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痛中泛起的溫暖與悲憫

　　孟登迎
　　1970年生，陜西渭南人。在多所師范學校讀過書，現任教于中國青年政治學院中文系，副教授。參與新鄉村建設運動和生態保護活動，著有《意識形態與主體建構——阿爾都塞意識形態理論》（2002），參編《哲學與政治：阿爾都塞讀本》（2003），合譯《法蘭克福學派：歷史、理論及政治影響》。
　　
　　梁鴻是我的同事，這幾年有好幾次都聽她說，我要回老家河南住一段時間，好好感受一下鄉村的生活。今天終于看到了她的成果：十多萬字的紀實性鄉村調查《梁莊：一個當代鄉村的生存全景》。這部作品的節選稿已經發表在今年第9期的《人民文學》上。上周五收到她寄來的電子稿（電子稿的修正稿《中國在梁莊》后由江蘇人民出版社于2010年11月出版），一直說要抽時間讀一讀，但屢次被各種瑣事打斷。昨天晚上終于下狠心抽時間，在凌晨一點讀完了這部作品。
　　 要說讀后的感受，首先是一種難以名狀的震痛。尤其是看到女性臨產卻被強行引產，死者已經下葬卻被強行扒墳且被“焚尸”（貫徹當地政府的火葬政策），無暫住證的民工在北京站被強行收容并送往昌平接受非人虐待（2003年以前普遍存在）的那些章節，我的心好像被揪了起來。這不只是一種心痛，還有無法遏制的憤怒。一個對生育、對死亡、對生者、死者和弱者如此冷漠而殘酷的政策，竟然能通過如此極端的手段來推進，這實在令人難以思議，更令人難以容忍。中國鄉村基層政治運作模式中，都市管理者對待進城農民工的種種潛在或明目張膽的歧視羞辱性條例，都包藏著一些見不得人的罪惡，必須要有人來揭示和斗爭。相較之小，我倒覺得我們關中的農村計劃生育和火葬政策一直執行得弱一些。據說我們省的“戰績”好多年在全國排倒數，計生委主任經常在北京的全國大會上被點名批評，領回來幾次“警示牌”。我想這可能與我們關中的農耕傳統觀念較為保守而根深蒂固有關。給那些即將臨盆的孕婦強行引產，扒人家墳、燒人家尸這樣的事，竟然有人敢干？這簡直不怕遭天譴。傳統中國文化中的那些最具有威懾力的信念，在金錢和強權的威逼下竟然如此脆弱，如此潰不成軍，可能是我們難以置信的。其實，我說我的故鄉情況稍好，也只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我相信這種執行野蠻政策的力度和機械冷酷，曾經有一段時間在鄉村基層政權中極為普遍。
　　 梁鴻對于鄉村、土地、親人和鄉親的那種發自心靈深處的尊重與同情，這實在是生活在都市中的人們非常值得保護的情感和精神資源。當都市里的人穿行在由水泥、玻璃、霓虹燈及防盜門編織起來的“鐵籠子”里的時候，當他們習慣于冷漠的人際、表面的禮貌甚至以公開或非公開的方式瘋狂地爭奪各種公共消費資源（水、路、電、氣等）的時候，鄉村情感特有的那種柔軟與蕩氣回腸成了我們永遠無法割舍的反射鏡像。
　　 文學的魅力就在于它的自我反省，讓我們去回歸，去體驗另一群人的生活。我們其實就屬于那一群人的，可我們往往愿把自己劃成另外一群人。正因為此，在讀了梁老師的作品之后，我首先感動的是她能夠再回到鄉村去的這種行為。她回到鄉村，是飽含了一種對鄉村、土地、親人的發自心靈深處的尊重，這種尊重其實也是一種發自更肺腑的同情。這種真誠的同情是對人類苦難的感同身受，是把自己的同類（同胞）真正平等地當作一個與自己有一樣情性的活生生的個體來對待，在理解他們的生死愛欲和精神世界當中真正理解自身的局限，從而對所有的生命充滿一種崇高的敬畏和悲憫。
　　 總的感覺，這是一部值得保存的作品，因為有實際的訪談和久違的憂傷之痛。現在的農村到底變成了什么模樣，農民的精神生存狀態到底如何？梁鴻的文章似乎更關注這些。留守兒童、基礎教育、鄉村青年女性和老年人的境遇，生態環境惡化帶來生活方式和情感體驗方式的惡化，都極端地體現出了精神生活的孱弱和無奈，當然也浸透著某種特有的溫馨和堅韌。這些人只是為了討生活，為了謀生，他們受傷的靈魂里也注入了令人恐怖的堅硬和冷峻。
　　 作為梁鴻的讀者和同事，我非常想談點對她以后創作有促進作用的看法，但感到有點無能為力。因為，從現今的文學觀念來看，我實在很難對這部作品作定位。“非虛構的文學作品”？有沒有這種說法，我由于看當代評論很少，不敢下斷語。但至少，這部作品促成了一種新的、特殊的敘述和再現鄉村的方式，既能讓被詢問者盡量充分地表達自己的情緒，又能讓探詢者較為舒展地抒寫自己對鄉村的追憶和思考。它不是報告文學，也不是純小說，不是調查報告，也不是純粹的紀實文學，但卻很有沖擊力。這種沖擊力不只是在內容上，形式上也有突破。我非常希望她能將此作品作為“文學寫作”課的個案分析對象，以此啟發學生們的敘述角度和觀察思考意識。
　　 當然，這部作品的優點在于此種全景式描繪，但缺點可能也會在此。全部作品每一章節都有亮點，但整體上似乎還不能連綴成一個特別有系統的生活體系。“體系”在當今總是讓人生畏也讓人覺得有本質化之嫌，但沒有更為集中的人物關系和人物形象系列，似乎無法完成一個更有層次感和立體感的精神觀照。《紅樓夢》構造了一個完整的生活世界，這世界里的人的關系較為具體，當然命運也相互糾扯，寫作者的精神狀態也深入其中，這種寫法可能是文學的優勢。這部作品立足點自然不在文學，但如果梁鴻將來還想繼續創作，我覺得傳統的現實主義長篇還是值得再借鑒。
　　 作品中寫河流和自己童年時期在河邊生活的那一部分，很美，很悠遠，且有點現世的憂傷。這分明有點散文詩的味道。如能在加工后作為單篇發表，我覺得就自有打動人的美感和深度。
　　
　　《中國在梁莊》
　　作者: 梁鴻
　　出版社: 江蘇人民出版社
　　出版時間: 2010.11.01
　　頁數: 212
　　定價: 25
　　裝幀: 平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