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證據申請是當事人一項非常重要的訴訟權利,但現行《刑事訴訟法》及相關司法解釋為當事人行使該項權利,設定了過于嚴苛的條件,且法官對于該申請的裁決亦僅憑一個預斷性標準恣意為之,更有甚者,對法官這樣一個恣意而為的裁決,現行法律中不存在任何上訴審查的可能性。凡此種種均造成當事人的證據申請權名存實亡:正確的解決之道應當是,降低當事人證據申請的條件,明確規定法庭對證據申請進行裁決的具體標準以及預斷禁止原則,并且通過解釋論與立法論兩方面的考量,探索實現上訴審對原審裁判展開事后審查的可能性。
關鍵詞:證據申請;預斷禁止;事后審查制
中圖分類號:DF73
文獻標識碼:A DOI:10.3969/j.issn.1001—2397.2011.05.11
一、問題之提出
《刑事訴訟法》第159條規定:“法庭審理過程中,當事人和辯護人、訴訟代理人有權申請通知新的證人到庭,調取新的物證,申請重新鑒定或者勘驗。法庭對于上述申請,應當作出是否同意的決定。”該條在以往的研究文獻中并未受到足夠關注,最多是在談到辯護人取證權問題時,結合《刑事訴訟法》第37條相關規定約略有所涉及;而學界主要的關注點則一直執著于對擴大辯護律師自行調查取證權的呼吁。但是,只要稍作一番比較法上的考察便不難發現,無論是在大陸法系還是英美法系,辯護律師僅憑一己之力自行調查取證從來就不可能是一個主要的證據獲取渠道,該目標必須更多地仰賴公權力之有效運作方可達成,比如,申請法官簽發取證命令,證據開示,閱覽控方案卷,于檢察官、法官詢問時在場等等。《刑事訴訟法》第159條便是當事人借助公權力獲得于己有利之證據的重要途徑,學界一般將其稱作當事人的申請調查取證權,本文稱之為“證據申請”,簡言之,即當事人申請法庭啟動職權實施相關的證據收集與調查行為。
歐陸傳統職權主義訴訟在當事人證據申請及其裁決標準問題上已經積累了大量判例,某些國家或地區甚至在刑事訴訟法典中也制定有較為詳盡的規則,而我國現行法制在這一點上始終非常薄弱,相關判例更是極為罕見。但筆者以為,在刑事辯護制度方面,與試圖擴大自行調查取證權相比,對于當事人證據申請權的保障更有可能、也更有必要成為一個新的法治增長點。因為法院為公平正義最后一道防線,若當事人申請法院調查取證之權利尚且難以保障,更不可能期待當其面對其他單位和個人取證時能夠有所收獲。倘若一國法制將當事人獲取有利于己之證據信息委諸其自身承擔,則不僅客觀上不可能,而且是不負責任的,蓋司法權作為天下之公器,承擔該項職責乃屬理所當然。
本文試圖從《刑事訴訟法》第159條入手,主要以法解釋學的角度對下列三方面問題展開探討,以求對相關制度之完善有所裨益。
第一,申請人的申請應當滿足哪些要件?是否以指明特定證據為必要條件?若申請人僅表示希望法庭就某一事實收集證據,但未指明具體的證據方法,例如,被控故意傷害的被告人提出,被害人率先攻擊自己,自己迫不得已才進行防衛,并申請法庭就此予以調查,但被告人不能指明何人可對該事實作證,那么,此申請是否屬于合格的證據申請?對此,《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執行(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以下簡稱《高法解釋》)第156條要求申請人應當“提供證人的姓名、證據的存放地點,說明所要證明的案件事實,要求重新鑒定或者勘驗的理由。”若依此規定,前述申請顯然不合法。但需要進一步追問的是,該條為證據申請設置如此嚴苛的條件是否妥當?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妥當的條件應如何設定?
第二,法庭對于申請的準許與駁回,應當依據何種標準裁決?對于此一問題,法條當中未予明確,《高法解釋》第156條亦只是籠統指出“審判人員根據具體情況,認為可能影響案件事實認定的,應當同意該申請”。但究竟何種申請“可能影響案件事實認定”,在對該證據調查完畢之前,并不是一個容易回答的問題,其可行性極為可疑。更有甚者,該解釋之本質實際上是公然允許法官憑借自己的某種預斷來決定職權調查啟動與否——法官在未調查某一證據之前,就該證據是否影響案件事實認定所作的任何判斷都是一種典型的預斷,此種預斷性裁決標準顯然觸犯了訴訟法的大忌。
第三,當事人的證據申請若遭法院不當駁回,應以何種途徑尋求救濟?證據申請權能否得到切實保障,不僅與程序公正有關,而且極有可能影響案件實體真實的發現。因此若法官不適當地駁回當事人的證據申請,法律理應賦予申請人以相應的救濟途徑。就我國現行法律而言,從解釋論角度看,似乎應當考慮將《刑事訴訟法》第191條第三項作為解決方案。根據該規定,當二審法院發現一審法院在審理過程中“剝奪或限制了當事人的法定訴訟權利,可能影響公正審判的”,應當撤銷原判,發回重審。申請法庭調查有利于己方的證據顯然是當事人一項重要的訴訟權利,對于被告人來講尤為如此,若該項權利遭到剝奪或限制,將從根本上阻礙辯護權的有效行使,必然“影響公正審判”,二審法院將案件撤銷原判發回重審亦屬于法有據。但是,如果聯系現行《刑事訴訟法》中其他相關條文做通盤考量的話將會發現,第191條第三項在目前我國刑事訴訟程序中的實際運用面臨巨大障礙,幾乎成為空文,真正適用該項作出裁決的案件迄今聞所未聞,這也直接導致第159條賦予當事人的證據申請權喪失了獲得上訴審救濟的可能性。須知,無救濟即無權利,當法庭可以憑借預斷任意對待當事人的證據申請而不受審查時,此項權利便徹底淪為法條的宣示性規定,毫無實效可言。本文的分析將表明,這一局面之所以出現,主要原因乃在于我國上訴審構造存在嚴重缺陷。那么,此種缺陷究竟緣何產生,并且如何排除,亟需深入探討。
二、證據申請之含義與條件
首先需要指出的是,證據申請并非簡單地提醒法庭對某一事實或證據予以注意,而是當事人訴權行使行為之一種,此一訴權行為產生制約審判權的功效,即法庭必須就該申請作出附理由的裁決,并賦予申請人對該裁決提請上訴救濟之機會。
根據不同的標準,對證據申請可以作出進一步區分。依德國學者見解,所謂證據申請,是指訴訟程序參與者所提出以特定之待證事實及用以證明該待證事實之證據方法為內容,請求法院對該證據方法進行“證據提出”之申請。所謂“證據提出”,“以該證據方法是否已呈現于法院(即已在庭),而可區分為:第一,于非在庭之證據方法,透過證據申請,系請求法院加以搜集,包括傳喚證人到庭或搜集證人以外之其他證據方法并加以踐行法定證據調查程序。第二,于已在庭之證據方法,申請法院對之踐行法定證據調查程序。無論屬于證據申請第一種或第二種內容,其目的均在于通過證據申請,影響法院證據調查之范圍,進而影響法院作成判決之基礎。”其中,前者意圖在于申請法院依據職權“收集”證據,后者意圖則在于申請法院對已經取得的證據展開法庭調查程序。
另外,在德國法的規定中,根據申請內容的不同,證據申請又可以分為兩種。第一,通過證據申請,“對一特定之事實,期望得以用一訴訟法上所容許的特定證據來加以證明”。第二,通過證據調查之申請,亦即透過一單純的遠比證據申請更不具有必要性的(比較不嚴格的)方式以刺激法院就罪與刑之問題之澄清續行證據之調查;其或缺乏對特定事實之主張,或缺乏對特定證據之指陳。以上兩種情況,前者被稱為狹義的證據申請,后者被稱為“證據調查申請”。二者區別在于待證事實和證據方法是否在申請當中加以明確。比如,被告人主張自己在案發之時不在犯罪現場,并聲稱其朋友甲可對此作出證明,因此申請法庭傳喚甲出庭作證,此種申請屬于狹義的證據申請;如果被告人盡管主張自己不在犯罪現場,但是不能提供明確具體的證人,申請法庭就這一事實調查取證,此種申請,則屬于“證據調查申請”。
但是,在確定法庭調查范圍的問題上,上述兩種申請的區別方法僅具有分類學上的意義;不同申請的法律效力并無明顯差異。法庭對于上述各種申請均應考慮,若不存在法律明確規定的駁回事由,則法庭有義務啟動職權調查。究其原因,乃在于職權主義訴訟中,法官負有“澄清義務”,該義務要求,對一切有助于查明案件真相的證據和事實,只要具有調查的可能性,法庭原則上均應當予以調查,否則即構成對“澄清義務”的違反,上訴法院會據此撤銷其判決。總之,在歐陸傳統職權主義訴訟中,對當事人的證據申請,法律掌握的標準相當寬松,無論是申請法庭“調查”某證據還是“收集”某證據,也不管是申請法庭澄清某“證據”還是澄清某“事實”,只要足夠明確,原則上均產生證據申請的效力。為免歧義,日本在當初引介歐陸法制之時,避免了采用“職權調查”或“調查取證”等字眼,而是用“職權探知”一詞將上述各種含義完全涵蓋。
我國《高法解釋》第156條規定要求申請人“提供證人的姓名、證據的存放地點,說明所要證明的案件事實,要求重新鑒定或者勘驗的理由。”按照前述證據申請的區分標準來看,本條所規定者似乎僅僅屬于狹義的證據申請,且比之更為嚴格。
首先,當事人不能僅僅就某一事實問題,申請法院調查,而必須指明特定的證據,這一點是狹義證據申請的典型特征。其次,申請人不僅要將證據特定化,而且還應當提供證人姓名以及證據的存放地點,否則申請不合法,這一規定實質上是免除了法庭“收集”證據的義務。蓋“收集”證據包含有“尋找”的因素,即已知有某證人或某證據,但下落不明,此時,“收集”證據即尋找該證據之意。但第156條將“尋找”的義務亦科予申請人承擔,法院僅在特定條件下承擔“調取”該證據或“傳喚”該證人之職責。基于此,該條規定的證據申請比前述狹義證據申請的范圍更為狹窄,我國刑事訴訟中當事人提出證據申請的難度較諸德國顯然高出了許多。
但是,現行《刑事訴訟法》中存在另一頗為耐人尋味的現象,那就是一方面《高法解釋》第156條為當事人證據申請設定了一個如此嚴苛的條件,但另一方面,《刑事訴訟法》第43條又課以司法機關全面收集證據的義務,該條要求司法機關“收集能夠證實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有罪或者無罪、犯罪情節輕重的各種證據……必須保證一切與案件有關或者了解案情的公民,有客觀地充分地提供證據的條件”。單從法條文意來看,該條的要求與歐陸《刑事訴訟法》中所規定的法官澄清義務相比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那么,當某一證據申請盡管未符合《高法解釋》第156條設定的標準,但又的確指向與案件相關的某一事實或證據時,法庭是否應啟動職權調查呢?例如,某交通肇事案件檢察院指控被告人因闖紅燈而將被害人撞傷,但被告人聲稱自己并未闖紅燈,且提出案發時曾有一輛灰色奔馳轎車尾隨其后行駛,該車司機有可能證明其沒有闖紅燈,申請法庭尋找該車司機予以調查。此時,依據《高法解釋》第156條,由于被告人未指明證人姓名,法院似乎可以對其申請不予理睬,但以《刑事訴訟法》第43條的標準衡量,如此關鍵的事實,顯然有調查的必要性,即使當事人未提申請,法院若于其他途徑獲知這一信息之后,亦有義務展開調查。
由此觀之,法院承擔全面調查證據義務這一點在現行法律當中是得到正面宣示的,自然應具有法律效力。但關鍵問題在于,當事人證據申請的嚴苛條件,使得法院對該義務之行使在很大程度上與當事人訴權脫鉤,即法院完全自主決定是否啟動職權調查,不受訴權的制約。須知,現代社會的刑事訴訟建立在訴訟職能分立的基礎之上,訴權制約審判權是訴訟進程的首要推動力。當現行法律與司法解釋將當事人訴權行使門檻設置過高之后,法院審判權也便喪失了這一推動力。
在典型的歐陸職權主義刑事訴訟中,就法庭證據調查這一問題而言,其調查范圍固然是由法院行使最終決定權,但該權力之行使,總要有一定的參照,即法庭憑什么得知存在某一需要調查的事實或證據。概而言之,這些參照主要包含四個方面:第一,經當事人申請而得知;第二,從卷宗材料中得知;第三,從當事人陳述或詰問過程所獲得;第四,從案件事理的關聯性得知。在上述四個方面中,當事人的證據申請是公認最為重要的。這樣看來,我國現行法制在這一點上的癥結所在便是將最為重要的這一參照廢棄掉了。《高法解釋》第156條之于《刑事訴訟法》第43條猶如壯士斷腕,使我國法院所謂“職權”庶幾淪為一種毫無預期可能性的恣意行使之權。
綜上所述,《高法解釋》第156條看似僅僅限制了當事人證據申請權這一有限的權利,但其深層次邏輯則是將訴權制約審判權這一現代訴訟基本規律棄之不理。其解決之道,一方面,要降低當事人提出申請的難度;另一方面,課以法官職權調查的明確義務。就當事人方面而言,提出證據申請的條件不應過高,即便未曾提出明確的證據方法、證人姓名或者證據的存放地點,只要能夠表明希望法庭就某一與案件處理有關的事實予以證據收集或調查,原則上均應視為合法的證據申請,產生制約審判權之功效。這一點前文已有論述。就法庭方面而言,對于當事人的申請不得恣意駁回,蓋此一問題的準駁事關重大,已非法官可以自由裁量的事項,法律必須設置明確的規則,至于規則應如何設置,將是下文展開探討的問題。
三、證據申請之裁決標準
我國學界多年來熱衷于為《刑事訴訟法》的修改獻計獻策,但主要的關注點往往集中在相應的程序設置方案上,鮮有針對各種程序裁決標準的研究。須知,程序法既要有“程序”,又要有“法”,否則便算不得名副其實的“程序法”。在證據申請與裁決問題上,我國《刑事訴訟法》第159條雖然明確設定了這一程序,但是法官對于該申請何時準許,何時駁回,卻僅僅規定了一個純屬預斷性質的裁判標準,實質上等同于沒有任何標準,可謂“有程序無法”的典型。由此造成的后果必然是法官恣意裁決,當事人舉證、質證的權利橫遭剝奪,程序法定原則無從談起。
(一)預斷禁止原則
在歐陸職權主義訴訟中,對于當事人的證據申請,法院在決定準許還是駁回的問題上,一個首要的原則即預斷禁止。該原則是指法院不得將其他證據之調查結果列入判斷證據價值之依據,進而省略證據調查程序。
所謂“預斷”實際上就是人們根據現有知識形成的一種“成見”。當然,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目前人類所掌握的任何知識,相對于未來而言都是一種成見。處理一起案件時,盡管我們在程序運行過程中應當避免成見,但不得不承認的是,最終裁判其實也是一種成見。無人敢于斷言,一起案件的最終判決在未來不會因為某一相反證據的出現而被推翻。預斷禁止原則之核心精神其實在于,在這種成見獲得法律賦予的確定力之前,不得拒絕有可能改變此種成見的信息。我國1996年修改《刑事訴訟法》時試圖僅僅憑借卷宗移送制度之改革防止法官預斷的產生,可謂一葉障目。殊不知隨著庭審進程,在針對任何一項證據決定是否展開法庭調查的時刻,法官的預斷可能時時產生,法庭調查過程中預斷禁止原則的意圖即在于防止法官受已有偏見之影響而過早地終止法庭調查。
為求公平正義之維護,職權主義的一般原理要求探尋與決策者作出決定相關的事實的準確、完整的信息。換言之,為了調查事實真相,法院應當依職權將證據調查延伸到所有對于裁判具有意義的事實和證據上。即窮盡一切職權范圍內允許的手段來調查案件事實。“窮盡一切”的要求在適用上優先于“罪疑惟輕”原則,即當被告人是否構成犯罪在事實上出現疑問時,如果尚有可能排除此種疑問的調查手段存在,法院便應當啟動職權加以調查,只有在“窮盡一切”可能的調查手段之后,案件事實依然存疑,方可依據“罪疑惟輕”原則作判決。
多年來,我國學界流行一種主張,認為應當強化當事人自行舉證,而法院則退居被動裁判之地位。其理由主要有兩個,其一,法院啟動職權調查便會喪失中立之立場,其二,法院頻頻實施職權調查,妨礙訴訟效率之提高。但若聯系預斷禁止原則稍加分析便不難發現,上述兩項理由均不能成立。
第一,“主動”與“不中立”之間未必存在一一對應關系。主動的反義詞是被動,而中立的反義詞則是偏頗。主動的裁判者既可能是偏頗的,也可能是中立的;同樣,被動的裁判者也不一定都能夠完全中立,全賴程序設置是否合理。在這個意義上,預斷禁止原則之目標即在于確保法官在保留職權調查權力的同時,依然恪守中立立場。我國長期以來程序運作的實際狀況是法官一方面行使職權調查權,但另一方面卻又不受預斷禁止原則約束,二者相加才是造成法官喪失中立立場的原因。正確的解決之道應當是盡快確立預斷禁止原則,而非不切實際地去謀求訴訟模式脫胎換骨。
第二,預斷禁止原則絕非要求法庭必須對所有與案件有關的證據展開調查,或者對當事人的證據申請無一例外地予以支持,該原則之貫徹亦須考慮訴訟效率之保障,但是當查明真實與訴訟效率兩目的發生沖突時,一般情況下,后者便應退居次席。例如,被告人申請法院傳喚證人甲以證明自己并未殺人,則法院不得以現有證據足以認定被告人殺人,甲之證言無足輕重為由,拒絕此項申請。但是,就證據申請所主張之待證事實,如果法院已經獲得相同之心證時,可以就該申請調查之證據對于實體判決之意義加以預估,并以該申請對于判決之作成毫無意義為由加以駁回。比如在上述案例中,當法官根據現有證據已經獲得被告人并未殺人的心證時,對于被告人的該項證據申請則可以駁回,否則白白耗費司法資源而又對公正之維護毫無裨益。
總之,職權主義訴訟中法庭證據調查范圍由法官依職權決定,預斷禁止是法官在做此種決定時必須遵循的一項基本原則,該原則對查明真實及法官中立均具有至關重要的作用。
在2006年陜西邱興華殺人、搶劫一案的訴訟過程中,辯護律師屢次向法庭提出對邱興華進行精神鑒定的申請,但一直未獲準許。時至今日,網絡上仍然間或可見人們對該案的種種猜測。在針鋒相對的兩派觀點中,一派堅決主張應當對邱興華做精神病鑒定,因為從其行為舉止以及知情人提供的一系列情形看,邱興華具備精神疾病的癥狀;而另一派卻認為,從邱的作案過程以及作案后的表現來看,患精神病的可能性不大,法院未做精神病鑒定無可指責。
陜西省高級法院的終審裁定采納的是上述第二種看法,法院在終審裁定書中明確指出:“邱興華故意殺人目的明確,且殺人后多次躲過公安機關的圍捕,證明其是在有意識地逃避打擊。在偵查、起訴階段的多次訊問和一、二審法院審判中,其對殺人、搶劫的動機、原因、手段及現場情況均作了前后一致的供述,回答問題切題,思維清晰,無反常的精神表現。綜上足以證實上訴人邱興華故意殺人、搶劫犯罪時具有完全的辨認和控制自己行為的能力,故對辯護人要求對邱興華進行司法精神鑒定的意見不予采納。”
法院上述裁決理由之所以遭遇重大爭議,最關鍵原因其實即在于它是以一個針對案件實體問題的預斷一即法院認為邱沒有精神病——作為是否啟動某項證據調查程序之依據。而此種裁決理由與訴訟程序的基本原理完全格格不入,無論邱興華實質上精神狀況如何,此種裁決均明顯違背了預斷禁止原則。
當然,若僅以現行程序規則衡量,陜西高院的上述決定似乎也有一定道理。因為如前所述,《高法解釋》第156條明文允許法庭憑借預斷——是否“可能影響案件事實認定”——裁決當事人的證據申請。在本案中,既然法院從其掌握的種種跡象斷定被告人顯然未患有精神疾病,即使進行鑒定亦不可能“影響案件事實認定”,那么裁定對辯護人的申請不予采納也難謂于法無據。但問題恰恰就在于該裁決所依據的規則觸犯了訴訟法之大忌。
(二)駁回證據申請的具體理由
預斷禁止僅僅是法官在決定證據調查范圍時所應遵循的一個抽象性原則,僅憑該原則不足以起到規范作用,因此在該原則指導下,尚需明確一系列更具可操作性的規則或標準。揆諸歐陸各國的刑事訴訟法可以發現,在證據申請的裁決問題上,普遍遵循的一個基本規律是,對于當事人的證據申請,法庭原則上必須準許,只有在法律有明確規定的情況下,才可以依法駁回。即準許不需要理由,駁回則必須提供明確且合法的理由,而且該理由不得違背預斷禁止原則。具體而言主要包括以下幾種情況。
第一,被禁止的證據。所謂被禁止的證據即被排除規則排除的證據。
第二,眾所周知的事實。眾所周知的事實無須證明,而是通過司法認知的方式直接認定。但是,若當事人所申請調查的證據意圖推翻該司法認知結論,則本著預斷禁止原則,應對該證據進行調查。
第三,欠缺重要性的事實。重要性(materiali—ty)原本是英美法系的一個概念,又被譯為實質性,是指證據與一項爭議事實(a fact in issue)具有相關性。用我國法學上通行的概念解釋,欠缺重要性的事實就是指那些與該案的定罪量刑無關,因而根本不屬于證明對象的事實。
第四,推定的事實。所謂推定即從某一基礎事實推出待證事實的認定方法。在某一待證事實已被依法推定成立的情況下,無須另外舉證證明。但若當事人所提證據申請的目的是為了反駁該推定的話,法庭則應本著預斷禁止原則予以調查。
第五,已經證明的事實。這一駁回事由與前述推定的事實一樣,均來自于一個基本原則,即“程序參與者不得要求法院就多余之證據加以調查。”但是如前所述,本項駁回事由僅得適用于證據申請所主張的待證事實業已經其他證據從正面加以證明其為真實時,始得駁回其申請;反之,則不得以該待證事項之反對事項已經證明為由,援引本款作為駁回申請之事由,否則即抵觸證據預斷禁止原則。
第六,無法取得的證據。所謂無法取得的證據,是指即便法院現實投入有意義之努力,并竭盡一切手段收集該證據方法仍無法加以獲得,且亦不存在任何合理有據的期待,在未來可預見之時間內,可以收集得到之證據方法,方有本款之適用。
第七,不具有關聯性的證據。關聯性又稱相關性,是指證據與待證事實之間的關聯關系。如果證據申請指向的證據與待證事實之間不具有關聯性,自然應當駁回該申請。
第八,意圖拖延訴訟的申請。依據德國實務見解,以本項事由駁回證據申請,其前提是該證據申請具備以下三個條件。(1)依照法院之觀點,通過該證據調查并無法獲得任何有利于被告之結果。(2)若實施該證據調查,程序將嚴重地延遲訴訟的終結。(3)申請人對于上述情況已有知悉,但仍然提出證據申請,乃“專為”延遲訴訟程序為目的。應當承認的是,本項事由在邏輯上應被解釋為例外容許法院進行證據預斷。蓋當法院在判斷上述第一項要件時,實際上就是在進行預斷。因此應當嚴格控制,必須聯系上述三個方面一同考量,方可援引這一事由。
對我國證據法學研究現狀稍有了解的人不難看出,上述八個方面中,大多恰恰就是當前證據法學界研究的主要內容,比如證據的實質性、關聯性、眾所周知的事實等基本概念,以及非法證據排除、推定等重要的證據規則等無一不正在被學者們熱烈討論。但是在具體的制度建設上,這一方面研究卻尚未作出多少有實際價值的貢獻。一個重要原因就在于學界還不善于結合法律適用程序去考慮問題,從而將理論研究成果整合到現有的程序體系當中去。因此那些看上去精妙絕倫的證據規則都宛如孤魂野鬼,找不到能夠被實際適用的落腳之地。須知,證據法作為“法”,必須要有其賴以運作的程序空間,英美法系復雜精細的證據規則主要借助于交叉詢問程序中控辯雙方的異議以及法官適時裁決得以適用,其法律效力發生于證據信息通向陪審團之認知的那一刻。而職權主義訴訟中由于不存在陪審團,由職業法官依職權認事用法,因此其證據規則的運作機理與英美法系存在顯著差異,在職權主義刑事訴訟中,證據申請與裁決便是一個適用證據規則的重要程序環節,法官在決定是否對某一證據展開調查時,適用的便是這些規則。但是在原本應當作為證據規則之重要領地之一的證據申請與裁決程序中,我國現行法制卻未提供任何具備實際可操作性的證據規則,而是以《高法解釋》第156條的一個預斷性標準盤踞其上。這一局面與近年來證據法學領域異常繁榮的景象不啻是一個鮮明的對照。
四、證據申請之救濟途徑
審判過程中的程序違法現象主要需借助上訴審予以救濟。若法院違法駁回當事人的證據申請,應屬典型的程序違法,顯然對當事人的證據申請權構成剝奪或限制。現行《刑事訴訟法》第191條第三項作出明文規定,二審法院對于一審法院“剝奪或限制當事人法定訴訟權利,可能影響公正審判的”,應當裁定撤銷原判發回重審。單從該項規定來看,當事人的證據申請權在我國似乎已有獲得上訴審救濟之可能性。但是,若對刑事上訴程序作一深入考查便可發現,由于現行刑訴法在上訴審構造及其相應的審理方式上規范極其混亂,導致該項規定幾乎面臨被廢止的境地。換言之,在現行上訴審規則框架之下,第191條幾乎不具有被適用的機會,這其中固然有程序正當性在我國不受重視的觀念原因,但最為直接的原因則存在于技術層面,本文主要針對這些技術層面的問題展開探討。
(一)上訴審構造
二審法院若要適用《刑事訴訟法》第191條對當事人證據申請權予以有效救濟,其審查方式須有一定之規。由于二審對該問題的審查,其實質是對原審在證據申請問題上是否正確貫徹相應程序規則展開審查,與案件實體結論正確與否并無必然關聯,因此,此種審查至少具有以下幾個方面的特征,第一,屬于法律審的范疇,即不介入案件實體事實之審理,而僅就原審認定事實基礎之上對法律適用正確與否加以審查。第二,屬于法律審中的程序法審查,即審查原審法院對程序法適用的正確性,而非審查定罪量刑是否符合實體法規定。第三,其審查的基礎,原則上應當以原審法院作出該項裁決之時的狀況為準,而不考慮其后對案件事實所獲得的認識。以邱興華案為例,二審法院若欲對原審駁回其鑒定申請的裁決展開審查的話,應當將判斷基準回溯到原審法院作出該項裁決的時刻,而不得以該裁決作出之后對邱興華刑事責任問題所得到的結論為依據。因此,這種審查在范圍上是極其有限的,對與該申請無關的事實,上訴法院不得展開調查。第四,以上三點決定了此種審查的方式應當以書面間接審理為原則,而非直接審理。歐陸傳統訴訟法學中存在一對重要范疇,即嚴格證明與自由證明。其中,嚴格證明要求的證明方式為直接審理,而自由證明則要求間接審理。主流學說認為,案件實體事實的認定及犯罪之法律效果原則上須經嚴格證明,而程序爭點之證明,僅須適用自由證明程序即為已足。上訴法院對證據申請裁決的審查既然是審查程序問題,因此自然屬于自由證明的典型適用范圍。或許有人認為,貫徹直接審理原則亦不妨礙對原審裁決進行有效審查,因為既然間接審理即可實現審查目的,直接審理的審查力度自然更為可觀。實則不然,直接審理的方式對事后審查之有效性恰恰構成一個巨大障礙。蓋直接審理系對案件有關證據進行全面深入的直接調查,其后將形成對案件實體問題的心證,而在上訴法院單純審查原審某一程序裁決之合法性的場合,該心證難免會產生預斷效應,影響其審查的客觀性。
總之,只有滿足以上四個方面特征的上訴審構造方能實現對一審包括證據申請在內的程序性裁決展開有效審查,《刑事訴訟法》第191條也才能夠獲得真正適用的程序空間。在學理上,此種上訴構造被稱為“事后審查制”。在比較法上,上訴審構造共有三種類型,即復審制、續審制與事后審查制。所謂復審制是指上級審就第一審已經進行之證據調查,仍應重新進行審理,同時,亦可根據需要收集調查新證據。由于復審制實際上是對案件的重新全面審理,因此又被稱為“第二個第一審”。續審制則是指,上級法院回到第一審判決后之狀態繼續進行審理,上級審不得對原審已經調查之證據重新進行調查,但對于原審審理時未曾調查之新證據,則可進行調查,并綜合原審、上級審各自證據調查之結果獲得心證。續審制與復審制審理對象均為原案件,所不同者僅為一審的證據調查結果對上訴審是否具有約束效力。續審制下,上訴法院必須受原審審理結果之拘束,而只能就新的證據展開調查,因此又被稱為“繼續的第一審”。事后審查制是指上級審不再介入事實之認定,換言之,在尊重原審對于事實審理之專權性前提下,上級審僅針對原審法令適用有無瑕疵進行審查。事后審查制審查對象并非原案件,而僅限于一審判決之合法性,具體而言包含兩個方面,第一,一審審判過程是否符合程序法規定,第二,一審判決結果是否符合實體法規定。
西方各主要國家普遍采行三審終審制,惟其上訴審在審理構造上存在較為明顯的區別。概而言之,英美法系國家兩次上訴審均為事后審查制,而大陸法系國家第一次上訴審或為復審制或為續審制,第二次上訴審則為事后審查制。但是在許多大陸法系國家的立法例中,當事人若僅對原審法院適用法律有異議的話,有權越過第二審的事實審,直接上訴至第三審法院要求對一審裁判予以事后審查,即賦予當事人透過上訴理由選擇上訴審審查范圍的權利。如德國即采取此種做法。在證據申請問題上,依德國法,如果一審法院駁回了被告人的某一證據申請,并最終判決被告人有罪。那么被告人可以在三種救濟方案之間進行選擇。第一,被告人可以上訴至第二審法院,那么第二審法院將對案件實體問題展開全面審理,并最終形成判決。至于該證據申請,被告人在二審過程中有權重新提出,并由二審法院予以裁決,其申請及裁決程序與一審并無不同。第二,被告人亦可越過第二審上訴,直接以原審法院違法駁回證據申請為由提起第三審上訴,由于德國第三審采事后審查制,因此,第三審法院僅需對原審法院駁回被告人該證據申請是否合法進行審查,若認為不合法,則撤銷原判發回重審。第三,被告人亦可先提起二審上訴,接受二審法院再一次的全面審理,若對二審判決不服,再繼續提出附理由的第三審上訴,由第三審法院對上訴理由所指摘之事項予以事后審查。
事后審查制相對于復審制與續審制而言,有以下兩方面的優勢。第一,鑒于證據滅失,證人記憶逐漸模糊,以及上級法院在人員配備上的不足等客觀因素,隨著審級提高,法院在查明實體真實方面的能力呈遞減的趨勢。因此,對同一案件的審理,與其在低水平上重復無數次,不如在高水平上進行一次。在這個意義上,事后審查制可謂一種盡可能實現“揚長避短”之效果的上訴審構造。蓋其一方面可以敦促一審法院謹守法令,提高一審質量,另一方面則又避免了在復審制與續審制之下可能出現的上訴審低水平重復現象。第二,復審制與續審制之下,均難以避免審判重心上移的傾向。審判程序的重心原本應該保持在一審,但在復審或續審的上訴構造之下,一審法院往往認為有二審的實質審查在后把關,難免在尚未窮盡各種可能之調查手段的情況下草率結案,從而使整個審判程序的重心出現上移的趨勢。而更為嚴重的是,這一不斷上移的重心到了上級法院又變成不能承受之重,往往不得不以較之一審更為草率的方式了結,從而使上訴審徹底落入低水平重復的惡性循環。鑒于此,即使是在保留上訴復審或續審的大陸法系各國,亦將最后一審級,設置為事后審查制構造,蓋此種上訴審查是為敦促審判法院嚴格遵守法定程序所必不可少的。
(二)現行法難題之破解
我國現行刑事訴訟法采兩審終審制,普通案件僅有一次上訴審的機會,而且從《刑事訴訟法》法條規定來看,二審審理構造較為模糊,從而直接導致法官對于當事人證據申請之裁決可以免受上訴審的審查。根據《刑事訴訟法》第189條和第191條規定,二審法院審查的范圍被分解成三個方面,即原審判決事實是否清楚,適用法律是否正確(包含量刑是否得當),以及原審是否存在第191條列明的五種違反法定訴訟程序的狀況。
其中,從第189條規定來看,帶有較多復審制的特征,而單看第191條,則似乎又屬于較為典型的事后審查制。換言之,我國刑訴法的二審程序在第186條所規定的全面審查原則統轄之下,至少糅合了復審制與事后審查制兩種上訴審構造于一身。這樣一種制度安排極端令人費解。如前所述,西方各國普遍允許兩次上訴審查,但是在每一次上訴審中,其審理構造是單一的,不存在集合兩種構造的可能性。之所以在一個上訴審級中,審理構造必須單一,是因為,構造不同其審理范圍與方式亦不同。復審制與續審制由于要對案件事實與證據展開審查,因此必須貫徹直接審理原則,但事后審查制審查對象為原判決適用法律正確與否,因此其審查方式應以書面間接審理為原則。
而我國刑訴法盡管在審理結果問題上分別通過第189條和第191條之規定,或多或少地體現出區分復審與事后審查之意,但在審理方式上并未根據不同審理構造之需,設定不同的方式。而且依現行法律,當事人提出上訴無須任何理由,甚至即使提供理由,《刑事訴訟法》第186條亦要求法院不受上訴理由的約束,對案件予以全面審查,凡此種種均將二審構造推向全面復審制,第191條所規定的事后審查成為一紙空文。自1996年新《刑事訴訟法》出臺之后,各機關或單獨或聯合發布的解釋性文件已達數千條之多,但是針對第191條的解釋卻從未出現,這也從側面反映出該條在司法實踐中的現實遭遇。
可見,如果上訴審不存在對一審法律適用狀況展開事后審查的可能性,那么即使如前文所主張,在法律條文中依據預斷禁止原則詳盡列舉各項駁回申請事由,當事人的證據申請權依然無法得到有效保障。即使采行三審終審甚至四審終審,若每一審級依然一味貫徹復審,情況亦不會有些許改變。因為在這樣一套程序框架之內,每一程序環節運行是否合法的問題被忽略掉了,而僅能滿足于對案件實體問題展開一次次低水平的重審。筆者在研讀我國《刑事訴訟法》之際,每每感到在這樣一部程序法典中,卻處處洋溢著重實體輕程序的傾向,幾乎讓人誤以為這是一部實體法。其中以實質審查為己任的上訴審程序就是一個“程序法實體化”的典型體現。邱興華案歷經初審與上訴審兩個審級,但原審法院的預斷卻一直被維持到了終審裁定亦未改變,而在其中,程序規則是否得到切實貫徹,自始至終沒有獲得有效審查的機會。
綜上所述,現行刑訴法對于二審程序在審理結果上,區分了復審制與事后審查制之下的兩種處理方法,但是在審理范圍與方式上卻未根據兩種不同構造作出不同設置。此種格局仿佛一根枝干花開兩朵,但只有復審制一枝獨秀,而事后審查制的一朵完全凋零,蓋其與枝干的運作機理格格不入。若欲扭轉此種局面,理論上有兩種方案可供選擇。第一種方案是,通過立法增設一個審級,第二審采行復審制,實行直接審理,審理結果主要依據第189條做裁判;第三審則采行事后審查制,以一種間接審理為主的方法對原審裁判之合法性予以審查,并主要依第191條做裁判。但是,此種方案成本極高,短時間內顯然難以預期,因此須在現有法律框架之下,另外探索可行的方案。這便是本文所指的第二種方案——二審案件分流機制。
在以往研究文獻中,已有學者對二審案件分流機制做過探討,但其基本思路主要是從公正與效率之平衡的角度考慮問題,認為二審法院應以事實是否清楚為依據來選擇是否采用開庭審理的方式。但本文思路與之完全不同,上文的分析已經表明,應當從上訴審之目的來確定審理方式,惟其如此,方可順應制度之間的邏輯關聯。即,若欲對案件展開復審,則必須依據直接審理原則開庭審理;如果僅限于對原審判決之合法性進行事后審查,則只能以書面審查為原則。只有采取不同的審理方式,才能真正實現復審與事后審查各自的功能。
然則,接下來的問題便是究竟應當以何種標準對二審案件進行分流。筆者以為,只有以上訴人的意愿為標準方可具有正當性。即二審對原審進行何種審查,由上訴人選擇。根據訴訟法一般原理,復審或續審制下,上訴人無須提供上訴理由,只要表明對原審裁判不服即產生上訴的效力;但是在事后審查制下,上訴必須附具理由,所謂理由即必須于上訴狀中指明原審裁決具體的違法之處,上訴審則僅就該上訴指摘事項予以審查。那么,就本文所設想的二審案件分流機制而言,其具體運作方式則為,若上訴人提出了具體的原審裁判違法事由,并表明其希望二審法院僅就該事由予以事后審查,那么二審法院便以間接審理方式,專就該事項展開調查;除此之外,對于其他上訴,二審法院須以直接審理方式進行復審。
二審程序分流機制的關鍵目的即在于,將事后審查與復審作出相對嚴格的區分,從而分別采取適應各自所需的審理方式,由此至少在一有限的范圍內,可以為事后審查提供一席之地。只有這樣,包括證據申請在內的各項當事人訴訟權利,才有真正實現的可能性。限于篇幅,本文對此只能提供上述大致思路,至于具體程序運作機制則需另行撰文詳細論證。
五、結論
綜上所述,我國在證據申請及其裁決問題上的現狀是,第一,對當事人的申請設定了極其嚴苛之條件。第二,法官對該申請的裁決可以憑借預斷恣意為之。第三,對于法官這樣一個恣意而為的決定,不存在上訴審查的可能性。
切實保障當事人訴訟權利被認為是近年來刑事程序改革的主旋律。九六年修法本著強化當事人參與之愿望,對庭審方式作出若干據說帶有對抗制特征的調整。但筆者以為,在當事人證據申請權都得不到法律有效保障的情況下,所謂庭審方式的對抗制改革亦不過是虛張聲勢而已。如前所述,當法庭面對辯護人調取證據的要求都可以任意置之不理的時候,又如何能夠期待其所謂“自行調查取證權”得到實現呢?更為吊詭的是,依據現行法律,辯方在上述兩方面權利均難以確保的前提下,卻要與控方在法庭上展開一場“平等對抗”。面對這一局面,不能不讓人懷念起法官絕對主導法庭調查進程的舊法格局。
因此筆者認為,我國應當盡快完善有關當事人證據申請以及裁決的具體規則。其核心內容主要包括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降低當事人證據申請的條件。《高法解釋》第156條設定的條件太過嚴格,應予適當放寬。只要該申請足夠明確,無論是申請法庭“調查”某證據還是“收集”某證據,也不管是申請法庭澄清某“證據”還是澄清某“事實”,均應當屬于合法的申請,并產生拘束法庭的效力。所謂拘束法庭之效力,在此并非是指法庭應一律準許,而是指法庭必須對該申請作出明確且附理由的裁決,即產生訴權制約審判權之功效。
第二,明確規定法庭對證據申請進行裁決的具體標準以及預斷禁止原則。《高法解釋》第156條提供的標準實質上等于沒有標準,完全委諸法官恣意。更有甚者,該條無異于明確認可法官憑借預斷審判案件,實為程序規則中的“硬傷”。至于具體的裁決標準如何設置,即可參照本文第三部分所列各種情形。
第三,通過解釋論與立法論兩方面的考量,探索實現上訴審對原審裁判進行事后審查的可能性。現行《刑事訴訟法》盡管已有第191條帶有明顯事后審查制色彩的條文,但由于上訴審程序構造未盡合理,導致該條基本沒有可供適用的程序空間。如果說在證據申請之裁決標準問題上,我國現行法律正處于一種“有程序無法”狀態的話,那么《刑事訴訟法》第191條的處境則庶幾可以相應概括為“有法無程序”,二者對照之下倒也相映成趣。但是筆者以為這兩種狀態均非程序法應有之狀態。從長遠來看,審級制度改采三審終審制當然是一個值得期待的目標,但這一變革涉及因素頗廣,在現有條件下,主要通過解釋論上的努力,借助于二審案件分流機制,也不失為一種可以考慮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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