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那兩扇唐門

一位媽媽領著孩子進了寺院，每過一重門，她便叮囑孩子:“邁大步，千萬甭碰著門檻兒，小心了!”

一對年輕夫婦也領著孩子進了寺院，是正定開元寺。在一座建筑里，他們一家流連良久。最后，夫婦哄著孩子爬在門檻上，父親以最快的速度將這個情景攝入鏡頭中。

父親為孩子拍照的那一刻，大約下午三點半，秋陽燦爛，正有很強烈的光線打進那座坐東朝西的唐代鐘樓里。門檻、孩子，還有那兩扇有點老丑的木門下部，處于明亮的光帶，而樓里的其他物事，陡立的木梯、木結構樓頂拱衛的大鐘，則顯得更加幽邃。

恰巧，我也在樓里流連。陽光照在我的臉上，眼睛不得不瞇起來。瞇著的眼睛，猛然間看到了門檻上稚嫩鮮亮的小生命，它們不由含了淚水。

我相信，那位媽媽和那對年輕夫婦，都是一樣地愛孩子。而且，他們也許都知曉那個迷信的說法吧——進門碰門檻，一生遭遇磕磕碰碰。

然而，就在幾分鐘之前，年輕夫婦和我，還有更多的游客，我們共同聽說了這樣一個故事:1966年，自己的命運尚岌岌可危的建筑學大師梁思成先生，忽然想起正定開元寺鐘樓那兩扇唐代木門。他馬上想辦法要通了正定文保所的電話，千叮嚀，萬囑咐，要他們趕緊把門和門框卸下藏起來。文保人員聽從梁先生的安排，保護了兩扇珍貴的唐門，直至寺院被摘掉“封資修”的帽子，重新煥發歷史的神采。

這個故事，像明亮的陽光，驅走了附著于門檻上的諸多忌諱，呼喚著我們以溫情的、欣賞的目光來重新打量這兩扇唐門，打量它素樸的紋理，漫漶的紅漆，滄桑的排門釘。

這兩扇門外不遠處，就是堪與西安大小雁塔相媲美的須彌塔，再遠處還有那個世界最大的赑屃，新發掘的殘碑。明亮的陽光下，這些古建、遺存，顯得分外蒼涼古雅，而人心，卻霎那間無比柔軟而悲憫。

作為草根，你我沒有像梁思成先生那樣為文物“一錘定音”的權威。一縷溫情的目光呢?

——以此文祝賀剛剛結束的中國正定古城文化保護高峰論壇。

本刊編輯 郭文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