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日本,兩個一衣帶水的世代鄰邦。好像,在這個星球上,再沒有兩個民族有著那么多的過去。
可是如今,每每提到日本,我們好像很熟悉,又似乎不太了解。在我們的腦海里,大海東邊的國度,除了倭寇、侵華、靖國神社,就是日本料理、漫畫、日劇。概念的兩個極端,交織在一起,模糊著每一個的雙眼。
隨著一陣劇烈的搖晃,3月11日,東瀛島國陷入災害中。而電視上播出的日本人民的鎮靜、淡然、井然有序,被自然地用作與中國人的對比。
我們要承認日本人的文明、秩序感,但中國人的內心,對日本的情感,一定是難以言說和復雜的。
這種復雜阻礙了我們去研究這個鄰邦?隨著經濟的崛起,中國人甚至會忽略日本,直接將自己與美國等同起來。
千百年來,大海還是那片大海,民族還是那兩個民族,但是,在信息化高度發達的現在,我們不禁要問:中國、日本,你們相互了解嗎?
誰更了解誰?
主持人:你一般是通過什么途徑來了解日本?
毛丹青:20多年前,我離開北京去日本前,念了很多關于日本的書。但到了日本后,沒錢去大學讀書。為了生存,我只得去賣魚。漸漸的,和魚販打交道的我,可能變成了他們空氣里的一個分子,或者是他們書里的一頁。
何力:日本作家的書,我最早看的是渡邊淳一。村上春樹的書顯得太文藝了。再后來我比較迷戀三島由紀夫,我認為他比較能代表日本文化,書中表現出的那種隱忍,那種把事物推向極致所帶來的,可能是極致的美,也可能是扭曲的美。
主持人:你們覺得中國和日本兩個國家,誰了解誰多一些?
何力:我個人認為,雙方對對方的了解程度都不夠。這中間,兩個國家與民族之間的歷史,是重要的原因。知名學者余世存曾經講過,中國人的宗教是中國人的歷史觀,我很贊成。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中國所講的所謂的因果報,就是在歷史中的。但是,我覺得,其實世界上最愛面子的還不是中國人,日本人比中國人更愛面子。日本隨處可見的現代化道路就是證明。
毛丹青:我覺得,日本對中國的了解要超過中國對日本的了解。曾經有一次,我到一家飯店吃飯,一個日本老爺子錯將牙簽當作鹽撒到碗里。看到一根根豎立的牙簽,老爺子脫口而出“草船借箭”,可見對中國文化的熟悉程度。看看日本的漢學家數量就可以知道,雙方熟悉度的對比狀況。我認識的一個漢學家,專門研究五四運動,課題細到了專門研究“五四運動中,學生游行時,路邊的老百姓給學生送的飯,是面包還是米飯”,光一篇論文就寫了兩萬多字。可見,日本人對中國的研究,很多細節超過了我們的想象。
加藤嘉一:我承認,日本人是比較適合研究細小的東西。但從我的角度觀察,日本人也好,中國人也好,都不太了解彼此近十幾、二十年的變化。我經常批評日本人,對秦始皇那時候的中國很了解,但從抗日戰爭到現在,是空的。
誰更幸福?
主持人:阪神大地震后,有觀點認為日本人在遇到特別悲傷的事情反而比較少哭,他們比中國人會更多的“喜極而泣”,是這樣嗎?
毛丹青:我覺得這是個案吧,不具有代表性。無論是阪神地震還是這次的大地震,反映出的日本人有紀律是真的。他們面對大震不驚慌的素質,一方面得益于被稱之為“島國根性”的忍耐力,另一方面得益于有識之士為了突發災害而事先準備的公眾預案。
何力:我去過很多次日本。記得第一次去日本,那是一個周末的午夜,我在多條地鐵、城鐵交匯的新宿車站,車站里擠滿了換乘的人。突然間,我感到很吃驚,因為車站里除了唰唰的腳步聲,什么也聽不到。而且所有的腳步都很快。
加藤嘉一:從幸福指數上看,北京可能要比東京好一些。日本人在公共場合那么循規蹈矩,包括在地鐵里,這個并不是大家愿意的,那是沒有辦法,因為日本人生活比較壓抑,克制,而到了私人的空間,日本人還是比較火爆的。
主持人:這種現象,從歷史及文化上看,有哪些原因?
何力:中國人做事,講究適可而止,講“差不多就行了”、“該放手時就放手”,講中庸之道,講和諧。而日本人做事,喜歡把細節摳到極致,表現在正的一面是敬業,反過來,用在不好的方面,就是“過猶不及”。中華文明是在長江與黃河領域產生的。胡蘭成認為,中華的文明是世俗文明,多勞多得。春天多用點功,秋天就能多得點收成。其他的,比如說亞馬遜河流域、尼羅河流域,不會這樣的。
毛丹青:日本從北海道到沖繩,各個縣我都走遍了。由于經濟不好,日本有很多鐵路線都要廢掉,每當宣布哪條線路要廢棄了,成千上萬的人就會擠到那里,追憶“我的青春”、“我的初戀”。建設一條鐵路,代表了現代的文明和技術,人們有悲傷、痛苦、喜悅;廢掉了鐵道線,代表著的是對現代文明的重新構筑。廢棄的鐵道線,變成了樂園,野草叢生,鮮花盛開,我稱之為“廢線年華”。
加藤嘉一:日本的文化中有一種集體主義,從眾的心理。比如發生地震后,大家不要談高興的事,這時候最好一塊兒悲傷。另外,不給別人添麻煩是日本一種典型的文化,是“潛規則”,如果不這樣做,你在社會上就活不下去。
誰是參照系?
主持人:日本如今在價值觀上,是多元化嗎?
毛丹青:其實,日本多元化的現狀,已經遠遠超出了十年前。很多人問我在日本是否受到當地人的歧視與排擠,我愿意用手心手背來說明:沒有。有一次,我去日本一所大學做講座,認識一個中國女留學生,她臨畢業時結識了一個日本男友,之后女生回北京,卻發現得了乳腺癌。這個男生立刻辭職,單身一人飛到北京,他不懂中文,拿著睡袋睡在醫院,在女友手術之后買了99朵玫瑰送給她。這對異國夫妻現在就生活在北京,過著幸福的日子。
加藤嘉一:中國已經是一個很多樣化的社會。
毛丹青:中國現存的人與人之間的復雜關系,在日本已經不存在了。我認識一個日本人,現在在北京做板爺,就是蹬三輪車,已經八年了。其實,他是一個日本大財閥的孫子。在中國蹬三輪車,實際是在修煉“帝王學”。
加藤嘉一:富二代在日本是最不受女孩歡迎的。我本人也非常看不起。他們只有更努力才可以得到別人的尊重。
主持人:中國的GDP超過日本成為世界第二,日本人如何看待這個事情?
加藤嘉一:中國的崛起對日本來說絕對是好事,這可以增強日本的危機感,而不是還認為自己很牛。日本文化推崇的是崇拜強者的心態,當你有強勢文化,他才會關注你。
毛丹青:中國經濟已經進入佳境,可以靜下心來,觀察包括日本在內的其他人。一個禪師說過的一句話:把你的眼睛變成一面鏡子來看我,我了解你是為了豐富我自己。中國是一個最應該了解日本的民族,了解的目的是豐富我們自己的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