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秦晉豫黃河三角區的河南省陜縣,分布著以張汴塬、張村塬、爾凡塬為代表的許多黃土臺階平原,塬上的人們世代居住在地平面下一種俗稱“地坑院”的民居中。1990年以前,當你走進這里的村莊,映入眼簾的不是常見的磚瓦房舍,而是成排成行的地下深坑,坑里人聲喧嚷,犬吠雞鳴。“見樹不見房,進村不見人,炊煙平地起,樹枝腳下搖”是當時農村的真實寫照。如今,這種奇特的村落景觀,正在逐漸淡出人們的視野。在現代文明的沖擊下,古老的地坑院悄無聲息地存衰減消逝。
回眸:見證地坑院的古老光輝
公元1139年,風雨飄搖的南宋朝廷,在西北打了一個小勝仗,欣喜若狂的皇帝派秘書少監鄭剛中到河南、陜西一帶安撫當地軍民,以示皇恩浩蕩。鄭剛中一行路過豫西時,發現當地居民竟然住在地平面下的深坑里,感到十分驚訝。回到臨安后,便把他一路的所見所聞記錄下來,出版了一本《西征道里記》,書里寫道:“自滎陽以西,皆土山,人多穴居。”“初若掘井,深三丈,即旁穿之。”“系牛馬,置碾磨,積粟鑿井,無不可者。”這是關于豫西地坑院最早的文字記述。
1936年,德國建筑師包·魯道夫斯基(Rudofsky Bernal)從一位在中國工作過的德籍郵政飛行員那里得到了四張豫西地坑院村落的航拍照片,細細審視后,這位見多識廣的建筑師,還是被這種奇特的民居形式震撼了,在他的《沒有建筑師的建筑》一書中,不吝筆墨地贊譽地坑院為“大膽的創作、洗練的手法、抽象的語言、嚴密的造型”。這是國內外第一次用文字和圖片結合的形式對地坑院做的介紹。
共和國成立后,社會穩定,人口自然增長率不斷攀高。1970年到1990年,建國后出生的人,逐漸進入婚齡,居所需求壓力遽然增大,而農民手中的貨幣量極少,花錢蓋房幾乎是一種奢望。但挖鑿地坑院只要人手多,肯吃苦,用很少的錢就能完成,這對黃土臺階平原農民來說,無疑是最優選擇。現在我們所看到的地坑院,絕大多數都是那時候建造的。當時,無論你走進塬上哪一個村里,都能看到蔚為壯觀的坑式矩陣村莊。
2007年,三門峽市一個攝影愛好者,乘坐警用直升機不經意間拍到一個排列十分規整的地坑院村莊,沖洗后,成了展示地坑院風采的經典作品。遺憾的是,在地面上一直找不到這個村落的具體位置。2008年春雪后,陜縣的攝影愛好者張儒雷、員江波,用同樣的方式拍到了同樣的照片,雪后的地坑院村莊,更顯風姿綽約,美輪美奐。2010年11月,陜縣文化館的同志終于查到了這個村莊的名字——張汴鄉北營村半坡傘自然村。實地查看后,令人驚喜的是這里的地坑院,幾乎沒有發生什么變化。
環顧:再也尋覓不到當年地坑院村落的迷人風貌
北營村的地坑院共有30多座,呈六縱五橫排列,磚瓦房很少,從照片和電子地圖觀看,每一座地坑院的真實面貌清晰可辨,“地平線下的村莊”自此才得以完整地展現。這里的人們大部分還住在地坑院內,這是陜縣唯一基本保留原狀的地坑院村落,慶幸?遺憾?
行走在陜縣三道塬上,環顧每一個村莊,除北營村外,已經尋覓不到當年排列規整的地坑院村莊了。昔日熱鬧輝煌、光滑鮮亮,人們棲居的地坑院,被1990年后新蓋的磚瓦房屋劃割得七零八碎,在搖曳的荒草叢中,破敗不堪地萎縮著,在長年累月的風雨侵蝕下,無可奈何地坍塌陷落!還有人居住的個別地坑院,由于主人隨時期盼“鳥槍換炮”,住上寬敞明亮的房屋,也懶得拔除窯洞上面的荒草,更不用說用石磙碾壓了,他們勉強湊合著,生活在無盡的希望之中。
現在,每年都有數以百計的地坑院或在電閃雷鳴中轟然塌陷,或在推土機、挖掘機的轟鳴聲中,被夷為平地。此情此景,在當地農民看來,早已司空見慣,認為這是地坑院理所當然的最后歸宿。慶幸的是,仍有大面積的地坑院存在。
好在,令人欣慰的是,陜縣地坑院群落已被河南省政府命名為“省級文物保護單位”,“地坑院民俗”被列入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名錄,“地坑院營造技藝”被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名錄,中國民協命名陜縣為“中國地坑院文化之鄉”。西張村鎮廟上村幾經周折,由政府某些部門出面整修了十幾座地坑院,被辟為旅游景點,近兩年又招商引資,請國內著名院校做詳細規劃,擬投資5000余萬元,對全村80多座地坑院進行開發。但由于種種原因,項目進展緩慢,“只聞樓梯響,不見人下來。”
有些人為了保留老宅基業,抑或是發現地坑院本身的文化價值和未來的增值潛力,他們重新修整了自家的地坑院。無論出于什么動機,這對地坑院民居的保護來說,部是一種值得肯定的積極行為。但在修整過程中,使用過多的現代材料,如鋼筋水泥、鋁合金、防盜門等,失去了地坑院民居的本真性。
瀕危:傳承千年的營造技藝薪火難續
一個比較專業的說法:“地坑院是典型的減法營造的負建筑形態。”是“沒有建筑師的建筑”。其建造過程,就是通過人工挖鑿的方式,減少自然體量,形成空間,供人居住。這是一個簡單但很繁重的體力勞動,技術要求并不高,只要有力氣誰都可以干。在陜縣塬上的村里,隨便拉住一個50歲以上的人問,90%以上的人都干過這種活。
但在幾個關鍵點上,卻是極為有講究的,那是少數人才能掌握的細活。一是“方院子”,需要懂八卦的陰陽先生看地形,定方位,下樁線等;二是洗刷崖壁、窯壁,丈量確定窯的高低、寬窄的人,這也是一個有技術含量的工作,俗稱“土工”;三是做崖邊四周攔馬墻、落水檐以及扎窯隔、做窯臉、壘窯腿等工序的“泥瓦匠”;四是做門窗的“木匠”。這些不是建筑師的匠人,掌握著祖祖輩輩口傳心授的基本原則和約定俗成的基本量度和數據,盡管那些數據和量度不是那么準確嚴格,但卻是自成體系的一套完整技藝。
1990年后,塬上的村莊再也沒有建造過一座地坑院。沒有了建筑實體,那些民間匠人也就沒有了用武之地。隨著時光的流逝,技藝的擱置,地坑院營造技藝出現“人亡藝息”將是不可避免的。2010年6月,地坑院營造技藝列入第三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這給處于瀕危狀態的技藝帶來了新的希望。
期待:尋找契合點,形成合力
地坑院是我國最古老的生土建筑,它嵌凹在地表中,潛掩于地面下,其建筑形態、修建方式、營造技藝獨一無二;而附著在其上交織著河洛之韻與秦晉之風的古老語言、民俗風情、民間傳說和夏文化中尚黑的色彩偏愛等,更是令人耳目一新的文化形態。此外,地坑院天然的防風、防火、防盜、隔音、遮塵功能和冬暖夏涼、低碳排放的特性,使得地坑院不僅具有杰出的歷史、科學和文化價值,而且也具有旅游和生態價值。因此,對地坑院的搶救保護無疑是必要而緊迫的。
然而,搶救保護工作為何如此被動和艱難呢?其主要原因是各個層面沒有達成共識,形成合力。
對原住民來說,住在地坑院是貧窮落后的代名詞,是人格的羞辱,孩子找對象,只要一聽說還住在地坑院里,那十有八九是要黃的。在這樣的氖圍下,誰還愿意住地坑院呢?他們拼死拼活也要蓋上幾間房子,以光耀門楣,延續香火。誰又能說他們的要求不合理?據統計,在每一萬座地坑院中居住的居民僅占10%,而在這10%之中多為高齡老人和貧困戶,如今大部分百姓都已搬出地坑院,住上了新房。
對政府而言,陜縣有一萬余座地坑院,若都保護起來,需要的資金將是天文數字,縣級財政是承受不起的。況且那么多廢棄不用的地坑院長期荒蕪,把它們推平復耕,不也是一件利國利民的事情嗎?政府的想法不合情合理嗎?
長期關注、研究地坑院的當地文化工作者和專家學者,則拿福建土樓和江南水鄉的保護來比較,福建永寧縣2300座土樓都得到了保護,陜縣一萬余座地坑院就不能保護嗎?
各執一詞,理由看起來都是那么充足,合情合理,如何找到契合點成為擺在人們面前的難題,但人們有理由相信問題終究會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