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米的變遷

建國初期，我還小，村子里大約五百來口人，全村有四處碾坊。分別叫做“東街(讀作GAI，下同)碾坊”、“西街碾坊”、“腰街碾坊”、“大井沿碾坊”。除“大井沿碾坊”是三間坐北朝南的正房外，其余都是坐西朝東的西廂房，也各為三間。四處碾坊都是有門有窗而又無門扇、窗扇的草泥房。據說是大戶人家私人建造，私家所有，但允許村里任何人家使用——只要主人不再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初，已是公用的了，沒人說歸誰所有。

每處碾坊的設施基本一樣。兩盤碾子，一個手搖風車。碾子一大一小。大的碾高粱用，碾盤直徑約二米;碾砣長約八十公分，直徑約五十公分。小的用來碾谷子，碾盤直徑約一米六七十公分;碾砣長約六七十公分，直徑約八十公分(都是頭腦中的印象而已，與實際有出入)。碾高粱時，要用水將高粱泡濕。泡的“火候”要掌握好。米泡軟了，就碾碎了，將皮泡軟為度。碾谷子恰好相反，必須將谷子放炕上炕干，越干越好。碾水稻和碾谷子一樣，用的是同一個碾子。碾苞米面子、黃米面子……用那個都行。

所謂風車，是用手搖動，產生風力，將米和糠分開的機械。

距我家最近的是“大井沿碾坊”，也有四百米左右。每當碾米時，都要全家總動員。運糧食是最重的活計，由父親扛。端大盆、挑水、拿笸籮、簸箕、篩子、笤帚、笊籬……那隊伍叫“浩浩蕩蕩”，有如“螞蟻搬家”。碾的時候，推的推，拉的拉(自己家沒牲口)，夏天自不必說，就是三九天，也要流出汗來。

那時的碾坊還真忙，尤其是逢年過節，更忙。往往在頭一天晚上，放一把笤帚什么的，這叫“占碾子”，表示有人在用，別人就自覺到別處去。

讀小學時，我在距家兩公里遠的小學上學。我讀六年小學，有五年時間都是在碾米的忙亂中度過的，包括和我一起讀小學的姐姐。那時我家有八個人，家口夠大了，所以幾乎每周都要碾一次或兩次米。大人們白天在田里忙得不亦樂乎，總是早晨天剛蒙蒙亮就喊起我和姐姐去碾米。為趕時間，我們只有加快腳步，使勁地推碾砣轉。即使這樣，也趕不出多少時間來。回到家，一看鐘，只有四十幾分鐘了，趕緊扒拉碗飯。最后一口還在嘴里，一邊嚼著飯，一邊往學校跑。現在想來，當時大人們心里有數，每次只碾那么多，再多些，無論如何也碾不完，上學非遲到不可!那時的我，實在膽兒小，遲到怕老師批評。在我童年的記憶中，唯獨碾米印象最為深刻。

讀六年級時，就不再碾米了，因為村里成立了“大食堂”，農民過上了集體生活。但是，“大食堂”只紅火了一年，就“壽終正寢”了!因為到了冬季，每人每天只有三兩毛糧(沒碾過的糧食)，那才叫“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呢!這“食堂”還能辦下去嗎?只好由伙食長按人頭分到戶，自己家去做吃。至于誰怎么做，就不管了。

“集體生活”散了伙，碾米又一次回歸。但是，碾盤上很少有糧食，碾的是干“紅薯秧”、癟谷、糠麩、干菜葉、曬干的樹皮、橡子、柞樹葉……即使這些東西，也不是很多。這樣的“米”大約碾了三年。

六十年代中期，困難時期過去了，家家的糧袋子又鼓起來了。一般年份，平均每人每年三百二十斤到三百六十斤毛糧(以生產隊糧食產量決定。即使歉收，吃返銷糧最低標準三百二十斤)，加上“自留地”、菜地(每人共一分三厘)可產百十斤，計四百斤左右，總可填飽肚皮了。但碾米不再用碾子了，因為村子里有了電。我們村四個生產隊，就有四個“糧谷加工廠”。只要把高粱、谷子、苞米什么的扛到加工廠，很快就“碾”出來，米的質量優于碾子碾的。加工費很便宜，每斤一分錢，還賒欠，秋后算賬。這是農民第一次從碾坊中解放出來，四個碾坊都扒掉了，碾盤、碾砣也不知下落。現在農村，偶爾還可以看到不礙事的地方，或一個碾砣，或一個碾盤，孤零零地埋在那里，露出半截。好像要告訴過路人什么，但它什么也不說，只勾起過路老人的回憶。

八十年代，生產隊解體，“糧谷加工廠”承包給私人。值得說道的是，承包“加工廠”的，同時也有承包田，也要到田間忙忙碌碌，“加工廠”什么時候開工，要主人有時間啊!村民常常東奔西走，扛幾十斤糧袋子，像“游街”一樣，走遍全村，好歹才能找到一家開工的，有時甚至沒找到一家開工的。百姓們的時間也寶貴啊!一來二去，就都到五里外的小鎮去。那是鎮上工人戶辦的私人“加工廠”，一不停電，二呢，隨到隨干，對外村來的還優先!我們村的幾個“加工廠”全“壽終正寢”。

到外村也不易。那時僅幾家養大牲畜，運力緊張，沒牲口的人家還是要人扛。一年冬季，天寒地凍，北風凜冽。我扛著六七十斤的糧食到小鎮上去加工。由于去得晚，加工完畢，已是日薄西山了。狗皮帽子緊緊地捂住兩耳，邊走邊想:“這叫什么事?碾點米，跑這么遠路……”耳邊就聽有罵人聲，四處撒目，也沒見一個人。放下糧袋子，摘下皮帽子，才發現自己剛剛過鐵路。一火車頭正在調車。原來是火車司機從窗子探出大半個身子，沖我在罵，“你找死啊!我這么大的火車，還要給你讓路……”不干不凈的話一串串地飛進我耳朵里。我趕緊扛起糧袋子，離開那差點奪去我小命的是非之地。

進入九十年代，農用三輪多了，手推車普及了，碾米再也不是農民的負擔了。

進入二十一世紀，賣糧的多了。開著農用三輪，走街串巷，一個勁兒吆喝:“大米白面小米掛面高粱米苞米面麥麩子稻糠……”嗬!應有盡有。你給了錢，他送到你屋里，放到你要放的地方。農民真正從“碾米”中解放出來，把精力全放在承包田里，承包田越侍弄越好，效益越來越高。

時代總是在進步。總有一天，家鄉的鄉親們會住進裝有電話、暖氣、自來水的樓里，都成了專業化的農民，連燒火做飯也省卻了。街上有方便小吃、高檔飯店、酒店，隨時滿足每個人的需要。當然不是什么“窮過度”的“大食堂”!您說，還要“碾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