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小柿子樹被人挖走,是在它失蹤后的第二天。我送客出門。發(fā)現(xiàn)小柿子樹的主根被斬斷了,新鮮的斷茬在風中瑟縮。
半個世紀以前,故鄉(xiāng)的南園就挺拔地站立著一棵百年柿樹,樹冠像綠色的傘罩,在陽光下閃著凝翠的柔波。碌蔭隨著陽光鋪展成美麗的圖案,晴天時為人遮陽,雨天時供人避雨。祖父是醫(yī)生,每年都給柿子樹施肥。還夸贊著說,柿子全身都是寶。可做藥醫(yī)病:烘柿能解酒毒;反胃吐食,用于柿連蒂搗爛,黃酒沖服。立即見效;柿霜清上焦心肺熱,治咽喉口舌瘡……方圓幾十里的鄉(xiāng)親都吃過這些柿子,得益它的醫(yī)治。
小柿子樹是我們搬到澤園宿舍第二年來的,那一天,是2003年的3月14日,兩個終日和書廝守的女生,抱著4棵柿子、4棵棗樹、兩棵櫻桃、兩棵紅巴梨的樹苗來了,霧氣夾著細細的春雨吻濕了她們的秀發(fā),睫毛上的水珠晶瑩閃動……當天下午,學生就借來锨和鎬,我們特意把這些從李村集上買來的小樹苗栽種在山崖下,道路旁,為的是春秋兩季都有鮮果,讓住在這里的大人孩子。走到樹下就能順手摘一把櫻桃,品嘗沒有污染的梨、棗、柿子。增添澤園的祥和氣氛,
小柿子樹是結果實最晚的一棵。它站在上坡拐角處,承接著南來北去的風,冬天的冷雪夏天的炎陽。白天,它向每一個走過的人致意問安:夜晚,它守望著澤園的燈光。孩子們頑皮地搖著它細嫩的樹干,它和歡樂的孩子們同樂,樹葉歡笑的沙沙聲經(jīng)久不息;一個關懷過它的老教授仙逝了,它和哀傷的人同悲,那一年樹葉長得又慢又小。就是這樣一棵對人飽含了愛的小柿子樹,卻遭遇了意想不到的傷害。
第一次傷害是在它來后的第三年。它像一個幼小的孩子剛剛適應這里的生活環(huán)境,單薄的綠葉變得厚實了。主干上伸出幾根細枝,像朝天空伸展的小手。樹木是人類最好的朋友。此刻,當我在寫這篇小文的時候,窗外是彌漫著沙塵暴。黃塵鋪天蓋地充斥著每一個空間。新聞報道:“沙塵吹來最臟的一天,青島野生動物世界里的獅虎豹回屋躲浮塵”“干人被塵沙吹進了醫(yī)院”……人類背棄樹木的信任,肆無忌憚地濫砍濫伐,終于自食毀林砍樹的惡果了。茂密的樹林是由一棵棵樹組成的。我們珍愛每一棵樹,為每一棵樹的成長高興。可就在我們看著希望在小柿子樹的綠葉上微笑的時候,不知是什么人竟把它攔腰劈斷了,被砍下的主干碎枝零落地拋在小樹的周圍。
天也有情,不忍心看著小柿子樹夭折,降下雨露甘霖滋補著斷裂的傷口,陽光溫暖著它,風輕輕撫慰著它:小柿子樹又頑強地活過來了。春天。它長出了新技,Ⅱ士出了新綠。
第二次傷害是在前年夏天。它做“媽媽”了。像每一個初做媽媽的人一樣,小柿子樹也是那樣驚喜中帶著羞澀,它把青青的小柿子包在密密的葉子底下,如果你不掀開葉子,就難以發(fā)現(xiàn)它可愛的孩子。它停止了生長,把所有的養(yǎng)料都給了它的孩子。小家伙長得很快,不到一個月,就有核挑那么大了。它們不是一個個掛在枝上,而是四個四個的擠在一起,探頭探腦地從樹葉的縫隙向外窺視。幾天以后。有人掰下兩個小柿子。它們掙扎著不肯下來,那雙手粗野地把它擰下來。小柿子樹傷心極了。它把剩余的寶寶抱得更緊。可它畢竟是樹,是沒有任何抵抗能力的樹,那些綠得發(fā)青的小柿子,不知被誰一個個都擰去了。
樹木比人堅強豁達,也許是因了它們的堅強豁達,上帝賜給它們千年的樹齡,而給人的年齡只有120年。我們的小柿子樹很快就走出痛苦,沐浴著朗朗天風向上成長,半年就長高30多厘米,真是自然清淑,可人如玉。第二年。就是去年。她再次做了母親。一個嬌小的母親,身高不到2米,細細的枝條竟掛著28個小柿子。澤園的人們越發(fā)喜愛這棵小樹。晨練的女士們稱贊它;老先生們踱出書齋凝視它;外來的客人也都圍著它驚嘆它的多產(chǎn)。有人們親熱目光的呵護,28個小柿子長大了,黃澄澄地吮吸著陽光。可是,還沒有熟透,就不知在什么時候又被人全都擰走了。她再一次成了孤獨的母親。她疲憊地思索著:人怎么不行天道?古今中外的人都知道:枝上剩下的不可再打,要留給外來的貧困的。可它的小柿子一個也沒留下。人都無法解釋的,一棵樹又怎能明白?
它生長的地方如今暴露著新土,那拽斷的嫩根被大地抱得緊緊的,斷茬裸露在漫天飛卷的沙塵里瑟瑟發(fā)抖……
金翠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