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的房車

這是城西的一片高檔住宅區，高樓間有塊荒蕪了近十年的空地。阿滿揚起清亮的嗓音唱著歌兒。爸爸干活還沒回來，媽媽已支起鍋，準備生火做飯。

阿滿剛滿6歲，在附近的民工小學讀一年級，她有很多朋友，孩子們羨慕她時常有新衣服和零食，還有漂亮的維尼小熊和天使娃娃。

阿滿一臉驕傲，那是爸爸從西單商場買來的。孩子們嘖嘖，你爸爸真了不起，阿滿歪起小腦袋，撅起小嘴巴說，爸爸還帶她去過海底世界，還逛過錦里老街呢!

“我是坐爸爸的房車去那些地方的，晚上，我和爸爸媽媽睡在房車里，它是最有魔力的汽車呢!”阿滿自豪地說，

其實，阿滿爸爸的房車，只是一輛改裝了的面包車，卸掉后排的座位，正好放下一張床鋪和全部生活用具。

這時，媽媽的飯煮好了，爸爸也“回家”了，阿滿蹭在爸爸和媽媽中間，一家人說說笑笑，圍著簡陋的小桌享用晚餐。

天空漸漸垂下帷幕。

阿滿看著一間間火柴盒般的房屋里燈光亮起來，又熄滅。所有的燈都熄滅了，阿滿還沒睡著，房車里太熱，爸爸還在給她扇著風。“爸爸，你不要扇了，我們說說話嘛!”阿滿說。

爸爸停下手中的扇子，“小家伙，你不是說夢話吧!”

“哈哈，你才說夢話呢?爸爸，我很想到樓房里去看一看，你能帶我去看看嗎?”

“芝麻大點事嘛，爸爸明天就帶你去!”

聽到這句話，小阿滿心滿意足，笑著入睡了。第二天一早，阿滿隨爸爸出發。

爸爸開始檢修廁所漏水的水管，不時沖阿滿做鬼臉。平日里大大咧咧的爸爸，生怕弄出一點聲響。

突然，屋里傳來一陣鋼琴聲，阿滿的注意力從爸爸身上轉移了，發現一扇半掩的門，音樂就是從這里傳出來的。

透過門縫，阿滿看到一個美麗的背影，裙裾曳地，長發飄飄，阿滿好想看看她的臉，她的琴，她靈動飛舞的十指，她輕輕推開門，走進這間藍色的大屋子。

伴隨一陣尖銳的叫聲，一個中年女人沖到阿滿眼前，一把將她從房里拽了出來，“誰叫你進這個房間的，鄉下娃不懂規矩!”

阿滿驚慌失措，爸爸趕緊給中年女人解釋，他謙恭的樣子使阿滿很難受。

黃昏，爸爸帶阿滿準備回家，阿滿穿好鞋子，抬頭，目光撞到一朵白云彩上，再看，原來是鋼琴姐姐的裙子。

鋼琴姐姐眉眼盈盈，和藹，微笑。阿滿有點不好意思起來，“姐姐，你真美!”鋼琴姐姐俯身，抱了抱阿滿，“妹妹，你也很漂亮呀!”

一天，這條平日安靜的街道喧嘩起來，街道兩邊圍了很多人，一條長長的車隊緩緩駛來，打頭的是一輛黑色的長車，阿滿聽見人群中有人說這款林肯房車，全國都沒幾輛。

阿滿跑到自家車前，小手兒摸著它海藍色的車體，自言自語，它才是最有魔力的房車。

可是，人群中的同學已經發現了阿滿，他們跑過來，看看阿滿身邊的車子，取笑說，“爛面包也能說成是房車，阿滿，你真會吹牛!”

眾口莫辯。委屈的淚水順著阿滿的眼眶、臉頰和鼻子流了下來，眼前的事事物物模糊起來。忽然，她聽到人群中有人喊，“小妹妹，小妹妹……”

阿滿擦干眼淚，順著熟悉的聲音望去，林肯車的前窗已被搖下，最想見的鋼琴姐姐伸出頭，正給她打招呼呢。

阿滿歡喜地跑過去，鋼琴姐姐送給她一個大大的糖果包，上面印著紅紅的“喜”字。這是阿滿第一次見到城里的新娘子，她抱著糖果包在夏天的陽光里歡跳，忘記小伙伴們對她的嘲笑……

第二天，這條街道來了幾輛清掃車和灑水車，第三天，城管的人也來了，他們責令阿滿一家限期離開，旁邊空了近十年的地已被掛牌出售。

第四天早晨，小雨，爸爸啟動馬達，車子緩緩行駛，阿滿的臉貼在車窗的玻璃上，舍不得離開。

出城后，阿滿悶悶地說出當天第一句話，“爸爸，我們去哪里?!”

“寶貝，我們回家去，開我們的房車回家去!”爸爸的聲音依舊溫暖有力，可阿滿分明看見他的眼角布滿淚水。

13年后，阿滿再一次來到成都，她已找不到留下自己童年的那條街道，傍晚時分，阿滿經過一條叫貝森的街道，一輛酷酷的房車正停在一塊空地邊，女人生火做飯，男人還未歸家，有個穿碎花裙的小女孩唱著歌兒。夕陽照在房車頂部“專修樓房漏水”幾個字上，溢出溫暖的光輝……

責編/宿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