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牧的牧馬人和禁牧的鐵蹄馬

銀色的雪原上，阿叔的兒子忽然翻上馬背，迅速跑向山后消失了。過了一會兒，遠遠地，一群馬逆著夕陽跑過來，那就是阿叔半年多來為之奮斗的鐵蹄馬。領頭的兒馬子到了家附近，毫不客氣地進攻樹樁上拴著的一匹騸馬，它抬起后蹄猛踢那匹馬的胸部，踢得當當響。阿叔的兒子趕緊過來，把兒馬子趕開。雪原上，兒馬子和它的妻妾都已經長得膘肥體壯。

阿拉騰得力格爾，我們叫他“阿叔”，2010年下半年，他忽然成了風云人物，照片登在很多媒體上，他和寶音達來一起保護鐵蹄馬的故事感動了很多人。

最后一個守馬人

阿拉騰得力格爾和寶音達來是兩個非常地道的牧民，生活在內蒙古赤峰市的克什克騰旗，他們每天在大草原上放牧牛羊和馬群，那樣普通又不平凡。寶音達來的家在克什克騰旗重要的敖包山——白音敖包之后，這幾年附近最大的變化就是房子越來越多，但寶音達來一直住在蒙古包里，他說：“我們的游牧文化這么好，不能就這么絕了!”他也許會成為這里最后一個住蒙古包的牧民，而他已經是最后一個夜里守馬的牧馬人。

牧馬是草原上最辛苦的工作，也曾經是蒙古人最驕傲的職業。48歲的寶音達來從八九歲起就整天在馬背上，16歲開始成為一名正式的牧馬人給嘎查(行政村一級組織)里放馬。那時候，牧人夜里要守馬，即使在寒冷的冬夜也要呆在野外，因為那時草原上有狼，如果沒有人守著，一個晚上就能被掏個三五匹。

1986年，寶音達來有一天夜里守馬睡著了。他手里握著馬的韁繩，那個馬一直點頭拉他，他醒了，四下看看沒發現什么，也沒當回事，又睡了。后來馬直接踢他，他醒來后發現左前方有一匹狼、右后方也有一匹，正盯著他。狼見他醒了，知道沒有便宜可占，就跑了。寶音達來后來一直掛念他當時騎的那匹馬，如果沒有那匹馬，他會怎么樣?然而，狼從寶音達來居住的那片草原上消失了，“這不是好事，”寶音達來說，“狼是天狗，野獸是長生天的牲口，我們這個地方不好了，狼看透了，走了。”

20世紀80年代以后，草原以無法遏制的勢頭快速退化，有人把這個責任歸咎于馬，這種在草原上奔跑了數千年的生靈突然之間成了破壞草原的罪人，作為一個牧馬人，寶音達來本能地覺得不公平，然后為他的馬擔憂。

2010年春天，我到寶音達來家做客。阿拉騰得力格爾來串門，他和寶音達來用蒙古語交談，我聽不懂，但是看到他平靜的舉止間透露著很淡的惱火還有一點不屑。寶音達來告訴我：“我們克旗不讓養活馬了，說是一家只能養一匹，那過幾年馬就該絕了，我們想把馬保住。”

我問他：“那你們克旗的馬好嗎?有什么出名的品種?”

“有啊!我們克旗的鐵蹄馬，可出名了!”寶音達來說。

克什克騰是元朝皇家衛隊的名字，這個衛隊從成吉思汗時代就跟隨黃金家族四處征戰。元朝末年元順帝被明軍打敗，逃出北京，病死在今天克什克騰旗境內的應昌府，他的衛隊就在應昌府以東的山區躲了起來，百岔溝就是這些山區中的一片。

后來這里出產一種好馬“百岔鐵蹄馬”，這種馬善走山路、步伐敏捷、蹄質堅硬，不用釘馬掌就可以走山地石頭路、冰面以及現在的柏油路。雖然從敗退的克什克騰騎兵到百岔鐵蹄馬之間沒有什么中間證據，但是當地牧民相信這種馬就是成吉思汗的戰馬的后代。

馬文化協會

寶音達來和阿拉騰得力格爾保護馬的想法由來已久，開始的時候，非常質樸、簡單，只是想留住草原上的馬和自家的馬群。

在寶音達來爺爺的時代，附近的牧民把馬放在一起共同雇上幾個馬倌輪流放養。這些在一起的馬雖然各有不同的主人，但聚起來就有自己的家庭和親屬關系。爺爺放牧著一個1000多匹馬的馬群，在四五十萬畝草場上自由遷徙。馬群分成很多小群，每個小群十幾到三十幾匹不等，它們是一個家庭。家長是一匹成年的兒馬子，就是種公馬，其他成員是母馬和小馬。小馬長到三歲，種馬就會把它咬走，讓它們去別的家庭。馬是非常聰明和講究的動物，可以自己避免近親繁殖。兒馬子是負責任、有管理能力的家長，平時馬倌數馬的時候只要數兒馬子就可以，只要兒馬子沒丟，馬就都在。

蒙古人這種養馬方式，現在馬業叫它“大幫養馬”，這是蒙古族馬文化中最重要的精神，沒有棚圈、自然分群。

馬生長在蒙古草原是很幸運的，因為它不用被關在馬廄里，基本上按自己的意愿生活，即使被抓來騎乘也是騎幾天就放假。“馬這個東西，你把它養得越自由越好。”寶音達來說。他至今仍然經常換坐騎，騎過的馬被放回馬群后就又野了，抓回來以后，不好控制，但是牧民仍然隔幾天去野一段時間。

牧馬到了寶音達來這一代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上世紀80年代實行“草畜雙承包”以后，牲畜和草場都分到了個人，在內蒙古延續了幾千年的游牧文化走到了盡頭。

寶音達來家所在的嘎查有80萬畝土地，其中不少是林地，長著珍貴的沙地云杉林，因此他們嘎查的3／5建立了自然保護區，由林業部門接管，牧民不能進去。由于剩下的土地不足以分給每個小家庭，嘎查里的牧民仍然集約經營共同使用，得以保持小范圍的游牧。因為沒有被網圍欄徹底瓜分，草原仍然開闊，馬能跑開，寶音達來家附近的牧民還有不少人家有馬。

早在幾年前，阿拉騰得力格爾和寶音達來就合辦了一個馬文化協會，他們說：“現在馬不掙錢，我們先弘揚馬文化，把馬留下來。”馬文化協會不僅舉辦了幾次那達慕大會比賽賽馬，還是牧民日常交往的紐帶。

春天，有馬的牧民把馬聚集在寶音達來家周圍，抓馬、訓練坐騎，秋天又一起打馬印。從前打馬印是春天的工作，現在公路四通八達，冬去舂來的時候，馬比較虛弱，容易被盜馬賊趕上汽車拉走，所以打馬印也挪到秋天。

盡管有了這些努力，但是還是傳來旗里要禁止養馬的消息。寶音達來和阿拉騰得力格爾不安起來。驚人的舉動

2010年夏天，寶音達來再次邀請我去草原上做客，去看祭敖包和那達慕，我找上《光明日報》的記者、環保人士馮永鋒同行。出發前幾天，我給寶音達來打電話，卻總是不通。

我沿著記憶的路線指揮我的朋友在草原上七拐八繞，居然找到了寶音達來家。他剛剛回家，阿拉騰叔叔也在他們家。寶音大哥向我道歉說，他去買馬了，剛剛到家，山里沒有信號。蒙古包外停著一輛卡車，里面有6匹馬。

“我們克旗不讓養馬了，每個老百姓家只能養一匹馬。那樣的話老百姓肯定都養騸馬。過幾年種馬就沒了!我倆知道這個消息趕緊去買馬。咋也得把這個種留下來。”寶音達來說。

“是鐵蹄馬?”我問。

“是，百岔溝山里的，就那里出這種馬!”

寶音達來和阿拉騰得力格爾這幾天買了16匹馬，大約四五千元一匹。因為春天我在寶音大哥家住過一個星期，知道他家每年放牧的收入有4萬多塊錢，日常用度、供一個孩子上高中，一個孩子上大學，沒有什么富余，就隨口問他：“那您用什么錢買呀?”

“我們倆貸了點款。6萬塊錢。”寶音大哥輕輕地說。

“貸款?什么貸款?”我坐不住了，像寶音大哥這樣在銀行、信用社沒有熟人的牧民想得到小額貸款幾乎是不可能的，何況買馬現在是個賠錢的項目又不是投資。

“高利貸。我們這利息不高，三毛錢。”寶音大哥平靜地說。

“怎么還呢?”

“我倆慢慢還唄。”

我們說這話的時候，寶音大哥的妻子和兩個孩子都在包里，他們在給我們燒茶，拿奶豆腐、炒米給我們吃，好像沒聽見寶音大哥的話一樣平靜。

寶音達來和阿拉騰得力格爾原來養的馬也是蒙古馬，但不是純種的百岔鐵蹄馬，聽說旗里面有政策不讓養馬之后，他們去呼和浩特拜訪中國馬業協會的秘書長芒來，芒來說，這邊也幫不上忙，除非你們搞克旗的本地品種，就是百岔鐵蹄馬。寶音達來和阿拉騰一商量，那就搞，于是兩個人真的賠著身家性命買馬去了!阿拉騰得力格爾是個相馬師，他懂得怎樣挑選好馬。

我們都是關心環境、關心物種多樣性的人，但是我們當中有幾個人會真的拿出安身立命的錢去做一件杯水車薪的事情呢?我和馮永鋒對視了一下，等他們出去了，馮永鋒說：“這個忙能幫，我們回去想辦法。”

不平靜的秋天

回京后，我們發起組建了由關心草原的NGO、媒體人士和一些愛心人士組成的“鐵蹄馬小組”，發起人主要是天下溪和達爾文兩家NGO的成員，幫助寶音達來募集到1萬元捐款和5萬元無息借款，小組成員再次到了草原，幫他們退掉了高利貸。

寶音達來他們繼續買馬，買到1匹種公馬和4匹小公馬駒，加上18匹母馬，形成一個非常勉強的能繁殖的群體。他們邀請了一位研究馬的專家，一個也叫寶音達來的人，對他們的馬進行測量和登記，這位漢語都說不利落的博士熱情地告訴我，他要給這些馬建戶口本。

2010年10月，寶音達來收到一封旗里的信，信用蒙古文寫的，落款是旗政府，但沒有公章。信上要求牧民要保護草原，而其中的措施之一就是“馬全年禁牧”，牧民要把沒有條件圈養的馬全部出欄，每家只留一匹。

這時，來自廣東的一位梁先生捐出5000元，作為專項經費，支持天下溪和達爾文在北京聯合舉辦一次宣傳鐵蹄馬保護的沙龍活動。

這次活動把保護鐵蹄馬的兩位牧民、芒來老師、蒙古學者賀希格陶克陶請到了一起，而內蒙古師范大學的生態學家海山也從呼和浩特主動趕來。

芒來，內蒙古農業大學副校長、中國馬業協會秘書長，是一個牧民出身的大學教授，父親也是牧馬人，從小在馬背上長大。

談到蒙古馬的遺傳特性，他說：“蒙古馬主要有幾個國外的馬或者現在人們培育出來的馬所不具備的遺傳特性：一、適應性特別強，耐寒。蒙古馬冬天不需要棚圈，一年四季在草原上，抗寒能力非常強。二、耐力強。每年開那達慕大會，主要內容之一是賽馬。賽馬主要是二三十公里，甚至是四五十公里，最遠的一百公里這樣長距離的比賽。這樣長距離的比賽一口氣跑下來，蒙古馬沒有肺出血的情況。現在國際上一般是純血馬，一般就跑800米到3600米。三、蒙古馬的性格特別溫順。蒙古人和馬的感情是朋友關系，而且在牧區五畜中排第一，日常生活中，馬是最跟蒙古人息息相關的，從某種意義上說，馬已經成為蒙古人的家庭成員之一，它是不會說話的朋友。”

蒙古人的蒙古馬

的確，馬對于蒙古人來說，不僅是伙伴和生產工具，還是生死之交的戰友，承載可汗權力和榮耀的生靈。

在蒙古族的傳統中，很多牧業勞動是依靠女人完成的，比如喂羊羔、擠牛奶等等。但是有一個重要的勞動要由男人承擔，這就是擠馬奶。

為什么要男人擠馬奶呢?賀希格陶克陶老師解釋，在戰亂頻繁的蒙古高原上，每個男子出去打仗時，身邊一定有馬，這時，馬奶是最方便取得的給養，男人熟悉擠馬奶，是蒙古騎兵保障后勤的一個辦法。馬奶除了能作為食物，還是一種藥材，可以治療很多疾病，因此是保證戰斗力的重要物資。

根據芒來老師的介紹，1975年，內蒙古有馬235萬匹，現在只剩50多萬匹，其中蒙古馬不到10萬，蒙古馬的情況已經堪憂。現存的蒙古馬有四個類群：烏珠穆沁馬、阿巴嘎黑馬、烏審的走馬和百岔鐵蹄馬。前三種馬已經建立保種基地，國家每年下撥保種經費，但是百岔鐵蹄馬的命運還沒有確定。

沙龍上寶音達來和阿拉騰得力格爾受到北京聽眾的熱烈歡迎，他們也非常受鼓舞。但是他們回到草原以后，又收到蘇木(鄉)草原站的文件，要求馬全部出欄，并且最后的期限是2010年11月15日。

克什克騰旗200多位牧民上書當地政府，用樸素的語言道出馬的文化價值和生態作用，請求政府收回成命，并且希望恢復傳統的游牧制度以保護草原。

鐵蹄馬小組的成員、中青報記者周欣宇向報社申請到選題，深入報道此事。她再次深入克什克騰旗，見到了主管旗長，在面對面的交流中，旗長似乎是第一次聽說“保種基地”的事情。他表示，如果有國家經費，他們隨時可以配合建保種基地。但此后，還是有牧民因為養馬被罰。

2011年新年前，大雪覆蓋了克什克騰草原。我再次到草原拜訪阿叔和寶音大哥。去阿叔家的道路非常難走，我們繞了200多公里，繞到錫林郭勒盟的白音希勒牧場，那邊有一條新壓的車轍，是阿叔家的羊倌早起出來時壓的，就是有了這條車轍，我們才得以在黃昏時分趕到阿叔家，看到草原上奔跑的野性鐵蹄馬。

我們在阿叔家那天，阿叔突然問我們：“你們看到馬了?滿意了?”

“是呀!”

“跑了1000公里，就為了看我的馬?”阿叔問得像個孩子，他真的不能理解，而我們沒想過這個問題，這也許就是鐵蹄馬的價值所在，現在城市里，有無數人羨慕我們可以跑1000公里到草原深處看看鐵蹄馬。

此后不久，寶音達來告訴欣宇，旗里的一些干部去了他家，說是代表政府去看望他，還問他養馬有什么困難。又過了些日子，寶音達來來電話說，他和阿叔已經加入中國馬業協會，成為會員，保種基地也在籌建中。

如今，馬在生活中的作用也日益萎縮，但它仍是牧馬人心中不變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