓練的陪審員一樣受到媒體的影響。其二,在新聞自由與司法獨立之間傾向于對前者的保護是國際上大多數立法的通例。其三,在我國,相對于行政權力對司法的影響,新聞輿論的媒體監督對司法的審判權產生的影響是微乎其微的。其四,在一個公民權利得到充分保障的社會,公共權力得到公民權利的嚴格制約,從長遠來看,新聞自由的充分顯見,有利于司法獨立的最終實現。
應規制“媒介審判”。與第一種觀點完全相反的是,很多學者都認為“媒介審判”應予以規制,其主要理由如下:其一,雖然我國的法律體系中的專業法官審理不同于英美法系的陪審團審理制度,但是在心理學領域的成熟研究表明,法官和普通人一樣,會因為“首因效應”、“暈輪效應”等一樣受到輿論的引導和影響。③其二,盡管我國所處的法系不同于英美法系,但我國訴訟中也是存在人民陪審員制度的,而且我國現在推行的人民陪審員制度和理念與國外的陪審團制度有很多的相似之處。此外,在2004年全國人大常委會通過的《關于完善人民陪審員制度的決議》中第二條關于人民陪審員制度的適用范圍中就規定,該制度適用于“社會影響較大的刑事、民事、行政案件”,這也與新聞媒體常常過度關注的案件類型不謀而合。使得媒體輿論濫用不但會影響到陪審員的審理工作,而且這種影響還會因為陪審員參與審理的案件類型與媒體樂于關注的案件類型的交集而處于一種較高的程度。所以說,我國是單純由法官負責案件審理,而且法官審理案件可以不受媒體輿論的不良影響的說法是站不住腳的。④其三,新聞自由與司法獨立關系是一種不斷調整的歷史。如以美國為例,在對新聞自由和司法獨立的調整經歷了從最初以藐視法庭罪和1789年《司法法》對新聞自由極其廣泛的懲罰,到1831年《宣明有關藐視法庭罪之法律的法令》,盡管對藐視法庭罪有所限制,但法官仍可懲罰“近乎”、“附近的”妨礙司法的不當言行;再到上世紀中葉以前,只要案件“審理未結”且法官認為出版物之批評有影響司法運作的“合理傾向”即可對其懲罰;直到1941年,美國才確立了“明顯而即刻的危險”這一較嚴格的標準。在經過半個多世紀的不斷調整和培育過程中,在新聞自由和司法獨立之間,美國人首先選擇了司法獨立。因此,對于在新聞自由與司法獨立之間傾向于對前者的保護是國際上大多數立法的通例的觀點是站不腳的。其四,“媒介審判”是對新聞媒體輿論監督的濫用,正是我們所說的“媒介審判”的存在,使得新聞媒體的輿論監督有了片面性和局限性。此外,行政權力對司法如此嚴重的侵蝕少不了媒體的幫助,如果媒體不借助民眾的力量對行政權施壓,行政的力量也不會那么頻繁地干預到司法活動中。因此,“相對于行政權力對司法的影響,新聞輿論的媒體監督對司法的審判權產生的影響是微乎其微的”的觀點也是不對的。其五,從現實情況來看,自1995年的“夾江打假案”到“張金柱案”、“劉涌案”、“蔣艷萍案”,再到近幾年發生的“深圳梁麗案”、“杭州飆車案”、“湖南羅彩霞案”、“湖北鄧玉嬌案”等,在這些有代表性的案件審理過程中,往往是法院尚未開庭審理,媒體的“審判裁決書”已經下達,一些媒體報道與網民評論互相呼應,以帶強烈情感色彩的語言描述案件或當事人,從而給審理案件的法官、陪審員施加了某種看得見或看不見的壓力。如認為梁麗無罪,胡斌應重判,鄧玉嬌系正當防衛,羅彩霞的受教育權應得到維護。有人感慨于此,甚至用了“全民皆法官”來形容這場近乎癲狂的輿論“盛宴”,“媒介審判”呈愈演愈烈之勢。
規制“媒介審判”之機理分析
雖然學界對“媒介審判”是否應該予以規制有不同的觀點,但由于“媒介審判”在現實中的負面作用日益明顯,對“媒介審判”進行規制的呼聲日益強烈,成為一種主流觀點,筆者也贊同這種觀點,下面就從其他角度來探析規制“媒介審判”之機理。
“媒介審判”超越了新聞自由的權利界限。任何權利的行使都應在一定的范圍內運行,任何超越了其權利界限的權利行使都是一種反權利行為,應該予以規制和反對。《刑事訴訟法》第五條明確規定了人民法院、人民檢察院依法獨立行使職權,不受其他行政機關、社會團體和個人的干涉,這就是司法獨立的原則。媒體在具體的新聞實踐中可以行使采訪權和公眾知情權,這種權利不是絕對的,只能在一定范圍內行使,不能違反憲法和法律的規定。我國在1985年《關于當前報刊在法治宣傳方面應當注意的幾個問題》第二條規定:對于正在偵查、起訴或審理的案件,以及尚未作出終審判決的案件,不要登報刊或上電視;個別必須見報的,要先報道破案、起訴或審理的消息,以后再報道判決結果,不得超越司法程序搶先報道,更不得利用新聞媒介制造對司法機關施加壓力的輿論。在1997年經第二次修訂的《中國新聞工作者職業道德準則》第三條第四款規定:維護司法尊嚴。對于司法部門審理的案件不得在法庭判決之前作定性、定罪和案情的報道;公開審理案件的報道,應符合司法程序。顯然,“媒介審判”都是這些規定所否定的對象。
“媒介審判”是媒介權力的異化。隨著社會的信息化程度越高,人們對媒介社會的依賴越嚴重,媒介權力的影響也就越大,如今社會的各個層面,無論是政治經濟還是文化生活,都無法忽略媒介權力的作用。媒介權力可以理解為現代傳播媒介是一種對個人或社會進行影響、操控、支配的力量,被稱為立法、司法、行政三權之外的第四權力。而媒介權力一旦發生異化,則會對整個社會產生深刻的負面影響,這也是任何一種權力的辯證性意義所在。媒介異化則是指新聞媒介在一定的條件下,向其對立方面轉化,成為外在的異己力量,具體的表現形態就是媒介錯位、媒介缺位以及媒介越位。而媒介權力異化的形態在媒介審判中最顯著的體現就是媒介越位。媒介越位就是指媒介超越了自己的職能范圍來行使媒介權力,而媒介審判正是由于媒介以新聞自由為由超越了司法程序,從而影響了司法審判的獨立和公正的一種媒介行為,它打著公共利益的口號,行使道德審判之便,將一些本不能隨意公開的事件、信息隨意地公開,無視他人的隱私和尊嚴,在“蔣艷萍特大經濟犯罪案”中,有報道披露蔣的一些隱私信息標題赫然寫著《蔣艷萍結婚就當“一奶”,警惕荒謬“女人價值論”》。未經有關部門的權威認定,媒介就自作主張,用一些出位的、帶有主觀色彩強烈的字眼進行道德審判,還有的媒介審判則是在司法審判之前或正在進行的時候,搶先對嫌疑人作出定性和定罪的評判,“殺人狂魔”、“首位女巨貪”等字眼充斥于各大報紙的頭版,尤其是當多家媒體的宣傳形成聚合效應之后,對當事人來說無疑是巨大的社會輿論壓力,張金柱在行刑前曾經說“是記者殺了我”,足見媒介的審判已經超越了輿論監督,形成了事實上的權力利劍。
“媒介審判”加劇了新聞自由與司法獨立的沖突。新聞自由與司法獨立是現代法治社會的兩根支柱,而二者本身又是一對天然的矛盾,新聞自由強調通過信息公開來實施對包括司法權在內的社會公共權力的監督與制約,司法獨立則排斥各種非司法的因素對司法者的指令、干擾和影響。對于新聞自由與司法獨立審判關系中不可避免的博弈與沖突,有人稱之為“一個久遠的話題,一對永恒的矛盾”。關于司法的獨立性,西方學者將其概括為七個方面:獨立于國家和社會各種勢力;獨立于上級官署;獨立于政府;獨立于政黨;獨立于新聞輿論;獨立于國民時尚與時好;獨立于自我偏好、偏見與激情。⑤司法獨立是司法公正的前提,“司法者的獨立程度決定著司法者與法律的接近程度,司法者獨立性越強,就越有可能遵從法律的精神和原則;反之,就越有可能遠離法律的精神和原則”⑥。司法者在案件的審理過程中,不得不考慮新聞輿論的反應,影響它“遵從法律的精神和原則”獨立作出裁決和判斷,其結果必然是司法公正的偏離和喪失。有些情況下,媒體雖然沒有顧及法律程序,但是報道中對案情的判斷是準確的,但因為媒介審判在前,即使司法審判是獨立進行的,公眾還是會懷疑審判受到了報道的影響。如寶馬車撞人案,雖然最后的審判和媒體的判斷是一致的,但經過調查,公眾的想法很大程度都是:如果沒有媒體報道,司法機關肯定會徇私舞弊,這在客觀上顯然是媒介比司法更管用,司法跟在媒介后下判決,降低了司法的權威,有可能為其他對司法的外來非法干預大開方便之門。
“媒介審判”不利于公眾樹立正確的法治意識和法律觀念。我國歷史上缺乏法治傳統,“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無罪推定”、“罪行法定”、“程序優先于實體”等觀念本來就淡薄,需要新聞媒體發揮輿論監督作用培育公民的法治意識。有些案件,被告人的罪行已經相當清楚,新聞媒介也不應當以為既然他犯了罪,就可以一哄而上,人人喊打,其主張是完全背離現行法律的。有些案件涉案人的行為確實令人發指,但是媒體的“聲討”,非但無助于案件的依法處理,而且只會在民眾中煽動一種非理性的情緒,與法治目標背道而馳。新聞媒介應該以客觀公正的報道,準確宣傳司法程序,報道犯罪嫌疑人的合法權益,包括依法接受公正公開的審判的權利、依法獲得辯護的權利,仍然受到保護,唯有如此,才有利于促進整個社會法治觀念的形成和完善。
注釋:
①廖金英、謝太平:《“媒介審判”未必有礙司法公正》,《青年記者》,2005(10)。
②卞建林、焦洪昌等:《傳媒與司法》,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47頁。
③蔡墩銘[臺]:《審判心理學》,臺北水牛出版社,1982年版,第731頁。
④袁佳:《“媒體審判”問題研究》,2009年3月。
⑤卞建林、焦洪昌等:《傳媒與司法》,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9頁。
⑥史尚寬:《憲法論叢》,法律出版社,1996年版,第329頁。
(作者為四川外語學院新聞傳播學院講師)
編校:張紅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