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在做設計產業政策需求的調查時,我遇見過三把挺有意思的椅子。
第一把是在廣東中山的一個家具生產商的展廳里看到的。不用說,這是丹麥設計師阿恩雅格本森(Jacobsen Arne)上世紀五十年代末設計的那把著名的“蛋形椅”。材料、形態、配件完全都與我們從圖片中所能看到的一樣,只不過它是模仿生產的。如今仿造品就放在展廳里,已經不投入市場了。據說這把椅子曾經在中國市場銷售過,市場收益還不錯。這家工廠的老板是一位自學家具設計出身的年輕人,后來又到新加坡學過企業經營與管理,他的工廠從仿造名牌產品起家,曾經專門模仿歐洲市場的高檔家具成熟產品,用自己的技術生產,然后投入市場。但是顯然目前的市場已經不允許用這種方式繼續生產,而他也在幾年前開始自己設計,幾經周折很難有所突破,于是開始求救于院校。一開始,他對于院校的設計力量是不屑的,他的教訓是院校設計不按企業的節奏進行,但是在遇見了廣州美院、清華美院的幾位老師之后改變了態度,而且以一種中國企業家中罕見的大度,給以充分的時間與資金保證,要求只有一個,就是設計出完全具有自己知識產權的、可以進入國際市場的中國椅子。現在,在他的展廳里,已經有了完全由企業自己設計、自己投產的中國椅子,當聽說他的椅子在一個外資企業那里亮相后,企業老板當即退掉了原來訂的英國進口椅而定下了他的中國辦公椅時,他與院校的設計師簽下了第二份長期合作的協議。
第二把椅子是在2008年的中國創新設計紅星獎的評選中遇見的,名為“順椅”,是一款造型別致,結構巧妙的產品,一根在三維空間中自由變化、首尾相貫的線條組成椅子的框架,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有雕塑一般的造型效果,讓人聯想起漢字的筆劃但又不像任何一個漢字,椅背被縮至最小但恰好能托起腰部,坐上去也很舒適。椅子的整體效果相當不錯,質感、結構及使用的功能都能讓人感受到設計者的機巧與功力,后來這把椅子被評了獎。在做產業調查時才知道它是廣州一位年輕設計師的設計,并且仍然與來自北京高校的幾位熱心的家具設計者有關。不過我更感興趣的是設計感的來源,根據設計者的說明,設計的原型來自于中國文化,從椅子別具心裁的形態來看,確實在模仿某種意念或原型,但我仍然認為那種審美的味道是很“現代”,或者說是很“西方”、很“歐洲”的。
第三把椅子是在浙江溫州的~家品牌家具廠看到的,名為“細竹”。是一把造型頗似明式家具,但又用了當下時尚家具中常見的皮革椅面材料。設計者是一位活躍于中國家具界、同時也開始進軍歐洲家具市場的本土設計師,年輕時做過木工、石工、鉗工、會計,也狂熱地崇拜西方藝術及設計,曾自費赴澳大利亞學習建筑及室內設計:回國后即開始中式家具的設計與研制。目前他的家具產品已經打入歐洲市場,2009年初他以“四百年前的中國家具”為題的一組“細竹”椅在德國科隆家具展隆重推出,一經亮相即驚動四座,引得一向鄙薄中國家具原創能力的德國同行’晾詫不已。 “細竹”椅椅腿使用的是金屬材料,但由于使用了特殊的工藝處理,外觀呈木質,且比明式家具的木腿更為纖細挺拔,平添一種精密制造的感覺,所以稱為“細竹家具”。它的造型感覺來自明式家具的簡潔含蓄,又比明式家具多了一層現代感,但這種現代感卻完全沒有模仿歐州的味道,是透徹的東方氣質。
三把椅子在我看來,除了風格各異、各具形態之外,好像還講了一段中國企業的“設計史”。毫無疑問、這段“史”是從學習和模仿開始的。中國企業的模仿生產,早已為世人詬病,尤其歐美日本各國,總是會拿“中國制造”中的缺乏“原創”敲打中國。道理上是沒錯的,但現實卻不那么簡單。事實上世界上沒有一個廠家喜歡背著一頂“模仿”或“抄襲”的帽子,但市場的規律卻并不由人。企業如人一樣,是需要成長的,但這個世界并沒有設計出為這種成長的代價“埋單”的制度,企業只好如舊時店鋪里的小學徒一樣“偷學”,等學來的本事足夠了,小學徒就可以理直氣壯地上柜。當年的美國學習歐洲,后來的日本學習歐美,再后來的臺灣、韓國學習日本,路徑何其相似,唯獨今天都不愿意以同樣的道理理解中國。其實,這僅是一個誰掌握先機、誰笑到最后的關系而已。有道是,“英雄不問來路”,這句話其實是勉勵后來居上的有志者的。
有人總結中國企業學習先進設計的三個階段: “學習、拆解、創造”,我認為不無道理。就像這三把椅子講述的一段中國企業“設計史”一樣。其實誰都明白,中國真正意義上的產品設計,是與出口貿易緊密結合在一起的。在這個過程中,中國企業經歷過一段非常嚴酷的發展過程。起初由于出口產品多數為國外消費者服務,企業只能通過徹底地學習西方生活方式與設計樣式獲得生產權,然后以通過這種形式掌握的能力打開國內的市場,這就是中國企業生產的那把“蛋形椅”告訴我們的現實。但這條路不會長久,到“第二把”椅子出現時,中國企業已不滿足于只模仿而不創造,于是開始用西方的“風格”創造自己的“語言”,雖然這已經是創造,但卻是一種模仿的創造,因為它的風格與標準仍然是在模仿別人的;而“第三把”椅子則告訴我們,中國企業已經開始創造自己的“標準”,這是真正意義上的創造,它表明,最時尚的現代家具風格中,不僅可以有美洲風情、歐洲古典和地中海的浪漫,還可以有不一樣的中國“明式”風雅。中國設計師可以把金屬與皮革同置于端莊古雅的明式家具,甚至把莊子“內直而外曲”的人生哲學移于中式圈椅之中。雖然這樣的作品未必人人都會喜歡,雖然中國企業中這樣的例子尚不算多,但它實實在在地告訴我們,中國企業走向自主創造的時代,已經開始了。
毫無疑問,現代設計的競爭中,一些先進國家占了先機,發展中國家必須經過一段學習與追趕的過程,事實上,許多后發展國家都經歷過學習與模仿,更有一些國家在經歷了這些之后同樣成為設計先進國。只要不是抱著狹隘和陰暗的心理,這種關系是能夠看清楚的。問題的復雜性在于,關于“創新”主導權的競爭還卷入了國際政治因素,于是市場規則同樣可能成為國際打壓的另一種形式,這就迫使后來者的學習過程必然付出更沉重的代價。如果說,在國際市場尚未被完全“全球化”之前簡單的仿造還有可能的話,那么在國際市場被高度整合的今天,不僅這種空間幾乎已不再存在、而且市場的利潤會更加明顯地流向具有自主創新能力的一方,這就迫使眾多只能從事簡單生產的企業必須盡快縮短向自主研發企業轉化的過程。 從這個意義上講,三把椅子的“設計史”也是一段不可能重復的發展史,是夾雜著抗爭、覺醒與奮起探索的中國式企業創新能力成長史,中國企業幾乎是在完全沒有外部環境支持的狀況下摸索出這條道路,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價,也從中積聚了智慧與能力。三把椅子的故事還告訴我們,企業能力的成長真實而艱辛,沒有一條“理應如此”的必然路徑,企業只能在內在條件與外部環境的探索與磨合的過程中摸出一條發展的軌跡。這種關系中,外部環境對于企業的呵護與支持就非常重要。某種意義上,中國企業中其實不乏有志于創新者,缺乏的是真正有力的設計支持:我們的設計師如果能夠踏踏實實地了解企業的生存、發展的邏輯,并能夠基于企業的需求而形成有效的設計對話,找到真正能夠為企業創新所用的設計方法,企業是會愿意走出模仿階段,成為積極推動創新的市場主體的,正如我們從第一把椅子生產廠家的變化中所看到的那樣。
由此而想到另一個與自主創新相關的問題。前不久聽到知識產權界提出要重視和強化專利申請中的“競爭性”內涵的主張,我認為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思路,它意味著專利注冊制度將與更積極、更有質量的自主創新引導相結合,畢竟,對于抄襲、模仿的限制只是消極的,企業生存的最終出路還在于不斷增長的自主創新,如果我們的社會環境能從方方面面增強對自主創新的鼓勵與支持,企業就能大大加快走向成熟創新企業的歷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