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作為中國封建社會的百科全書,《紅樓夢》有著巨大的影響,而賈寶玉這一文學形象也有著極大的內涵。因而,解讀賈寶玉就成了解析《紅樓夢》的關鍵。本文試圖運用精神分析法,從俄狄浦斯情結的轉移來尋找賈寶玉的性格成因,并運用弗洛伊德的升華說來解開賈寶玉的“意淫”之謎。
關鍵詞精神分析 俄狄浦斯情結 力比多 升華
中圖分類號:I207文獻標識碼:A
《紅樓夢》是中國古典小說創作的頂峰,作為一部百科全書式的鴻篇巨制,,《紅樓夢》有著廣大的讀者。早在問世之初,人們對《紅樓夢》便有這樣的評價:“開談不說《紅樓夢》,讀盡詩書也枉然。”其影響力之大,由此可見一斑。該書以賈、史、王、薛四大家族為背景,以賈寶玉、林黛玉、薛寶釵三人的愛情糾葛為主線。賈寶玉是連接四大家族和薛林二釵的中心人物,因而對賈寶玉的認識就成了解讀全書的關鍵。
賈寶玉這一形象獨特的地方有兩點:第一,男女性觀的驚人見解。在父權制的封建時代里,女人的地位是卑微的,男人大都不把女人當人看待。在他們眼里,女人只是傳宗接代的工具和被玩弄的對象,女性的價值只表現在赤裸裸的“性”上。在這樣一種環境下,賈寶玉向世俗社會大聲疾呼:“女兒是水作的骨肉,男子是泥作的骨肉。我見了女兒便清爽,見了男子便覺得濁臭逼人。”賈寶玉的這一言論表明了他的男女性觀:敬愛女性,鄙視男性。第二,“天下古今第一淫人”——即意淫形象。《紅樓夢》第五回賈寶玉神游太虛幻境時,警幻仙子對他說:“吾所愛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淫雖一理,意則有別。如世之好淫者……皆皮膚濫淫之蠢物耳。如爾則天分中生成一段癡情,吾輩推之‘意淫’。‘意淫’二字惟心會而不可口傳,可神通而不可語達。汝今獨得二字。”可見,“意淫”形象也是賈寶玉區別于眾人的又一特征。
既已陳明賈寶玉形象的二大特征,論者現就上述兩點運用精神分析法逐一分析,從人類的精神層面尋找賈寶玉如上性格形成的根源。
1 男女性觀:俄狄浦斯情結的轉移
弗洛伊德認為,性欲伴隨人的一生而存在。當人類呱呱墜地的一瞬,性本能也隨之而至,出于一種本能的要求,嬰兒對母親有著天生的依戀。他們在吸乳的過程中,從口腔得到一種快感,這便是戀母的淵源。隨著時間的推移,當嬰兒進入語言符號階段,主體欲望從原來低級的需要變為更高級的要求,他渴望獨自占有自己的母親,父親對嬰兒的要求當然不可能坐視不管,于是他要求嬰兒應該怎樣,或不該怎樣。更準確的來說,“說服男孩放棄對母親的亂倫欲望的是父親的閹割威脅。這一威脅不言自明,但是男孩發現女孩是被閹割過的以后,他開始想象這是一個也會落到自己頭上的威脅。他因而在一種提心吊膽的順從中壓抑自己的亂倫欲望,使自己順應‘現實原則’,向父親屈服,與母親疏遠。”①這無疑使兒童對母親的依戀形成割裂,兒童打心底對父親產生厭惡,這便是俄狄浦斯情結產生的根源。
這樣我們便不會怪訝賈寶玉緣何對賈政又懼又怕,而對王夫人卻像“扭股糖兒似的”依戀。這完全是俄狄浦斯情結在賈寶玉幼小的心靈里作祟,他始終眷戀著自己的母親,對父親卻像“老鼠見了貓兒似的”逃避。他希望在母親那里得到庇護,然而在父權制的中國,父為子綱,夫為妻綱,賈政在家庭里始終處于費勒斯中心的地位。費勒斯就是絕對權威的化身,誰擁有它便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作為家庭主婦的王夫人,她根本無力撼動賈政的地位,只能向夫權靠攏,盡量疏遠寶玉。在語言符號階段到來時,可憐的寶玉不過是個無知的孩童,他并不知自己的命運是最終要服從于他者——即母親的欲望。他只想獨自占有母親,把自己想象成母親的欲望客體。不料父權的介入截斷了他向母親的認同。于是無情的閹割發生了,母親成了這種作用的犧牲品,她被迫要求眾丫頭來服侍寶玉,而自己則深居簡出,恪盡婦責。與母親無法認同是痛苦的,在隨后的時間里,賈寶玉在其他女性身上找到了類似母親的印跡,這使戀母情結(俄狄浦斯情結)在斷裂后得到局部補償。弗洛伊德的得意門生奧特·蘭克認為,嬰兒在出生后一直向往回歸母腹,他把母腹看作是自己的天堂。因而出生時他不情愿得離開母腹,墜入塵世時放聲大哭,在隨后的階段里依然渴望回歸母腹,成人后在與異性的性交過程中得到局部回歸。奧特·蘭克的認識顯然具有先驗論的色彩,并且不無偏頗之處,但是他對俄狄浦斯情結的轉移作了更為形象的補充。幼小的寶玉,在離開母親后始終沒有放棄與母親認同的念頭,然而“現實原則”已經截斷了他與母親認同的可能,他只能退而轉向其他女性以求得慰藉。而父權的粗暴干預,在兒時已留下了根深蒂固的印象,他從潛意識里對男性充滿了一種蔑視。他不但對父親心存芥蒂,對廣大男性心存鄙視,還向父權制的倫理道德發出挑戰,把“文死諫,武死戰”的封建忠君信條一概否定,提出必有昏庸之君,才有必死之臣。這么一來,賈寶玉對男性的鄙視由個體到普遍,從根本上觸動了夫權的利益。這樣,賈寶玉的俄狄浦斯情結徹底完成了它的轉移。它使對母親的依戀轉化為對廣大女性的敬愛,對父親的憎惡轉化為對廣大男性的厭惡。這么看來,賈寶玉男女性觀的形成就不足為奇了。
隨著俄狄浦斯情結的退化和轉移,賈寶玉性格的形成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對母親身體的認同作用,戀母情結雖然在父權的介入和倫理道德的規范下斷裂,而母親在孩童時對自己的精心呵護無疑在心底留下極深刻的印象,對母親的認同就成為必然。這便導致賈寶玉性格上有女性化的一面。正如弗洛伊德所說:隨著俄狄浦斯情結的退化,對母親的對象貫注就必須被放棄。他的位置可能被兩種情況所取代:要么與母親認同,要么加強與父親認同的作用。我們習慣上認為后一結果更為正常;他允許把對母親的深情關系看作是被保留的一部分。這樣俄狄浦斯情結的解除將加強男孩性格中的男子氣……由此看來,在兩種性別中,男性素質和女性素質的相對強度是確定俄狄浦斯情結的結果,將是一種與父親認同還是與母親認同的作用。②
弗洛伊德的這一言論說明,人類的男子氣或女子氣的形成是由兒童時俄狄浦斯情結退化后向父親或母親認同的結果。賈寶玉身上無疑有濃重的女兒氣,正如賈母對薛姨媽所說,寶玉是個投錯了胎的女孩兒,整日只知和姐妹們一起廝混。他不但自己淘制胭脂,幫眾姐妹梳妝打扮,還吃丫環們唇上的胭脂。由于對母親認同作用的退化和戀母情結的轉移,賈寶玉在隨后的日子里和眾多女性生活在一起,生活習慣、言態舉止、情感態度、思想性格潛移默化得受眾女性的影響,這不但彌補了俄狄浦斯情結的斷裂,而且使寶玉對女性由衷嘆婉: “凡日月山川皆鐘情于女兒”而自己不過是須眉濁物罷了。女性化的心理與自己男性的身體產生了劇烈的沖突,因而加深了他的自卑感和對女性的羨慕感。
總而言之,賈寶玉的男女性觀及性格中的女性化特征均由俄狄浦斯情結引起,不同點在于前者是俄狄浦斯情結轉移的結果,后者是轉移后向母親認同作用的結果。
2 “意淫說”:力比多的升華
“意淫”之于賈寶玉,就如精神勝利法之于阿Q,貪婪吝嗇之于葛朗臺,躊躇彷徨之于哈姆雷特。可以說,“意淫”是賈寶玉區別于其它文學形象的根本特征。關于“意淫”,《紅樓夢》第五回有如下分說:
忽警幻道:“塵世中多少富貴之家,那些綠窗風月,繡閣煙霞,皆被淫污紈绔與那些流浪女子悉皆玷污。更可恨者,自古來多少輕薄浪子,皆以‘好色不淫’為飾,又以‘情而不淫’作案,此皆飾非掩丑之語也。好色即淫,知情更淫。是以巫山之會,云雨之歡,皆由既悅其色,復戀其情所致也。吾所愛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
寶玉聽了,唬的忙答道:“仙姑差了。我因懶于讀書,家父母尚每垂訓飭,豈敢再冒‘淫’字。況且年紀尚小,不知‘淫’字為何物。”警幻道:“非也。淫雖一理,意則有別。如世之好淫者,不過悅容貌、喜歌舞、調笑無厭,云雨無時,恨不能盡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時之趣興,此皆皮膚濫淫之蠢物耳。如爾天分中生成一段癡情,吾輩推之‘意淫’。‘意淫’二字惟心會而不可口傳,可神通而不可語達。”
可見,賈寶玉異于眾人的地方在于“意淫”,即警幻仙子所說的“天分中生成一段癡情”。這癡情就是對眾女兒的精心呵護,甚至不計較個人的利害得失。譬如,撕扇子為博晴雯一笑;自己淋了個落湯雞,卻惦著怕齡官淋雨;被滾湯燙了反問玉釧燙著了沒。這些看似反常實則尋常的家長里短,無不體現著賈寶玉對女性的一種無法言傳的關系。
“意淫”一詞在現代通常當性幻想講。如李敖曾言:蔣介石這斯手淫臺灣,意淫大陸。在這里“意淫”顯然是用作貶義的,但《紅樓夢》卻對“意淫”作了由衷禮贊。警幻仙子對寶玉說:“吾所愛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如爾天分中生成一段癡情,吾輩推之‘意淫’。”如此說來,《紅樓夢》中的“意淫”是迥異于現代義的。我們應該對“意淫”作何種解釋呢?魯迅推之為“昵而敬之”“愛博而心勞”③清代讀花人曾說:“生生死死中悱惻纏綿因結莫解之情,此為天地古今男女之至情。唯圣人為能盡性,唯寶玉能盡情——寶玉,圣之情者也。”④當代學者陳萬益認為“寶玉的‘意淫’和賈璉諸人的‘皮膚濫淫’在書中經常對比寫照,他們的差別不在于有無肌膚之親,而在于與女性相處的態度。寶玉‘意淫’的特點就在于天生癡情,能夠體貼異性,關懷和憐愛,使他深入大觀園諸女子異樣多彩的心靈。”⑤這是幾種對賈寶玉意淫形象頗有見地的評價,從不同角度,不同側面對其意淫形象作了評析。然而要更進一步解開賈寶玉的“意淫”之謎還必須回到作品中來。《紅樓夢》第二十九回說:“原來那寶玉自幼生成一種下流癡病”。這“癡病”細品起來當為警幻仙子所說的“癡情”,也就是“意淫”。這么來我們不妨把“癡病”和“意淫”對等起來。“意淫”者,內涵在“癡”而根源在“病”。這“病”迥異于普通意義上的疾病,而應當為一種特殊的心理現象。
弗洛伊德認為,力比多(Libido)——即性本能與人相伴一生。力比多在積壓過度時必須釋放,其釋放途徑有三條:其一、性活動(包括性交與性自慰)。其二、做夢。(詳見弗洛伊德的《夢的解析》)其三、力比多(Libido)的升華。賈寶玉的“意淫”無疑與性愛有關,但又不盡然。用書中原文即“淫雖一理,意則有別”。作為“天下古今第一淫人”的寶玉自然也不例外,他在情欲迸發時也不可避免的要釋放。如他和襲人初試云雨私情,便是第一種釋放法;在《紅樓夢》第五回賈寶玉神游太虛境時,他曾在夢中得到了極大的滿足,這是第二種釋放法;賈寶玉的性對象很多,發生過性關系的也不止一兩個,襲人、麝月均與寶玉有染,秦可卿、秋紋、碧痕也和他關系曖昧,但我們不能說這就是賈寶玉的“意淫”。如這么說,賈寶玉勢必落入賈珍、賈璉、薛蟠之流,成了“只知皮膚淫穢的蠢物”,還哪算的是警幻所說的“意淫”弗氏曾把力比多(Libido)比作一匹脾氣倔強的野馬,它發起狂來是難以駕馭的,是有破壞性的。而人是道德的動物,本能的沖動應當受到倫理的規范。因而作為人就應該控住力比多(Libido)的韁繩,盡量讓它收斂些。但是力比多(Libido)在積壓過多時還必須釋放,這就要求我們適當處理好各自的愛欲。當愛欲像洪荒的巨流洶涌而來時,我們誰都無法遏制,但我們可以因勢利導,使其轉化成更高層的東西,那便是藝術創造。
賈寶玉是會吟詩作賦的,他無疑曾將自己的感情寄駐在詩作里。但真正能體現賈寶玉意淫的是他對女性愛與美的玩賞態度,這完全可以理解為一種行為藝術,或精神藝術。這種態度是唯美的、是非功利的,它是對眾女性的關愛和奉獻,是對愛與美的追求和品味。如《紅樓夢》第三十四回對齡官畫薔的一段描寫:
里面的原來早已癡了,畫了一個又一個,已經畫了幾千個“薔”。外面的不覺也看癡了,兩只眼珠兒只管隨著簪子動,心里卻想:“這女孩子一定有什么說不出來的大心事,才這個行景,心里也不知怎么煎熬。看他的模樣兒這般(下轉第183頁)(上接第178頁)單薄,心里哪里還擱得住煎熬。可恨我不能替你分些過。”
賈寶玉的意淫形象在這里盡顯無遺。在齡官畫薔陷入沉思,心里承受著巨大痛苦的煎熬時,賈寶玉的全副心思都放在了齡官身上,對周圍環境渾然不覺,甚至想替她承受痛苦。這種男女關系,即所謂的“意淫”,是完全建立在對女性的尊重和關懷上的。它既不同于賈珍、薛蟠之流的皮肉之淫,也和柳三變、晏小山的“多情”大相徑庭。它把人類本能的欲望加以升華,使本來通過肉體才能得到的滿足轉移到女性精神世界的憐愛和品嘗。它完全是一種無功利、無私心的利他精神境界。他不通過肉體的摩擦,而通過心靈的感悟、品味、欣賞,從女性的容顏服飾、行為舉止,情感態度中探出一種美來供精神上的享受。這便是力比多(Libido)的升華。“升華本質上是一種轉移,即本能(力比多)的發泄由生物性轉移到社會和現實中去,使之得到一種補償。如果這種轉移在一般領域中,就叫轉移;如果轉移到比較高的文化領域中,就叫升華。因此,升華是本能發泄于文化領域包括藝術領域中的轉移。這種轉移或移情可以得到社會的承認,人們的贊許,得到本能的一種補償。”⑥賈寶玉的意淫就是如此,我們沒有把他當淫魔色鬼來看,反而因他對女性的尊敬和博愛大加贊賞。
從以上對賈寶玉形象的分析,“意淫”之謎應當歸結為力比多(Libido)的升華,本能在節余下的發泄由性向愛與美的轉移。
注釋
①伊格爾頓.二十世紀西方文學理論.伍曉明,譯.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1987:170.
②弗洛伊德心里哲學.楊韶剛,譯.九州出版社,2003:22,23.
③魯迅.中國小說史略.魯迅全集(第九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229.
④涂瀛.紅樓論贊.中國歷代小說論著選.江西人民出版社,1982:569.
⑤余英時,周策縱等.曹雪芹與紅樓夢.里仁書局,1985:227.
⑥張首映.西方二十世紀文論史.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