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吉田風從午后的夢中醒來,趴在教室課桌上的女生抬起手擦了擦模糊的雙眼,從距離自己不遠的窗子習慣性地望了出去。
進入夢境前的一片刺眼的光已經被面積巨大的灰云所替代,接踵而來的似乎是不太安分的雨水。稍微清醒的吉田注意到擺在窗臺上的盆花因為風的緣故而被吹得倒向另一邊,回憶起剛才在睡眠中那細微的涼意,她起身前去關好窗子。
因為吉田的學校允許走讀,所以就在女生擺弄窗子的時候,規模不小的人群開始陸續涌入校園。
而細密的雨線隨著安靜下來的風開始降落,各種顏色的雨傘在女生的視界里被打開成一片絢爛,不過陰晴的區別自然就在于光線的反射,大抵意義上的美好其實都是光的給予。
已經猜到自己大條的友人應該忘記帶雨傘的吉田,手機果然在這時應景地震動起來,女生接到對面的哭訴,內容不過是因為中午并沒有回家而選擇逛街,導致現在被困在便利店里面的窘境。沒有掛斷電話的吉田,一邊責怪著對方的大意一邊去課桌抽屜里取雨傘。
“唉,我說你,走的時候怎么會忘記雨傘?”跑下樓的吉田想進一步確定好友的位置。
對面的友人,小島知佳,大概是因為馬上要到上課的時間而快要哭出來:“怎么能怪我呢小風,明明走的時候還是風和日麗的嘛,誰知道這鬼天氣……”
知佳的抱怨還沒講完,便被吉田的話所打斷:“是在學校對面的便利店么?”
聽到知佳“嗯”的哭腔的女生按下了手機的結束鍵,舉著雨傘跑出了校門,穿過人行橫道的吉田,似乎看見了站在便利店門前擺放的陽傘下的知佳,正準備用騰出的左手向對方打招呼時,卻被自己沒有注意到的行人撞到,險些倒地的時候卻被一只手拉住。
因為力量還不算小,所以吉田能感覺的出來對方是個男生。
“要小心啊。”確確實實是男生沒錯。
重新站好的吉田轉過身去,不過男生已經走出了好遠,無奈之下她只好大聲地喊了“謝謝”,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聽見,不過此刻吉田風的念頭是“還算是溫暖有禮貌的人”,看著越來越小的穿著和自己同樣制服的頎長身影,吉田才想起來仍在便利店停留的知佳與快要逼近的上課鈴聲。
擠入傘下的知佳揮了揮中午買到的東西,“小風你真是太好了呢,回去請你吃軟糖哦。”
“還好啦,”吉田沒好氣地白了一眼知佳,“這次長了記性就好,下次可別再出現狀況。”
被埋怨的知佳吐了吐舌頭:“小風,你剛剛好像被撞倒的樣子誒。”
“啊,”吉田想到剛才的事,“不過還好被咱們學校的學生幫忙,沒有摔倒呢。”
耳邊依然是知佳“這樣啊”的聲音,吉田卻被剛才的畫面占據了腦海,腳邊是綻放交錯的漣漪,卻因為穿透過云層的光而降低了出現的次數,在并不遙遠的午后,慢慢消失。
2
六月正好是吉田所在的學校例行舉辦夏季運動會的時間,跑前跑后的,都是為了忙這個。
吉田因為體育還算不錯,所以參加運動會也基本上是從初中到現在一定會做的事情,更何況被作為體育委員的知佳拜托,所以更是鼓足了精神去參加。
女生今年的項目是短跑,一百米的距離靠的就是爆發力,吉田看起來身體瘦小,可恰好就是這樣的條件可以讓她跑起來更方便。第一輪比賽不緊不慢地進行,吉田的名次是第二,所以會在下午被安排參加第二輪的比賽。
接過知佳手中的水之后,吉田在操場中間繞圈走著,女生的短跑項目結束后就是男生的,吉田倒也有意無意地看看。
本以為短跑還沒有開始的吉田正準備穿過跑道回到自己班級的座位時,卻意外地聽見了槍響。是發令槍,毫無防備的女生因為過于緊張而被疾馳而來的男生撞倒,但意外的是,并沒有太大的疼痛,而且倒在自己身上的少年,也并沒有自己想象中所具有的重量。
知佳大叫著跑過來把吉田拉起,而男生的短跑比賽盡管受到了影響,卻還是得出了成績。
撞到吉田的少年也站了起來,拍了拍運動衣上的塵埃,看著吉田笑了笑。
“是你啊。”
“唉?”吉田有些不知所云。
男生伸長手臂做出打傘的動作:“那天,不是被撞到了么?”
“被撞到……”吉田想起拉住自己的力量,“你是拉住我的那個?”
“嗯,”少年點點頭,“秋山涼平。”
面對少年伸出的右手,吉田趕忙回應:“啊,我是吉田風。”
兩人交流被那邊來的老師阻止,意思是不要妨礙下一場比賽。退到觀眾席位的吉田被知佳拉了拉手臂,似乎是示意她快點回去。
“那么,真是對不起,”吉田沖著站在自己對面的涼平深鞠一躬,“再見。”
涼平笑著擺擺手:“沒關系,就算跑的話我大概也得不到名次誒。”
再次得到確定是在吉田看到秋山涼平的背影后,除了著裝有變之外,其他都是在那天的記憶里才會出現的畫面,穿著背心短褲這樣運動衣的少年,以及干凈而修長的四肢,深黑如夜的發色,所構架成的溫暖背影在吉田簡單而冗長的記憶里,一直存在不曾消逝。
3
周末在家的吉田風,被國小五年級的弟弟吉田嵐拉著跑去后山的森林中去捉蟲。
一是因為吉田從小就在這里長大,所以并沒有對這里有太多抗拒的情緒;二是吉田的弟弟嵐本身就是非常喜歡昆蟲的,家里的畫集標本照片基本上都是和昆蟲有關的,吉田也不像一般女生那樣過分討厭昆蟲,或許因為姐弟兩人的血緣關系,生命中存在著太多的相似也說不定。
看著一會兒努力追逐獨角仙一會兒又悄悄靠近蝴蝶的嵐,吉田雖然無聊但是卻依舊只能跟隨在弟弟的后面,畢竟已經升入高中的自己確實要承擔起保護弟弟這樣的責任,枯燥也好無聊也好,自從弟弟國小二年級到現在已經持續進行了三年之久,吉田自己也習慣了。
森林中彌漫著熟悉的草木氣味,吉田最喜歡的大概也是夏天的森林,范圍不大卻可以讓人心安,與自己生活在這里這么多年應該是分不開的,更何況還有弟弟這樣的熱愛大自然的朋友。
“姐姐,姐姐你看。”嵐拉了拉吉田的裙角,小手指向距離兩人不遠的一棵樹。是在不知疲倦地嗚叫的蟬。
“啊,是蟬啊。”吉田低頭看著弟弟。
“這種東西啊,”嵐抬起頭自信滿滿的樣子,就像是已經有了多年研究經驗的昆蟲學家一樣,“蟬這種東西啊,為了在夏天生活這么短暫的幾個月,就要在地下生活幾年甚至十幾年呢。”
“這樣啊。”看著弟弟的憨態可掬,吉田揉了揉他的頭,“吶,你有沒有把握去把它抓來啊。”
本來只是隨便講講的女生,沒想到嵐真的會舉起手中的補蟲網去努力做出抓蟲的動作,而結果則是,有著這么多年捕蟲經驗的嵐,果然還是輕而易舉地做到了。
正當嵐拿出捕蟲網里的蟬時,吉田突然聽到不遠處傳來熟悉的聲音。
“吶。”是熟悉的少年,“吉田同學,不介意放掉那個孩子吧。”
順著聲音望過去,是坐在樹上的,秋山涼平。
并沒有像以往一樣聽話地穿著制服,隨便搭配的著裝在一大片綠色中溫柔而顯眼,仔細看去,臉上是像平和的藍天一樣的淺淡的笑意,廣袤又深邃的則是眉間的弧度。
“秋山……秋山同學?”
少年縱身躍下,走近了蹲在嵐的面前,不過話似乎則是對吉田講的:“大概還要經過這位小朋友的同意吧?”
“大哥哥你想要這只蟬嗎?”嵐笑瞇瞇地問道。
涼平笑著點了點頭,從嵐的手中接過蟬來:“算是有生命的存在啊。”
“沒想到秋山同學你這么感性誒。”吉田還是第一次見到有男生這么溫柔。
“怎么會。”涼平張開手把手中的蟬向上拋出,輕緩而有力的動作后是重新開始聒噪的蟬鳴,此起彼伏的則是漫長的浮光與美好的塵埃,以及在森林里只屬于夏天的聲音,無法明確聲線的區別,卻依然可以細微地感覺到真實的生命的存在。
“如果非要扯上什么的話,”涼平無奈地笑笑,“大概可以算得上是同類吧。”
“同類?”吉田想想也許只是少年的自詡,本想追問下去卻被嵐以“那大哥哥也可以在天上飛么”這樣的話打斷,而作為當事人的涼平,也沒有再多說什么。
4
人生是——
總會有想要遇見而無疾而終的存在,也總會有無法預料的人與事突然闖入的情形。和未曾謀面的,本來不可能也不可以猜想到的人見面,行走于時間的罅隙,最后歸于背離的世界。
在吉田風正要準備開始新的一周的功課時,卻接到了處境微妙的信。
字體有力而優雅,除此之外的,落款是“秋山涼平”。
——我喜歡小風你,請你和我交往。
出乎吉田意料之外的震撼,僅僅是淺交的程度,有過幾次照面的前提應該不至于出現如今這么強勢的臺詞,但是似乎又不是開玩笑的語氣,若是其他的同學偽造的信,應該也不會由他本人親自交給自己。
——如果同意的話,請在體育館等我。
抱著“怎么會這樣”的想法的女生忐忑地在放學后來到體育館,沒想到男生竟然真的出現在那里。
“小風。”涼平直呼吉田的名字。
“啊,”吉田覺得有些尷尬,“秋山同學……那個交往的事情……”
畢竟從有禮貌的“吉田同學”變化成“小風”這樣的感覺密切的叫法還是讓吉田一時難以適應的,想要說出的話,卻也因此而變得無法連貫。
“覺得突兀是么?”涼平意外的善解人意。
“突兀是沒錯啦,”吉田撓撓頭。“不過……不過為什么秋山同學喜歡的會是我唉。”
“其實第一次見到你時,就覺得我等的人一直是你。”
吉田回憶起第一次因為送傘給知佳時的情形,遇見的確確實實是涼平:“可是,也并不能因為幾次的見面就……”
“當然是因為你有獨特之處。”涼平靠近女生幾步,“因為你知道我的秘密嘛。”
“秘密?”吉田一頭霧水。
“因為你知道的啊,”涼平站穩腳步,“我不是人類啊。”
名字是秋山涼平的少年,在吉田的注視下,輕輕抖了抖單薄卻寬闊的雙肩,隨著日照角度的變化,舒展而成的,是透明晶瑩的雙翼,隨著光的出現,變得通透無比,其間清晰而蔓延的紋理,與呈現在頭頂的毛茸茸的金色觸角,昭示著他的身份。
“我是蟬妖怪啊,”停在半空中的涼平笑著說:“是為了和你戀愛才出現的,不管是第一次的照面也好還是在運動場上撞到你也好,都是為了和你戀愛。”
5
更為密切的相處讓吉田想到之前在森林中的“同類”以及壓在自己身上的那并不符合正常男生的重量,都應該是對于秋山涼平為什么是蟬妖怪的最好解釋,不過好在平日里和正常男生沒差的他并沒有讓自己覺得有太多的古怪,因為吉田對于“為了自己而出現”這樣的理由還是很在意的。
似乎總是第一次的照面,涼平的背影這樣的存在。
一起在圖書館學習,總是發信息叫醒在教室里午睡的吉田,騎著單車載著女生在滿是綠色的單行道上疾馳,大抵是波瀾不驚的的幸福,這是吉田和涼平在一起的感受。
而所謂的喜歡,不過也是歲月的積淀,建立在時間基礎上的愛,總是比想象中的少女情懷要來的更加安穩與長久。
“吶,”推著單車的涼平敲敲吉田的頭,“今天我大概就要死了吧。”
“死了么?”吉田沒好氣地回應:“你還真會搞笑哦。”
“我沒有在搞笑啊。”涼平的雙眼嚴肅而認真。
“從和你戀愛的那天起,只能延續六十天的,就是我的生命。”
——只能延續六十天的,就是我的生命。
——從和你戀愛的那天起。
——為了你而出現,只能與你戀愛六十天。
吉田因為突如其來的涼平口中的“死亡”而愣在原地,不過嵐的話浮現在女生的腦海時,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蟬這種東西啊,為了在夏天生活這么短暫的幾個月,就要在地下生活幾年甚至十幾年呢。
“涼平如果你是蟬的話,”吉田低下頭,“那么要在地下……生活多少年呢?”
“多少年,”涼平注視著吉田的雙眼,“多少年也無所謂,只要可以遇見自己期待的人。在地下的忍耐,所有的黑暗,其實都一樣啊。”
在地下的忍耐。
因為總是要擔心別離,擔心未來,卻因為想珍惜現在而不敢前行。其實盡管所做的一切都微不足道,只要可以達成最后的目標,怎樣都無所謂吧。
就像是只可以鳴叫一夏的蟬一樣。
就像是只可以在戀愛后存在六十天的涼平一樣。
吉田向上一步,拉住涼平的制服領子,輕輕地吻上少年涼薄的雙唇。
在瞬間的動作之后,吉田轉過身,沖著站在身后的涼平揮揮手。
“吶,再見啦。”
“再見。”
依然像是往常一樣,沒有任何區別的回答,就連語氣也平淡的一如既往。在兩人相處的短短的六十天里,每一天都會發生的對話。
女生忍住淚水。
“謝謝你喜歡我。”
——涼平,謝謝你的出現,可以讓我陪你度過你最后最美好的六十天。
6
應該是自己的夢境沒錯。
吉田風盡管用力睜大雙眼,卻似乎仍然無法醒來。
跌跌撞撞地,在長滿細碎花朵的甬道上前行,迎面而來的風像曾在哪里感受過,卻不像是雨前的那樣著急,不小心踩到腳下的積水,在陽光的折射下綻放出漂亮而靜緩的波紋,一切恬淡而舒適。
一下。兩下。三下。
由遠及近的,是沒有間斷的蟬鳴。
吉田風扯起制服裙子的兩角,不在意腳下深深淺淺的積水,開始向前跑去。盡管是在夢境之中,卻依然真實地想讓女生流下眼淚來,寂靜地只聽得見蟬鳴的白晝,自己的腳步聲卻大不過心跳,越過的,是漫長的等待,刺眼的燈火,寂寥的長夜。
終于出現在吉田的眼前的,是安靜地靠在墻邊的秋山涼平。 ——吶,怎么才來。
少年側過身來。
吉田彎下疲倦的身體,再次抬起頭時,是涼平的笑意。
——終于再見了呢。
“終于,再見了呢。”
吉田風在淚水中醒來,用手去擦的時候,滿是一片冰涼的潮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