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的狗肉

1969年的二月，響應國家號召，17歲的我踏上了從廣州至安徽淮北的火車。離別的站臺上哭聲一片，而年輕的我們卻高喊著“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爭取勝利”的嘹亮口號向親人道別。帶著新奇、興奮和憧憬的火車經過兩天一夜的飛馳，我和同行的幾個學生在一個皖北小鎮下了車，然后轉乘上專門接我們的解放牌卡車在漆黑一片的淮北平原上顛簸。當我被顛得幾乎連胃都要吐出來的時候，終于卡車停了下來。

一排土坯房亮著微弱的燈光，我們的新家到了，我的下鄉知青生活火熱地開始了。

平原上沒有我想象中的那么青蔥平坦，它坑坑洼洼綿延不絕，一場大雨后，我簡直有些茫然。兩個月下來從挑河泥整地到土地播種，我已經累不可堪，嬌嫩的手掌磨得朵朵血泡，每日下工歸來，口號還喊著“與天斗樂無窮”時，我真的很想很想回我廣州的家了。

負責我們生產和生活的隊長李大爺看出了我的情緒，說小章啊，你身子單薄了點，我給你攤派點輕活，咱們隊里有三頭牛兩匹馬以后就歸你管了，牛要喂飽天天好下地干活，馬天天下午要拉出去遛遛好有精神拉肥料。我說，我從來沒喂養過牛馬呀，這活……李大爺笑笑，沒事，我找個人教你幾天你就會了。

第二天天麻亮我就起了床，要趕在大家上工前把牛喂飽，久待城市的我看著牛棚內一屋凌亂的麥秸不知道從何下手，三頭牛似乎習慣了這個飯點，個個“哞哞”地叫起來。我抱了一堆麥秸分發到槽內，牛們一個勁地盯著我甩耳朵，就是不張大嘴。

牲口也認生?我犯了愁，看來李大爺的好意我是勝任不了了，該是下地出苦力的命啊。忽然我聽見“汪汪”的幾聲狗叫，一驚一轉身，牛棚外站著一個和我年齡相仿的女孩，她的兩條粗黑的辮子搭在胸前，正在微笑著，身旁還立著一條黑色的狗虎視眈眈。

我說:你……

俺是李大爺叫來教你喂牲口的。她的眼睛好大，閃爍著晶瑩的光。

我有點羞，長這么大，第一次和一個女孩單獨說話。我說，你看……這……

她說，我來吧，你看著。她嫻熟地在墻角拖出了一把軋刀，片刻的工夫，一小堆麥秸被軋成一段一段，然后她把軋過的麥秸放入一口碩大的水缸內。她說，料要在水里浸泡幾分鐘，這樣牛才肯吃呢……我摸著頭，窘迫著應道，還是，還是你行，以后還是你喂吧，我，我還是去出工吧……她的臉有些紅，你，你們都是大城市來的，有，有學問，這是小事，幾天，幾天就會了，我走了啊!

這樣持續了半個月，我和女孩就不再那么矜持了，有時候我也學她“俺俺”的，她微笑著，露出潔白的牙。我說，你們都用什么刷牙呢?她說，我們不刷牙，早晨用鹽水漱口。我驚訝不已，又忍不住笑出聲來。她有點氣了，哼，瞧不起鄉下人?然后轉身走了，她的黑狗朝我“汪”了幾聲也搖著尾巴走了。

平原上的麥苗如我的心般瘋狂地拔著穗，女孩卻再也沒來了。我知道她就住在不遠處的那個村里，可是卻沒有勇氣邁入村莊一步。我熟練地喂著牛，牽著馬兒遛步，黑夜里卻翻來覆去，同室的人問，章，又想廣州了?我說，俺想那條狗呢。

收完玉米大豆，日子晃一晃，轉眼就是臘月隆冬了。天空里飄著朵朵雪片，北風刮來，平原上的我們幾乎睜不開眼睛，只能窩在土坯屋內。劉同學提議，去捕只野兔來犒勞犒勞自己?王同學說，好啊，我還有瓶酒呢。大家突然來了興致，紛紛行動起來，有找鐵鍬的，有拿套繩的，我說，太冷了，俺就不去了。它們說，你就等著大塊吃肉大口喝酒吧……

我真的很懷疑幾只野兔能夠燒出一大鍋肉嗎，可是我也太饞了，香氣在整個屋子里彌漫，它陶醉著我們年輕的胃。我們談理想談思念談著曾經同桌的那個女孩，在無邊積雪的光澤下，夜如白晝。突然有人敲門，她站在門外披著一身的雪花輕輕地抽泣，你們，你們太壞了，把俺的大黑狗給打了……

屋內頓時寂靜一片，我說，誰，誰把你的狗打了?她說，你們吃的不就是嗎?我，我找大爺評理去!說著捂著眼睛就跑開了。幾位同學唏噓不已，怎么打的是她的狗啊，她可是烈士的孩子呀，這，這可咋整……一鍋肉再也沒人動筷。

趕來的李大爺看著一鍋肉笑呵呵地，吃吧孩子們，都怪俺們這里條件不好，把你們饞壞了……我說，大爺，要不我們賠點錢和糧票吧，這狗可是她的伴啊。李大爺說，我已經勸好她了，唉，這孩子是烈士的遺孤，父母都死在日本人的刺刀下，覺悟高著呢……

2010年，已經做了爺爺的我和幾位一起插過隊的同學舊地重訪，李大爺早就過世了，當年的那個梳著兩條烏黑粗辮的女孩也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奶奶，她說，你們這些南蠻子還欠我一條大黑狗呢……

我看著她，眼睛漸漸濕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