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1923年,民國政府財政部違規私印巨額印花稅票做抵押進行借款,《申報》對此進行了連續報道,輿論嘩然,迫使財政部對相關責任人做撤職處分。《申報》的系列報道對當局的決策起到了一定的約束作用,它不僅反映了當時政治生活的進化和社會風氣的轉變,更是對媒體輿論監督功效的一種詮釋。
關鍵詞:《申報》 印花稅票案 財政部 北京政府
近代以來,新聞媒體的勃興為市民社會對公權領域的“知情”提供了通道,而媒體為凸顯自身的價值,往往因“媚俗”而強化其社會監督的本能,并通過“議程設置”①引導社會輿論,進一步提高其社會監督的效能。1923年4月,民國北京政府財政部私印印花稅一案,經《申報》的連續報道揭露,全國輿論為之嘩然,社會各界一致聲討,強烈要求懲辦違法者并得以實現,一方面,它反映了當時那種剛從封建專制脫殼的一種急躁情緒對法制的渴望;另一方面也反映了當局不得不為順應公眾意見而采取審慎態度。
民初的印花稅制
民國肇造,財政困窘,周學熙掌財,整頓稅制,著力推行印花稅,1912年10月頒布《印花稅法》,次年3月正式施行,稅法規定:凡民間財產貨物權利轉移,一律征收印花稅,以貼用印花為證據。“民國二年,京師首先開辦,僅收5萬余元”,收效不大,以后各省相繼推行。最初印花稅的課稅對象包括貨票、字據、憑單、公司股票、期票、匯票等26種,人事憑證、出國護照等10種,后屢有擴充。
印花稅收入,屬于中央直接收入,征收印花稅的中央機關為印花稅處,隸屬于財政部,各省設立印花稅分處,辦理各省內印花稅征收事宜。
印花稅實行由納稅人根據規定自行計算應納稅額,購買印花稅票并一次足額粘貼在應稅憑證上,并由當事人在稅票與憑證紙面騎縫處蓋章或畫押的繳納方法,亦即現在所稱的“三自”繳納法,自行計算稅額、自行購花貼用、自行注銷,此法自清代沿用至今。印花稅票由海關監督、郵政局、中國銀行、電報局、商會代為發售,以便人們貼用。
印花稅票由財政部設定、印制。按規定,印花稅票的印制須由財政部庫藏司經財政總長批準后,通知印花稅處,再由印花稅處書面通知財政部印制局印制,同時印花稅處須派5名監察員到印制局監印,以防濫印和作弊。
1923年財政部私印印花稅票案經過
1919年以后,政局紊亂,財政日窘,財政部便以印花稅票作抵押品借款,至1923年達到高潮。用印花稅票抵押借款,開始較為慎重,以銷量較少的大額印花稅票如1元、5角面額票,或搭配少量的小額稅票作抵,并標明到期不能償還貸款,債權方不能自由處理抵押品,流弊尚可控制。但1921年以后,“因政府債款,累次延期而小銀行周轉不靈,乃以押品私售于外。然大票不易私售也,乃以大票更換小票。京外各機關見小票之可以變現金……各省駐京代表乃亦以軍餉欠給為詞,索取稅票”,流弊凸顯。
1923年初,財政部籌款乏術,借款又缺乏抵押品,于是,財政部庫藏司司長胡仁鏡與印制局局長薛大可避開印花稅處,向財政總長劉恩源上一說帖,請加印1分、2分面值印花稅票共500萬元,向上海大同公司及大中銀行訂結借款13萬元,以35萬元的印花稅票作抵,利率在4分以上。
印花稅處得知此事后,總辦李景銘立即要求印制局停印,并將已印制的稅票交與印花稅處。然而,印制局非但沒有停印,甚至不允許印花稅處檢察員進行監察,李景銘遂上書財政部總長劉恩源,要求照章辦事,并認為過去已印好未用的印花稅票尚多,不需再印,請下令停印。但劉恩源對此未予理會(事實上,胡、薛私印印花稅票得到了劉的默許),李景銘便以辭職為名據理力爭,并于4月5日將此事上訴至北京地方檢察廳,要求停止印制、調查印成數量、收繳印制鋼版等。
本來,財政部的考慮主要出于政府的財政困境,并沒有把此事與當時社會背景下民眾法制意識的萌動聯系起來,還希圖不了了之,私下與李景銘進行協商,保證劉恩源不更換印花稅處總辦職務、給予胡仁鏡和薛大可行政處分等,希望李撤訴。但此事經媒體報道后,輿論嘩然,許多議員和京、津、滬等地的銀行團、商會、商人等紛紛表示:如不徹查,便拒絕貼用印花,不納印花稅,同時要通過法律途徑,嚴懲違法者。在社會的一致聲討和抗議下,劉恩源不得不煞有介事地派人調查一番,承認增印印花稅票“辦理不善”,“所有印花稅事宜,仍飭該局照章辦理”,并希望總商會“轉致各商,俾免誤會”。②私印巨額印花稅票案經李景銘揭發和商人的抵制及社會輿論的批判,劉恩源不得不于4月7日下令停印,并相繼免去胡、薛之職,“這場印花稅風潮才算平息”。
《申報》對此案的報道
《申報》對財政部私印巨額印花稅票案的關注是相當密切的。從1923年4月6日到5月6日,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就此事發表的新聞報道先后達30多篇(條),其中包括新聞電稿、時人評論、社會團體的反應等,概括起來,大致可分為以下幾類:
時事新聞類,主要是對該事件經過的報道。如:《地檢廳受理濫印巨額印花案》(4月7日)、《印花加印控案調處》(4月7日)、《財政部增印印花案擴大》(4月7日)、《財政部私印印花稅案詳情》(4月8日)、《私印印花案已告段落》(4月10日)、《財政部又增印印花》(4月14日)、《京檢廳已著手偵查印花案》(4月15日)、《財政部查辦印花稅案結果》(4月19日)、《山海關破獲私印印花》(4月19日)、《印花案查辦之結果》(4月21日)、《印花案查辦員密呈之內容》(4月22日)等10篇(條)。
時事評論類,主要是對該事件的深度報道。如:《財政部增印大批印花稅內幕》(4月6日)、《查辦印花稅時發現局中部分印花已暗中運走》(4月8日)、《私印印花案將含糊了結》(4月9日)、《印花黑幕》(4月10日)、《私印印花案已含糊了結》(4月11日)、《三十余萬印花仍無著,津有賤價出賣》(4月12日)、《印制局締結印花借款內幕》(4月17日)、《私印印花案之內幕談》(4月28日)、《私印印花稅案尚未了結》(4月29日)、《胡仁鏡薛大可私印印花案確證》(5月2日)等11篇(條)。
社會反應類,主要包括議員、各地商會團體的主張和批評等。如:《眾院提出查辦私印印花案》(4月8日)、《商界反對非法印花票》(4月13日)、《滬南北兩商會抗議私印印花案》(4月14日)、《議員提請徹底查究印花稅案》(4月17日)、《滬兩商會再請徹查私印印花案》(4月27日)等6篇(條)。
官方文件及決策類,主要是政府對該案的意見表示。如:《印花稅之規定》(4月17日)、《請徹查私印印花之總統復電》(4月30日)、《私印印花案國務院稱全非事實》(5月1日)、《財政部對印花稅案之表示》(5月4日)、《私印印花案之財政部又一復電》(5月6日)等5篇(條)。
上述分類并不規范、詳盡和科學,只是對所能見到的文章進行了粗淺的梳理,但仍可以從中看到《申報》對這一案件的關注程度及其在宣傳和監督方面的作用,正義的呼聲迫使當局不得不對有關人員撤職查辦。
《申報》所反映的社會現實及價值
從上述報道看,由于《申報》報道的集中和猛烈,對當局的行為起到了一定的約束作用。《申報》對該案的系列報道不僅反映了當時政治生活的進化和社會風氣的轉變,更是對媒體輿論監督功效的一種詮釋。
顯媒體之功效。新聞媒體的基本功能就是傳遞信息、開啟民智、傳播美德和批評時政。從《申報》對私印印花稅案的披露看,一是通過傳遞信息以開啟民智,為社會各界的信息互動提供了平臺。該事件于4月5日被揭發出來后,《申報》即迅速進行報道,使社會各界能夠及時了解事件的發展動態,并能夠通過媒體相互聲援,共同抵制財政部的違法行為。二是由于當時的新聞媒體并不完全控制在當局手中,還不屬于上層建筑的一部分,不是主流意識形態的代言人,這既是當局對媒體失控的表現,也促成了報界的敢言無忌,所以,在這一環境下,直抒己見、針砭時弊成為新聞媒體的利器,也是其“媚俗”的一種主要手段。三是媒體通過議程設置,經有選擇地報道評論,批評時政、監督政府,以實現其影響輿論的目的,《申報》在連續報道該事件的過程中,勇于挖掘和報道焦點、熱點和難點問題,迅速而連續的跟蹤報道使當局陷入尷尬被動之境,輿論導向讓財政部顏面盡失,它也反映出媒體敢于言勇于言的精神,也由于社會各階層的共同作用,使該事件不自覺地在輿論預設的軌跡上行進,從另一層面上講,這也是媒介監督作用的效能體現。
查政治之進化。通過《申報》對該事件的報道可以看出,當時的社會制度正逐步趨于規范化和法制化。一是社會制度漸趨規范化,僅從印花稅這個稅種看,可以說是制度完備、法制健全,這是傳統稅制所不具備的。二是社會意識開始法制化。隨著近代向西方學習的逐步深入,法制化的訴求日漸強烈,并逐漸形成了晚清至民國初年社會轉型期的立法熱潮,人們的法制觀念也得到了進一步的提升,懂法、用法的思想逐步增強。如針對私印印花一案,印花處總辦李景銘等拿起法律武器,通過訴訟程序捍衛國家權利,向司法機關(北京地方檢察廳)控訴庫藏司、印制局違法濫印印花稅票一案③;這正說明了當時人們的法制觀念的轉變和法制意識的增強。通過《申報》的此類報道,為我們更加準確地了解和把握當時的社會政治面貌提供了參考。
究民風之轉變。民國初年是“公民社會熹微初露”的年代,其主要體現是:言論出版自由與報界公民意識增強;公民參政熱情迸發等。④從《申報》對該案的報道看,一是體現了時人公民意識的強化,人們已開始注重自己對公共事務的知情權。同時,連續的報道也使人們逐漸認清了財政部濫印印花稅票的性質,其實質是對人民財產的一種掠奪,是“庫空如洗之財部”無計可施而“至于舞弊”才想出的“狗盜之行為”,因此,無論是媒體,還是社會組織或個人,都強烈要求政府對該事件進行解釋,并嚴懲違法人員,這種公民意識實際上也是當時剛從封建專制脫殼而來的一種急躁情緒對法制意識的期盼與渴望。二是人們參政議政的積極性空前高漲,主要反映在議員、商人和商會對待私印印花稅案的態度上,從參與國家事務的管理到保護公民權益,他們都從不同的角度表明了各自的主張,已如前述,他們還通過合法途徑進行有力的抗爭,這是此前歷史上所罕有的現象。上述兩點正體現了時人經過“民主與科學”思想的洗禮后的公民化傾向和參政議政的強烈愿望。
補正史之不足。在只有邸報的年代,懷疑官方記載的人們只能如魯迅先生所說,到野史雜說中探求真相。而晚清近代化報刊的出現改變了這一傳統格局。“窮追不舍的新聞記者令成為熱點的各類官私隱情無所遁逃,于是,日日面世的民營報紙便升格為補正史之闕、正官書之誤的最佳底本。”財政部私印巨額印花案因其事件不大,存在的時間不長,在一般財政經濟和稅務管理方面的典籍著述和史學著作中罕有提及,不為人們所了解,由于《申報》的連續報道,且報道的內容大多為當時參與者的親身感受或處理該案件的往來文電,時效性強,可信度高,為我們研究這一事件的背景過程和影響等提供了第一手的參考資料,因此史料價值彌足珍貴。
注 釋:
①“議程設置”是指傳播媒介對某些問題給予重視并集中報道,使社會公眾注意、思考這些問題,并按照媒介對于這些問題觸及力度的輕重,分配注意力,從而達到影響輿論的目的。
②《財政部對印花稅案之表示》,《申報》,1923年5月4日。
③《地檢廳受理濫印巨額印花案》,《申報》,1923年4月7日。
④《印花黑幕》,《申報》,1923年4月10日。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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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全國印花稅會議成立大會速記錄(1924年8月19日),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藏。
3.《私印印花稅票案》,《東方雜志》第20卷,第6號,1923年3月25日。
4.賈士毅:《民國初年的幾任財政總長》,臺北:傳記文學出版社,1985年版。
5.陳永森:《告別臣民的嘗試:清末民初的公民意識和公民行為》,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
6.夏曉虹:《晚清的魅力》,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2001年版。
(作者單位:南陽師范學院歷史文化學院)
編校:張紅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