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第四代計算機在上世紀70年代的出現,諸如概念圖、地理信息系統、數據豐富的圖表、三維信息空間和虛擬現實等可視化形式已迅速滲透到社會的各個領域,古老的歷史學也不例外。實際上,許多計算機科學家堅持認為在信息時代,快速增長的是信息的視覺形式而不是文字形式。當前,史學研究正深陷因用文字記錄而導致的單維世界的窘境,令人窒息。歷史學是否可以借助新技術擺脫困境?眾多的可視化技術是否更利于思想的表述、觀點的傳達?越來越多的歷史學家開始在工作中使用計算機,他們是否關注到了計算機可視化能力這個方面?歷史學家又是否應給予可視化同等或比文字更高的地位呢?這一系列疑惑都是關注新技術和史學研究的學者不得不回答的問題。
由戴維#8226;斯塔里(David J. Staley)教授主編的《計算機、可視化和歷史學:新技術將如何改變我們對過去的理解》(Computers, Visualization, and History:How New Technology Will Transform Our Understanding of the Past)一書可以說正是回應了上述一系列問題的多方位探討。本書論述了歷史學家將計算機視覺作為學術思想交流工具的方法論與哲學含義,同時指向歷史學本質和歷史表征這些更大的主題。它提出以下核心觀點:新的視覺顯示技術不僅將徹底改革歷史學的具體內容(盡管它隨時都在改變),而且還會改變人們思考與表征歷史事實的方式;與當年技術對自然科學產生的影響類似,現今的技術革命對史學思想的影響同樣意義深遠,歷史學可能變得越來越像自然科學。該書共五章:
第一章(Prose and History)詳細研究了文字在塑造人類對過去敘述中的作用,說明文字在歷史上作為慣用的表述媒介,這一點是不言而喻的。用文字記載過去,與其說是歷史學家做出的選擇,還不如說是對信息設計方式的一種選擇。人類發明多種方式傳遞思想和描述現實,如繪畫、雕刻、舞蹈和樂曲等。人們對信息設計方式的選擇決定其如何賦予觀念以形狀和形式,而歷史學家幾乎總是選擇文字作為學術交流的媒介。選擇何種媒介決定了人們如何理解過去,因為交流中使用的慣用媒介就像一塊模板塑造著人們的思想。本章將書面文字敘述構成要素分解為單詞和語法,它的語法是單維和連續的,這意味著書面語言是以線性序列方式來組織單詞的,這也決定了人們以此方式思考和理解過去,因為記錄歷史的慣用媒介文字是以線性序列形式編排的。人們只有改用以二維或三維語法為特征的媒介,才能改變自己對過去的理解。
第二章(Visualization As an Alternative to Prose)提出一個歷史敘事的替代媒介:可視化??梢暬冈诙S或三維空間組織有意義信息的任何一種形式的圖形,包括地圖、圖解、全景畫、圖示、圖表和時序圖等,它是所有可能性圖像的一個特定子集。此外,可視化本身就是信息的主要載體,而不僅僅是作為文字敘述的補充或說明。事實上,在一個信息設計良好的可視化中,文字將成為圖像的補充??梢暬粌H僅指任意一種圖像,而是一種可以組織和呈現有意義信息的特殊類型圖像,是一種“認知藝術”形式。同樣,如果將可視化構成要素分解為符號和語法,那它的語法是非線性的;符號可以被組織編排在非線性空間中,這使得可視化能夠同時傳達其中文字所有的或部分的線性關系,人們可以利用可視化的這種語法性質,將其作為傳遞有意義信息的主要媒介。
第三章(Visual Secondary Sources)力圖扭轉文字敘述和視覺敘述的基本關系。因為相對于在記錄、保持和傳承人類文明中一直處于統治地位的文字敘述而言,傳統的歷史學家更相信視覺敘述處于從屬地位或視其為“不嚴肅”歷史記錄形式,他們并沒有注意到可視化作為學術交流工具的實效屬性。本章建議將設計良好的視覺顯示方式作為間接史料的類型之一,歷史學家在重構歷史過程對于實地經驗的提取和壓縮整理才是史料的直接來源。只有充分理解了間接史料的形式屬性,人們才能清晰地認識到可視化形式作為間接史料的真正價值??梢暬鳛殚g接史料形式,包括歷史重構、電影、歷史再現、圖解和地圖等。
第四章(Virtual Reality)研究了一種計算機輔助的視覺敘述形式。虛擬現實指的是參與者沉浸于一組逼真的圖形顯示中并能與其中經過數字化渲染的對象進行交互。如同歷史再現,虛擬現實可以穿過歷史長廊為參與者提供與歷史人物交流的空間。為了創造還原盡可能真實的歷史場景,這就需要歷史學家深入研究和熟悉某段歷史的文化、習俗、自然環境和人物等內容,本章也列舉了一些最早使用虛擬現實技術表征歷史的實例。但本書作者同時警告說,虛擬現實畢竟只是依據大量史料的描述用數字技術仿真模擬了過去的某些歷史片段,只是建造的人工制品罷了,它與真實的歷史情景還是不能等同的,也不能真正使過去的歷史復活,這是所有參與者必須清楚的一點。
第五章(History Takes Shape)調查了可視化間接史料作為視覺符號編排進抽象的形狀,而不是作為線性序列的單詞。很早以前人類就開始書寫,他們通過創作視覺形狀來表示自己的想法。人們無論何時看見這些圖解、圖表,或其它視覺圖式,都可以理解這項古老技能的各個方面,即使回溯到很早以前人類制作的首尊維納斯雕像或用于代表記憶、地位或權利這些抽象概念的服飾。歷史學家或許應該嘗試使用計算機去挖掘這些古老技能并將過去當作一個抽象的形狀來思考。他們應該如何在虛擬現實中展現抽象數據和概念也是本章探討的內容,這為人們探究數據空間和理解抽象數據提供了一條很好的途徑。
總體看來,本書共有三個方面的顯著性特征:
1視角獨特,觀點新穎。在大多數人眼里,歷史學就像一個用舊的沙發或穿舊的羊毛衫。人們期望它是口述故事的一個自然延伸,很少有人希望歷史學成為一門學科,因為這有違常識,在概念上也根本行不通,這與當初人們對量子物理學、有機化學,抑或經濟學的看法類似。斯塔里的研究選取了獨特視角,在歷史的、社會的和文化的大環境下考量新技術媒介對學科,尤其是歷史學的影響,大大突破了史學研究基于文字的局限,提出使用可視化等新技術手段表征和思考歷史的新穎觀點。因而,其研究富含深厚的文化意蘊和學科張力,不僅具備對曾經占據優勢地位媒介的強大追溯力,而且蘊含了對未來可能更多使用媒介的卓越前瞻力。
2結構嚴謹,內容翔實。本書核心觀點基于一系列認知假設展開,在回顧技術與人類文明交融關系的同時,重點論述了符號表征技術尤其是文字的發明對人類文化記憶、保持、提煉并時代累積傳承下來的巨大影響。然而,隨著計算機多媒體技術的飛速發展,許多可視化新技術被越來越多地整合于物理、化學等自然學科中,歷史學、文學等人文學科似乎一直游離存在于這個發展過程之外。本書引經據典,旁征博引,借用許多有影響的語言學家、傳播學家、認知心理學家的看法佐證自己的觀點,說明多種形式的可視化有助于史學思想的表達,它們在描述和說明歷史事件,尤其是在建構更好的歷史理論方面比文字更具優勢;它們應該被廣泛地應用在課程、學術交流、研究生論文和專業雜志中并給予較高的地位。
3言行一致,圖文并茂。盡管之前也有許多的歷史學家曾質疑傳統文字敘述的可信度,但他們的研究論述卻依然完全基于文字。本書作者斯塔里發現,包括歷史制圖學、博物館、電影和電視、戲劇、因果關系圖、多維聚類技巧和網絡模擬仿真可能是最有希望被歷史學家使用的可視化形式。他在闡明史學研究應該更多使用可視化等新技術觀點的同時,也精心設計制作了許多漂亮有用的圖表,流程圖、地圖和其他一些可視化形式的視覺圖解貫穿于全書的各章,圖文并茂地講述自己的的故事,打破了史學研究完全基于文字敘述的模式。他是這樣說的,也是如此做的,
中國有句古話:一圖勝千言。的確,圖片能給人帶來直接、豐富的視覺信息,用文字表達是三言兩語所不能盡述的。但有時圖片恰恰也需要通過文字解釋才能更豐富地傳達相關的信息。正如鄭樵在《通志》中所說:“置圖于右,置書于左,索象于圖,索理于書”,即文字敘述在于說理,圖片在于使道理形象化,二者相互聯系,相互促進,密不可分。
注:作者于2010年在美國訪學期間有幸讀到這本書。該書系《歷史學,人文學科和新技術系列(History, Humanities, and New Technology Series)》叢書之一,由M.E. Sharpe出版社于2002年在紐約和倫敦出版。該書目前還無法在網絡上搜索到電子版, 有興趣的讀者可到Amazon等一些網上書店查詢。本書作者斯塔里是美國俄亥俄州立大學歷史系教授,也是該系哈維#8226;戈德堡卓越教學中心(Harvey Goldberg Center for Excellence in Teaching)主任。2003至2008年間,他一直擔任美國歷史學與計算協會(American Association for History and Computing (AAHC))的執行官,主編出版了《歷史學,人文學科與新技術系列》叢書。他的研究興趣涉及歷史哲學,歷史學方法論和影像史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