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弗吉尼亞·伍爾夫的《到燈塔去》完美地體現(xiàn)了伍爾夫的小說理論及寫作技巧,是研究其小說藝術的一個較好的切入點。本文擬從比較文學跨學科的角度入手,通過文本細讀法分析小說中的具體例子,著重探討伍爾夫在《到燈塔去》中嫻熟地運用心理蒙太奇、主觀空鏡頭和平行蒙太奇等典型的電影表現(xiàn)技巧,以此向讀者揭示人物變化多端的內心世界,達到作者真正表現(xiàn)生活的目的,并為我們解讀其他現(xiàn)代主義作品提供一種全新的方法和視角。
[關鍵詞]弗吉尼亞·伍爾夫;《到燈塔去》;心理蒙太奇;主觀空鏡頭;平行蒙太奇
一、引言
小說《到燈塔去》是弗吉尼亞·伍爾夫最出色的意識流作品之一,該書創(chuàng)作于伍爾夫寫作生涯的鼎盛時期,充分反映出了她風格獨特,爐火純青的寫作技巧。
《到燈塔去》是作者最具自傳色彩的一本小說,書中的拉姆齊一家在很大程度上是伍爾夫小時候斯蒂芬一家的寫照:美麗端莊的妻子(伍爾夫的母親美貌絕倫)、知識分子的丈夫、八個孩子、絡繹不絕的客人和每年夏天在海邊別墅里的假日等等。小說分為三部分:第一部分《窗》自然時間僅僅是一個下午和晚上,可是就在這一段有限的時間內主要人物全部出場,而且他們各自的意識流動層出不窮,使本部分占據了小說一半以上的篇幅;第二部分《歲月流逝》,用淡淡的幾個鏡頭和回憶,展現(xiàn)了十年的光陰及其間的人世滄桑;第三部分《燈塔》則牽出兩條線索和十年前的第一部分相呼應,使小說首尾相連,渾然一體。
伍爾夫在《現(xiàn)代小說》里曾這樣說過:“生活是一圈光輪,一只半透明的外殼,我們的意識自始至終被它包圍著。”因而,盡管《到燈塔去》只是伍爾夫對自己童年時期家庭生活的回憶,但作家自己的文藝觀決定了她不可能按照生活原來的樣子描繪生活,她的方法就像是把一個依照時間拍攝出來的紀錄片打亂后又重新組合剪輯,使回憶成為一種加工,成為一種再創(chuàng)造,成為一種想象中的主觀內射,而作家本人就是那個技藝高超的導演,在作品中自覺不自覺地運用了許多電影表現(xiàn)技巧。
二、文本中運用的電影表現(xiàn)技巧
(一)心理蒙太奇
心理蒙太奇是電影藝術心理描寫的重要手段,是指通過鏡頭組接或音畫有機結合給人物的心理活動作畫面造型,可以直接而生動地展示出人物的心理活動和精神狀態(tài),如人物的回憶、夢境、遐想、思索、幻覺乃至潛意識活動等。意識流小說中心理蒙太奇的運用指的則是作者把不同的時間和空間中的事件和場景組合拼湊在一起,從而超越了時間和空間的限制,表現(xiàn)了人的意識跨越時空的“跳躍性”與“無序性”。
在《到燈塔去》中,伍爾夫成功地借用了這一技巧,著重刻畫各色人物的內心活動,所以整部作品基本上是由不同人物的思緒意識之流互相交織而成。心理蒙太奇這一獨特的電影表現(xiàn)技巧的運用,使得敘述者仿佛隱身于作品人物之中,借人物的主觀意識與感覺去感受周圍世界。比如第一部分《窗》中各個作品中的人物對中心人物拉姆齊夫人的印象就是典型的心理蒙太奇:小兒子詹姆斯眼中的母親“在各方面都比他(指父親拉姆齊先生)好一萬倍;”年輕客人查爾斯·坦斯利明知拉姆齊夫人至少50歲了且有8個孩子,但在陪她去城里辦事時仍遐想“她眼中星光閃爍,頭上披著婚紗,還有仙客來和野紫羅蘭……”拉姆齊先生的朋友班克斯先生在接聽拉姆齊夫人的電話時則想象“聚在一起的賜人以美麗歡樂的希臘三女神似乎聯(lián)合起來,在開滿了常春花的草地上創(chuàng)造出了那張臉;”在丈夫眼中,她是“世上至美之人”;客人畫家莉莉·布里斯柯則認識到拉姆齊夫人“毫無疑問是最漂亮的人,也許還是最好的人”。因而,伍爾夫正是借用心理蒙太奇的手法,通過作品中各個人物的不同心理意識流動才使拉姆齊夫人的形象豐滿立體起來。
伍爾夫的筆觸從一個人物的意識轉向另一個人物的意識,使不同人物的意識流動交叉穿插來引導讀者,利用電影中心理蒙太奇的手法使外部世界在人物的意識屏幕上得到投影,與此同時人物的意識活動本身所反映出來的性格、思想也清晰地展現(xiàn)在讀者面前。此點在第一部分第17章即本部分的核心……晚餐一場中體現(xiàn)的最為明顯。伍爾夫在描述晚餐時讓小說中的人物全部聚在餐桌上,不僅采用多角度敘述方式,而且敘述角度的變化十分頻繁,甚至各視角之間———敘述者和人物之間,不同人物之間,作者和敘述者之間———沒有明顯的界限,在讀者眼中只見到意識之流源源不斷地涌出,電影中的心理蒙太奇手法在晚餐一場中被伍爾夫運用到登峰造極之步。
(二)主觀空鏡頭
空鏡頭是指電影畫面中沒有出現(xiàn)人物的鏡頭,常常被導演用作“借景寄情”和“借物寄情”的手段,即通過景物或道具來揭示某種思想或抒發(fā)某種感情。其有主觀空鏡頭和客觀空鏡頭兩大類。主觀空鏡頭是人物眼中的、心理的和被刻意渲染的景物和感覺。主觀空鏡頭的運用,不只是單純描寫景物,而是把客觀的景物與主觀情緒結合起來,向觀眾灌注作者態(tài)度的一種手段。
小說的第二部分《歲月流逝》是伍爾夫有意識地借用主觀空鏡頭的典型。這部分共有十章,其中第二章至第九章基本上完全是空鏡頭,里面只出現(xiàn)了一個看房女人邁克納布太太,而且就是這個人物實際上也被作者等同于景物一般地做一處理了。第二部分的畫面上仍是那棟度夏的別墅,但此時它已經衰敗了,曾幾何時充滿生氣和歡笑聲的別墅在大戰(zhàn)期間只落得人去樓空。“房子空了,門鎖上了,床墊卷起來了,于是那漂泊的微風,大隊伍的前鋒便一擁而入,掃過光禿禿的板壁,這兒咬咬,那兒扇扇,在臥室和客廳里沒有遇到完全抵抗它們的東西,只有掛在墻上啪嗒啪嗒響的簾幃,吱吱呀呀的木板,裸露的桌腿,已經生了水銹、失去了光澤、有了裂紋的平底鍋和瓷器。人們脫下丟棄的東西——一雙鞋子、一頂打獵戴的帽子、衣櫥里一些褪了色的裙子和上衣——只有它們在這空空的世界里還保留了人的形狀,顯示它們曾一度被人體填滿過,充滿了生命。”這組典型的空鏡頭,盡管沒有人物出現(xiàn),也沒有敘述者的評論,卻又處處營造了以景寄情、以景寫人的意境,其包含的內蘊是十分豐富的,“漂泊的微風”、 “啪嗒啪嗒響的簾幃”、“ 吱吱呀呀的木板” 、“裸露的桌腿”、“生了水銹、失去了光澤、有了裂紋的平底鍋和瓷器”以及“人們脫下丟棄的東西”無一不在訴說著十年前的熱鬧歡樂反襯十年后的冷寂悲涼。
也正是在這一部分,伍爾夫在筆觸晃過空蕩蕩的別墅同時,用加在括號里的文字不動聲色地交代了這十年間拉姆齊家中的種種不幸:夫人在一天夜里突然去世、長女普魯死于與分娩有關的某種疾病、兒子安德魯被炮彈炸飛死于戰(zhàn)場,恰如電影中的畫外音。于是,空鏡頭加上畫外音使整個第二部分生動地展示了時光的飄逝與生活的變遷,十年的人世滄桑被壓縮成象征性的一夜,似煙雨朦朧云霧縹緲,任由讀者在想象的廣闊空間任意馳騁。
(三)平行蒙太奇
平行蒙太奇常以不同時空(也可以是同時異空)發(fā)生的兩條或者兩條以上的情節(jié)線并列表現(xiàn),分頭敘述而統(tǒng)一在一個完整的情節(jié)結構之中。此種手法常被用來結構和展開故事情節(jié),讓同一情節(jié)中的兩件或幾件事同時展開,鏡頭時而交代這一頭,時而交代那一頭,起到相互呼應,彼此補充和烘托、促進的作用。
讀者會很清晰地在小說的第三部分《燈塔》中看到兩條線索:一條是拉姆齊先生提議并帶著已經長大的兒子詹姆斯和女兒卡姆坐船到燈塔去。但與十年前相反,詹姆斯這次極不情愿去,他心里仍記恨著父親十年前對自己的打擊,但是旅途中父親一句表揚的話使他對父親頓然冰釋前嫌;第二條是客人莉莉站在花園里邊琢磨繼續(xù)畫她十年前未完成的畫,邊目送著他們乘船遠去的身影,當她在心里覺得自己與他們一起到達了燈塔的時候,她在畫的中心處加了一筆,完成了她的畫,她“已看到了最美好的景象。”伍爾夫在這一部分正是運用了電影中的平行蒙太奇手法使同一時間內的兩條情節(jié)線索在不同的空間里各自發(fā)展著,又用莉莉的意識之流將二者不時地連接在一起。
實際上,第三部分還隱含著另外兩條線索即過去和現(xiàn)在,這也正是伍爾夫借用平行蒙太奇的高超所在。整個第三部分都是第一部分的再現(xiàn),盡管此時拉姆齊夫人已經去世,但讀者能時刻感到她的存在,因為她仍然活在拉姆齊先生、孩子們及莉莉的心中,她的品格如同燈塔的光芒,永遠照耀著人們。閱讀著第三部分,讀者就不由得感到又回到了十年前的那個下午和傍晚。
因此,伍爾夫通過借用電影里平行蒙太奇的手法和莉莉、拉姆齊先生及其他人對過去的回憶,巧妙地把到燈塔去和畫畫兩條外在情節(jié)線索及過去和現(xiàn)在兩條隱含情感線索交織在一起,使整部小說渾然一體,達到對比和勻稱的審美效果。
三、結語
作為20世紀現(xiàn)代主義小說家的杰出代表,伍爾夫對生活與現(xiàn)實有自己獨特的理解,她認為現(xiàn)代社會是混亂的、無秩序的、支離破碎的,對生活在這個社會里人類的處境極其敏感,她在靈與肉、精神與物質的關系上,重靈與精神,所以伍爾夫堅信作家必須站在作品中不同人物各自的立場上去觀察、傾聽和思考,把所得到的印象、情緒、心境、氛圍重新組織,再現(xiàn)出生活與現(xiàn)實的精神與實質。
伍爾夫巧妙地把心理蒙太奇﹑主觀空鏡頭和平行蒙太奇等典型的電影表現(xiàn)技巧運用到小說《到燈塔去》,創(chuàng)設了一組組跳躍的鏡頭,營造出流動的詩意氛圍,以此來揭示人物變化多端的內心世界,達到了真正表現(xiàn)生活的目的。這些電影表現(xiàn)技巧還可以更加靈活地、多角度、多層次地演繹小說主題,展示了紛繁的大千世界和人物細膩復雜的人生感受,從而完美地呈現(xiàn)出了伍爾夫所強調的個人意識的“發(fā)光的套子”中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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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馮翠娟,鄭州大學外語學院2009級研究生,研究方向為比較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