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進入第二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之后,2010年11月,中國水密隔艙福船制造技藝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急需保護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標志著水密隔艙技藝獲得前所未有的重視。想到此,作為歧后村祖傳制作福船水密隔艙技藝的劉朝為記憶依舊深刻。
事情還得從2008年3月11日說起。那天,當中國民族學會副會長、中央民族大學博士生導師祁慶富教授以及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中心的專家們站在漳灣鎮歧后村,看到歧后村劉氏藝人在手工制作木質福船時,內心盼驚奇溢于言表。
本來專家組一行是專程從北京赴泉州看福船水密隔艙技藝的,可來到泉州專家們看到的是,那里大多生產制作機帆船、鐵殼船了。帶著遺憾,專家們從泉州轉道到寧德市蕉城區漳灣鎮。一路上,他們滿懷疑慮,“漳灣真的還在生產典型的木質福船而不被市場經濟所改變嗎?他們的制作技術中還保留著福船水密隔艙的技藝嗎?”當歧后村劉氏藝人們介紹祖祖輩輩制作福船的歷史和信仰,并現場展示制作工藝之后,專家們高興地說:“在漳灣,我們找到了遺失多年的古福船水密隔艙技藝。”
這一趟,也正是這一趟專家們的發掘,使得漳灣福船水密隔艙技藝開始了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申報。
水密隔艙技藝
當年在漳灣歧后村,祁慶富教授介紹說,從唐代開始,中國木船制造就采用水密隔艙技術,并從18世紀起逐漸被世界其他各個國家所吸收采用。水密隔艙和舵是中國古代船舶的兩項重大發明,也是福船的兩大特色。據說,鄭和下西洋所用的船,正是福建制作的采用水密隔艙技術的船。
水密隔艙技術,精確地說,就是用隔艙板把船艙分隔成各自獨立的一個個艙區,即每個艙區與艙區之間密閉而不相通。這樣的結構所起的作用是,被分隔成若干個艙的船舶在航行中萬一艙位破損一兩處,由于船艙已被分隔若干個艙,一兩處進水的艙不至于導致全船進水而沉沒。只要對破損進水的艙進行修補堵漏,可使船繼續安全航行。除此之外,船舶的功能主要是運載貨物,在有水密隔艙的船舶上,貨物可以分艙儲藏,便于裝卸與管理。
水密隔艙的這種結構設計,還使得隔艙板與船殼板緊密結合起來,實際上讓隔艙板起到肋骨作用,使船的整體抗沉能力得以提高,船體更加堅固。值得一提的是,漳灣福船在制作上,把舵設計在船尾的正中位置,使得掌舵者可以根據水的深淺或升或降,并且可以根據航向靈活操縱,不至于使船偏離航線,從而保證了船的適航性。
“我們很高興還能在漳灣看到這個古船舶發明的技藝。”祁慶富打了一個比方說:“我們看電影里的泰坦尼克號船之所以在撞擊后迅速沉沒,原因就在于它不具有隔艙。”
技藝淵源
據調查了解,早先漳灣歧后村造過官船和五桅二三千擔的商船,工藝上都是應用水密隔艙和置舵兩項技術。漳灣造船廠劉三濟說:“這種技術是從老祖宗那里口傳心授,一代一代傳承下來的。”
有趣的是,漳灣歧后村劉氏福船技藝與閩南泉州一脈相承。因為在劉氏族譜上清清楚楚記載著,始祖劉帝美原生活在閩南一帶,世代以造船為生。明洪武年間,社會動蕩,民不聊生。為避開戰亂,帝美公以一身絕技,肩挑媽祖婆海神像和福德樹神靈相,駕海船只身避難到寧德。一路上,海妖興風作浪,危機四伏,好在有媽祖婆保佑,每每均能化險為夷。
劉帝美到寧德三都澳腹地漳灣鎮后,見這里依山傍海,而且天然良港三都澳近在咫尺,認為此地正是造船不可多得的寶地。于是,劉氏世世代代在此繁衍立業,世代以造船為生。族譜中,先祖不畏艱險的精神給后代以不竭的動力,也給水密隔艙技藝蒙上了神秘的面紗。
當然,對于漳灣福船水密隔艙這一絕活,最遲可追溯到晉朝。遠在晉太康四年(公元283年),福建最早的造船業“溫麻屯”建在三都澳,漳灣為三都內港腹地,得以發揚造船技藝精華。2008年,那時已94歲的劉妹孫是漳灣福船技藝年紀最大的老藝人。他回憶說,上輩人講過,明嘉靖四十一年(公元1562年)2月日本倭寇入侵寧德時,掠奪走漳灣造的“大樓船”數十艘。同年8月,倭寇又占領漳灣橫嶼島為巢,橫行無忌,燒殺掠奪。名將戚繼光奉旨率軍入閩剿寇。當時,戚繼光親自督戰漳灣,發動當地村民日夜趕制木帆船,以供運載士兵。在收復橫嶼戰役中,漳灣福船大顯身手。
2008年6月23日,劉妹孫的孫子劉朝為在接受采訪時說,1998年5月,一個日本商人特意來漳灣鎮橫嶼村,還買了一艘連家漁民船,用集裝箱打包運回日本,放在紀念館里紀念。這位日本商人為什么對漳灣漁船情有獨鐘,我們不得而知,但劉朝為回憶日本商人當時的表情時說:“那還僅僅是連家漁民船,就已經讓他如獲至寶。”
其實,制作一艘水密隔艙福船的程序是相當復雜的。一艘漳灣福船的制造,從備料、立龍骨到上畫油漆,全都是手工操作。漳灣福船船型多樣,尤以一種當地稱作“三桅透”(三桅三帆)的最具代表性。它的制作過程相當復雜,要經過安豎龍骨、配搭肋骨、釘縱向構件舷板、搭房、做舵等:[序,最后油灰工塞縫、修灰、油漆上畫,才完成全船。制造這樣一艘木帆船,需用技工400工日。從船底的龍骨開始,到隔艙板、船舷等都得一步一步來。劉滿介紹其中的一項“擋灰”工序。擋灰,就是用麻絲填補船舷的縫隙。這一道工序是保護水密隔艙不進水的關鍵所在。
擋灰工序,全靠藝人的經驗——手工感覺。他們先用桐油與白灰和成的泥,將走馬(船兩旁的舷板)與走馬的縫隙抹一遍,而后用麻絲塞進縫隙,用木錘一行一行敲進,再抹上桐油灰,最后用寸釘固定。這一道工序往往需要所有的師傅參與,分工分段進行,以趕工期。“別小看這種手工活,擋得好,船可以用上15年以上,反之,才5年左右。”劉滿說。
漳灣福船制作,大多是沒有繪制圖紙的,“圖”在師傅的心中。所以,漳灣福船的技藝傳承全靠口傳心授。劉滿說:“我從17歲開始就跟隨父親開始學造船手藝。由于當時歧后村沒田沒海。沒田,就是山的田地不足,無法靠耕種生存;沒海,指的是不會外出打魚、養殖。憑什么生存,靠的就是這個造船的手藝。”
“在當時學手藝很辛苦。連制作船的最基礎的骨梁都要手工刨,一斧頭一斧頭刨。這在當地稱為‘做柴力’。從早上7點鐘起來,午飯后就一直做到傍晚。”57歲的劉三梯說。從記者調查看,現今歧后村劉氏50歲以上年紀的師傅都是從小跟隨父輩學習這門手藝的。
現年39歲的劉朝為,是歧后村水密隔艙技藝老師傅劉妹孫的孫子,靠著爺爺和父親的傳承練就了精湛的手藝,而朝為的孩子已經不學造船的技藝了。令人遺憾的是,老師傅劉妹孫于2009年去世了。是不是傳承到劉朝為這一代就戛然而止了呢?他打了一個比方:“一條10米長的船造價5萬多元,工資約占五分之一。這樣的船一般需要8個師傅分工連續做180天。每個師傅每天要工作10個小時,但一天的工錢才60元至80元左右。按這樣的工錢,現在的年輕人多半寧愿選擇到城里打工。”
“而且,現在工藝手段不斷在發展,鐵殼船市場新興。這種純手工活的市場越來越小。”劉三俤接著說。
在一旁的劉朝安說:“在歧后村,造船年紀最小的就剩下我和朝為等6個人了,我和朝為年紀相似,今年39歲了。”
劉三悌有個想法,就是在空閑時候,抽空繼續做福船的模型。前些年,他做的福船模型,被擺放到劉氏的祠堂里以供參觀。“雖然說是模型,但是每一道的工序都不能省。而且遇到小的細節,還更要細心。”劉三佛的話語透露著一份自豪。
漳灣歧后劉氏的福船技藝,在外人來看,沒有故事可言——那無非是他們謀生的手段。可是誰又能看出,正是在世世代代的謀生過程中,漳灣福船的藝人們,將水密隔艙技藝傳承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