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兩代,常州是我國文風最盛的城市之一,特別是在乾隆時期一位很有才氣的詩人,其詩的審美特質、內在意蘊在清詩中獨樹一幟,他就是黃仲則。袁枚在《論詩之一》就明確指出當時名揚全國的眾多常州詩人,黃仲則是詩冠錢塘:“常州星像聚文昌,洪顧孫黃各擅長。中有黃滔今李白,觀潮一賦冠錢塘。”但這樣一位才華橫溢的詩人,處于乾隆盛世卻貧困一生,才華出眾卻科舉不弟,風姿優美卻性格孤傲,這種種的不和諧都引人注目。黃仲則的作品集名為《兩當軒集》。兩當軒是黃仲則舊宅書房的名稱。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從常州地方志中對兩當軒的記載,以及黃仲則詩文中對兩當軒的描寫可以看出兩當軒在一定程度上是其主人命運的折射,是繁華中的失落者、旁觀者。
兩當軒位于前后北岸。明清時前后北岸是由白云溪和顧塘河相夾形成一片的三角地帶。當年白云渡溪水遼闊,風光如畫。白云溪旁有文廟大成殿,是陽湖縣學所在地,也是陽湖文派的誕生地,元朝狀元陳祖仁、明末狀元楊廷鑒、清代狀元呂宮、趙熊詔以及大學者趙翼、洪亮吉等都曾在此讀書;文廟西有蘇軾終老之地“藤花舊館”。 或許是江南的水讓人靈動,或許是白云溪的美景讓人流連,又或許是為了能與“孔子”和“蘇東坡”為鄰,常州的名人學士大多選擇居住這里,如趙翼就把家安在前后北岸:“愧無北海樽盈座,幸有東坡宅作鄰”。(《葺屋》)一時間前后北岸文人名士云集,宅院相套,成為一塊臥虎藏龍的風水寶地。毗陵后七子之一的莊縉度就在《云溪與趙蕓西夜話》中寫道“半灣都是詩人屋,寫個詩龕聽雨圖。”在公元1643年~1754年常州文氣最盛的100多年中,全國每9位狀元中,就有一人是喝白云溪水長大的。常州百姓把前后北岸稱為“狀元一條街”。
前后北岸人因景靈,景由人盛,成為常州的文化、商業中心。《光緒武進陽湖縣志》描繪了當時前后北岸繁華熱鬧的景像:“海口生魚集市橋,湖襄好米鎮城廓。東家西家集畫船,南岸北岸銀鐙懸。當年的前后北岸常常是絲竹喧鬧,通宵達旦。”
兩當軒就在這一片美景、文氣、世俗的完美結合的白云溪角落里,它和他的主人一樣汲取著白云溪的靈氣與文氣,但在一片高宅深院之中,這一座破舊的小屋又顯得那樣突兀。黃仲則年譜記載:“先生七歲,隨祖訓導君自高淳歸常州,居白云溪上。”兩當軒是黃仲則七歲時他的祖父在常州購置,老屋西廂房就是黃仲則的書齋“兩當軒”,狹小僅可放一榻一桌。
黃仲則幼年孤而貧,“四歲而孤,家徒壁立,母課之書,能刻苦力學,不沾沾貼括。”封建社會的知識分子功名與詩名是成就人生理想、改變家庭境遇的最優途徑,黃仲則在白云溪旁的縣學讀書時,就十分刻苦,他在《空館》一詩中就回憶了自己少年苦讀時的場景,“吟聲振高客,落得瓦松花。”才華與刻苦卻敵不過多舛的命運,他在九歲時即有詩名,十六歲在縣試中一枝獨秀,但自此卻科舉不弟,這對他的打擊很大,再加上他的父兄早逝,養活一家八口人的重任就落在他一人的肩上,從十九歲開始,黃仲則為了養一家人,也為了自己的前途,一直四處游歷,這樣的坎坷經歷卻使他在文學上的才華得到了極大的發揮,有人認為黃仲則的詩追比李白直逼杜甫,其詩名傳遍大江南北,晚清包世臣稱贊他說:“乾隆六十年間,論詩者推為第一。”雖生存艱辛但他的孤傲性格卻沒有改變過,黃仲則也對自己的才華充滿自信,“請將詩卷擲江水,定不與江東向流”,他相信自己的詩句可以流傳千古。但封建社會僅有民間的認可和自信是不夠的,中國古代知識分子只有通過科舉獲得功名,才能真正地實現自己的人生理想,找到自己生存的空間和物質基礎。潦倒失意也就成了黃仲則人生的主旋律。
兩當軒的命運也同他的主人一樣,在風雨飄搖中日漸破敗。從黃仲則詩中我們可以看出兩當軒十分破舊,《夜雨》和《初夏命仆刈零星草》兩首詩中對兩當軒的情形做了細致的描寫,“三間老屋瘦木架,狂風刮瓦天漏罅。今年梅雨太不仁,偏不卜晝卜其夜。睡夢驚起如盆傾,東鄰西鄰移榻聲。……曉來整榻始浩嘆,乃有巨蝎當帷蹲”,“梅雨穿老屋,柱礎苔氣濕。繞砌生茅茨,業雜礙履屐。……紙窗無完備,風雨乘竇入。飛蚊聚茶檔,盲蛾聚銀蠟。”老屋雖破舊,但屋主人的品德與修為完全可以彌屋小體弱的缺憾,“天留隙地方休床,竹作比鄰草護墻。四壁更無貧可逐,一身久與病相忘。生疏字愧村翁問,富有書憐市儈藏。漸喜跏趺添定性,大千起滅滿空光。”(黃仲則《偶題齋壁》)兩當軒就像它的主人,在一片繁華盛世中顯出一種別樣的兀傲;既體現了封建社會文人的困窘也體現了文人在輾轉不遇的處境下的頑強性格。
常年在外漂泊經歷、孤寒的性格使黃仲則更深地體會到世態的薄涼,世俗的風霜雪雨中,詩人常常要用親情、友情來對抗世俗的冷漠,尋找感受生命中的溫暖與快樂。家鄉美麗的白云溪、兩當軒就會常常浮現在心中。他最好的朋友洪亮吉當時也居住在白云溪旁,與兩當軒相隔不遠,兩人都是率性之人,當時的相處是自在快樂的,即使在與朋友兩地相隔時,他們的精神仍是相通的,黃仲則在《醉歌寄洪華峰》詩中就回憶了年少的壯志、與朋友相處的歡樂,這與現實世事的艱辛與生活的無奈形成了極鮮明的對比,“我家君家不半里,中間只隔白云渡。相思即訪無常期,飲酒輒醉無好步。街衢販販曳手嬉,往往反觸醉人怒……謂我作人有好處,謂我作詩有好句。口雖直任心則慚,聊以脫略去世故。我今苦作乞食翁,悲歡或與魂夢通……”詩歌把黃仲則對友誼的渴望和歸心似箭的心情刻劃得極為生動,也襯出他生存的孤單與抑郁不得志。
黃仲則懷念友情,更期盼著親情。黃仲則自幼與母親屠氏相依為命,生活的困境常常要他遠離家鄉親人,四處奔波,“搴幃別母河梁去,白發愁看淚眼枯。慘慘柴門風雪夜,此時有子不如無。”這首《別老母》是詩人二十三歲離開家鄉至浙江永嘉時所作。兒子已經掀簾遠去,淚眼迷蒙白發蒼蒼的老母還在風雪交加的夜晚站在兩當軒門前遙望兒子的身影。這是怎樣一種震懾人心、感情沉痛的情景。“……有限親朋誰眼底。無多骨肉況天涯。誰料兒女高樓夜,未解長安正憶家。”這首《思鄉》詩,詩人巧妙地化用杜甫的詩句“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把自己孤苦貧困的生活以及思鄉急切卻無法歸家的苦痛表達得淋漓盡致。離別的傷痛,對母親的愧疚與自責,對家鄉親人的思念與擔憂是黃仲則詩中常常流露的情感。可在當時的社會里,做為百無一用的書生,在社會的底層苦苦掙扎,在艱難的生活中只能反復咀嚼著理想無著的失落感、貧困生活帶來的失敗感、遠隔親朋的孤獨感、韶華飛逝的恐慌感,他只能調動全身的氣力,用心中濃濃的鄉情、親情的溫暖來對抗世俗的寒冷,來控訴無情的現實。
黃仲則二十九歲時,與家人團聚共享天倫的強烈渴望使他典當了兩當軒,全家移居北京,“拋得白云溪畔宅,苦來燕市歷風塵”。一家團聚的喜悅無法緩解生存的壓力,《移家來京師》中就表達了全家在京城生活的擔憂:“江鄉愁米貴,何必異長安。排遣中年易,支撐八口難。毋須怨漂泊,且復話團圓。預恐衣裘薄,難勝薊北寒。”詩人雖已意識到一家人來京城生活可能會更加困難,但他對現實還抱有幻想,希望在京城中得到重任,改善全家生活并享受團聚的快樂。但現實再一次把詩人的幻想擊得粉碎,在京城黃仲則雖受權貴的賞識,但卻沒人去真正地提拔他,一家人再次陷入了困頓之中。苦苦支撐兩三年后,在乾隆四十五年八月,黃仲則又把一家人送回故鄉,據洪亮吉說:“君以家室累大困,亮吉復為營歸資,拜君婦及子奉母先回。”繁華的京城又一次把詩人拒之門外。
在長期漂泊思鄉的過程中,黃仲則也偶回家鄉,回到美麗的白云溪,回到兩當軒,詩人本希望親情與鄉情能排遣自己內心的傷痛與失落,但生活的貧困、難酬的壯志仍困擾著他,使他不能平靜地享受家鄉的美景,體會與親人團聚的快樂,他在《癸已除夕偶成》中寫道:“千家笑語漏遲遲,憂患潛從物外知。悄立市橋人不識,一星如月看多時。年年此夕費吟呻,兒女燈前竊笑頻。汝輩何知吾自悔,枉拋心力作詩人。”把詩人內心的矛盾痛苦自責之情刻劃得入木三分。
黃仲則一生游離于繁華之外,處于矛盾與痛苦之中,這其中既有他個性的原因,黃仲則力學李白,也是個理想主義、浪漫主義色彩極濃烈的詩人,對理想的向往與追求是他們生存的前提,這樣的人常常與現實格格不入,很難在現實生活中找到自己的定位,無法停下追求腳步的痛苦也就成了他們生命的主旋律。根本原因還是在封建社會不可能給每個有才華、有獨立個性的文人提供生存與發展的空間,就如在白云溪的角落、冷眼看盡繁華與熱鬧的兩當軒,黃仲則也只能成為一個封建社會中繁華的旁觀者。
黃仲則為何將書房和書集取名為兩當軒?有一種說法認為兩當軒取自《史通·隱晦篇》中“以兩當一”,“亦猶售鐵錢者以兩當一方成貿遷之價也”。 陳友琴教授認為這種法說較粗鄙,應是源自地名,他說:“《地理志》鳳州兩當縣州西八十五里,漢故道縣,后魏置兩當,用地名較雅正”。
我認為還是第一種說法比較合適,一來黃仲則故居在常州白云溪上,怎么會用鳳州兩當縣名作為軒名?二來,黃仲則本就是不同俗流之人,用錢來用軒名,也是對世俗的一種不滿與反抗。《史通》中認為此句的意思是指從南北朝以后,鐵錢開始出現時不太值錢,以兩當一,指兩文鐵錢才能當一文其他貨幣行使。詩人用“兩當”作為自己書齋的名字,我認為這既是詩人的一種自謙,表示自己寫了很多詩但沒什么價值;也是一個貧寒詩人對自己在當時社會中所遭受的境遇表達出的一種憤激之情,這與“百無一用是書生”和“汝輩何知吾自悔,枉拋心力作詩人”的意思是相近的;還有一個可能性就是因為黃仲則家貧,他的書齋既當書房又當寢室,因而叫兩當,這既是寫實,也是屋主人對自己的境界的不滿與調侃。
黃仲則充滿詩情與悲情的一生,正是封建社會中絕大多數知識分子的真實寫照。他的兩當軒立于前后北岸許多仕宦望族之中,正可以讓人們浮想繁華背后的凄清,讓人們對時代、對人生有更冷靜的認識與思考。現在修復的兩當軒太高太新太氣派,這是后人對黃仲則與兩當軒的誤讀。
[責任編輯吳曼]
達紅,1971年出生于南京,現任職于常州工學院藝術與設計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