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火“孕育”的勇氣

作為一名戰地記者，我從來沒有想過談自己的私人生活。和我親眼目睹的戰爭場面相比，它簡直不值一提。

我在懷孕期間曾跟蹤報道阿富汗地區的美軍士兵，當別人要求我寫下這段經歷時，我還有點不情愿。但不久前，我收到一位陸軍上校發來的電子郵件，拒絕了我的“前線報道申請”。原因很簡單，我在上次報道期間隱瞞了懷孕的事實。讓我意外的是，那名上校是女性!她難道不應該更能明白在那樣的環境里我隱瞞自己懷孕的苦衷嗎?她的拒絕與不理解讓我感到有必要把親身經歷寫出來。

那是8月霧蒙蒙的一個下午，我拖著患流感的身體去見醫生，希望他給我開一些能在懷孕期間服用的抗生素藥物。“你懷孕多久了?”“3個月多一點?！薄拔医ㄗh你別在這樣的身體狀況下去阿富汗，你連跑都不能跑?！彼研呐K監測儀器放在我的胸部，顯示出心臟不正常的跳動?！拔抑皇窍胝埬汩_點藥，”我說，“如果我想聽人告訴我別去阿富汗，我會直接打電話給媽媽?！?/p>

從診所出來，我想起我在伊拉克認識的一名記者。他的妻子即將生產，但是他忙于報道，無法回去照料。還有一名法國攝影師，被子彈擊中3次，最后一次差點丟掉一條胳膊。然而，沒有任何一個人因為家庭或者懷孕而放棄自己的工作。所以，我回家后馬上訂了一張機票。

幾天后，我和攝影師雷西降落在科倫加爾大峽谷。我們有兩個任務——報道空襲和平民傷亡;采訪那些扔炸彈的戰士。在美軍戰術運作中心，戰爭實況正通過谷歌地圖技術和實時錄像系統傳輸到大屏幕上。畫面中，美軍正把焦點對準幾個在屋頂上開火的人，一聲轟隆，電石火光，房頂化為烏有。

空襲過后是醫療救助，我在帳篷里見到一個小男孩。他的眼睛血跡斑斑，臉上滿是傷口，痛得說不出話來。還有兩名婦女傷勢非常嚴重，但村民不允許她們接受治療，因為醫生是個男人。醫生一再強調，她們會死的，但村民們一點兒也不領情。我還見到一名躺在病床上的婦女，炸彈剛剛毀掉她的房子、丈夫和兒子。她向我請求說，請你們告訴美國人，放下手中的炸彈吧。我答應了她的請求，哪怕知道自己是在自欺欺人。5年前，阿富汗一名12歲女孩的問題又一次回響在我的腦海:“為什么你們炸死我們的家人，然后再過來道歉?”

雷西帶著照相機走了進來，她說目前情況很危險，趕快撤離。不過我決定無視警告，回到山里負責投彈的戰士中間，讓他們明白醫院的情況。

來到戰士們中間，我也慢慢習慣了他們的生活:沙坑、窄床、 凌晨4點累得脊柱斷裂似的徒步旅行。他們分發的雞肉面條湯和洗發精也有我的份兒。一天夜里，雷西和我隱藏在一個運輸車里，同行的還有兩個情報人員。我們誤入了敵人的村落，“如果情況不妙，”一個情報人員說，“你們會把這些子彈裝進機關槍里嗎?”我用手摸了摸牙膏管狀的子彈盒?！爱斎豢梢?。”我一邊說，一邊和雷西交換著眼色，我們到這兒究竟是做什么來了?!過了一會兒，他突然說:“你不認為在戰爭區懷孕有點不負責任嗎?”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摸清我的“底細”的，但我隨即反駁道:“你不認為作為一個情報人員，你應該把情報搞清楚嗎?”遠處隱隱傳來雞叫聲，烏黑的云朵泛著魚肚白，運輸車內的氣氛讓人窒息。懷孕讓我的膀胱脹得厲害，但我不能出去，否則會有生命危險。我只有向他們要了一把刀子，割下礦泉水的瓶口，蹲下，排泄，再把瓶子扔出窗外。

戰士們準備在敵人的領地作戰6天。夏日的余熱逐漸散去，秋季的涼爽慢慢滲入山谷。此時我已懷孕6個月，死亡成了這里每個人每天必聊的話題。我充滿羊水的子宮吸引了科倫加爾山谷的跳蚤，醫生的跳蚤藥根本不起任何作用，跳蚤常在我圓鼓鼓的肚皮上跳舞。我也只能把耳機放在腹部，希望莫扎特的節奏能安撫她。每一晚，寶寶也安撫我對抗絕望和死亡的心。見過了太多從身體到心靈都支離破碎的阿富汗婦女，和她們比起來，即使路途疲憊、身體嚴重缺水，我也沒有什么好抱怨的。

一天凌晨3點，我和丹尼上尉站在山脊上，山下，幾十名戰士空降在敵人的村落里。叛軍分子已經做好戰斗的準備。頃刻之間，天空被火光點亮。直升機、煙火、炸彈響個不停。丹尼的部下和村子里的長者通過電波交流，了解到有5人死亡，11名兒童和婦女受傷。丹尼很想向村子里的人解釋，有一伙壞家伙藏匿在他們中間，但這很不現實。

兩天后，還是凌晨3點，我們在黑暗中前行。我又冷又困，躺在一塊大卵石上休息，腹部陣陣的悸動讓我流下眼淚。那一晚，我和雷西、幾個戰士睡在濠溝里，為了取暖，我們緊擁在一起。第二天，我們向山下的森林出發。那個下午很美麗，可惜我們中了埋伏。我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醫生的話沒錯，我不能跑。但是我不跑就會丟掉性命。一個戰士中彈了，實在扛不動后，我們只能拖著他的尸體在干枯的樹葉和樹枝里行走。

兩天后，我回到基地。我沖了個熱水澡，脫下穿了6天的衣服，失聲痛哭。我想起病房里的那位婦女。我沒把她的愿望傳達給戰士。村子里的人仍然會射擊美國人，美國人仍然會狂轟濫炸。我所能做的就是記錄下一切。

在我的一生中，我把我所遇到的人分成兩類:一類是生活在一個荒誕、噩夢般世界里的人;另一類是偶爾瞥一眼那個荒誕的世界，然后繼續過自己安穩日子的人。我不知道自己屬于哪一類。只知道在阿富汗人民真實的血和淚前，在和戰士們同生共死時，我常常壓根就忘了自己懷孕這件事。

最終，我告別了戰士和大山，回到都市。醫生測量了我的血壓。“太低了，你的情況很糟糕?！备膳碌氖?，我已經感受不到嬰兒的翻身、踢腿。醫生拿來了聲譜儀，感謝上帝，我終于看到期盼已久的東西:一條上下波動的電脈沖線，那是寶寶心臟跳動的生命之線!

如今女兒已經兩歲了，活潑健壯，比同齡的孩子都大膽和勇敢?？磥響鸹鹬械哪嵌谓洑v不僅給了我，也帶給她無限勇氣。現在我最想知道的是我何時才能再登上飛機重新回到阿富汗，當然這一次我沒法再帶著她。

[編譯自英國《觀察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