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版印刷是運用刀具在木板上雕刻文字或圖案,再用墨、紙、絹等材料印刷、裝訂成冊的一種特殊技藝。它肇始于1300年前的中國,開創了人類復印技術的先河,承載了難以計量的歷史文化信息,在世界文化傳播史上起著無與倫比的作用。該技藝至今仍保存著完整的形態,其中饾版印刷等經典技藝,造化神奇,即便是現代印刷技術也無法效仿。
2006年,揚州雕版印刷技藝人選首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2009年,以揚州為代表的中國雕版印刷技藝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從此,雕版印刷技藝的傳承與保護工作受到了各級政府和社會各界的高度重視和大力支持,作為申報主體的揚州廣陵古籍刻印社也更為響名。
2010年12月,我受“世界華人藝術大會”組委會的邀請赴香港參加第十三屆香港大型藝術展,做雕版印刷現場演示。赴展期間,我帶去了兩件作品,一件朱砂紅印本卷軸裝《金剛般若波羅蜜經》,一件是饾版印刷《綠楊箋譜》。沒有想到的是,這兩件作品都在藝術大會上產生了轟動效應,破例被雙雙評為金獎。
《金剛經》于佛經中有突出的地位和深厚的宗教意義,唐《金剛經》刻本是迄今為止所發現的最早的雕版印刷作品,對研究雕版印刷史具有重要的價值。該《金剛經》為國家級雕版印刷代表性傳承人陳義時先生依據唐本《金剛經》精心重刻,卷首還刻有一幅釋迦摩尼說法圖,鋪陳華麗,線條流暢,字體方正,渾厚端莊,褚色刷印,裝幀精美。
《綠楊箋譜》也是由陳義時大師耗時十余年雕刻而成。早在上世紀30年代,魯迅、鄭振鐸先生曾編有《北平箋譜》,并分別作序和跋,《北平箋譜》代表了當時中國雕版印刷的最高水平。今日推出的《綠楊箋譜》汲前人所長,積多年實踐之感悟,其作品套印層層,儼若畫就,淡淡濃濃,妙趣橫生。
因為這兩部作品的獲獎,我被世界華人藝術交流協會聘為理事,實屬慚愧。優秀作品的獲獎是一種鼓勵,但也從一個層面上彰顯出當代雕版印刷的水準,表現出人們對雕版印刷的尖端產品還是具有廣泛認同感的。我因為參加了這兩部作品的刷印工藝,而得到這樣的殊榮,心中感慨萬千。
我從事雕版印刷工作已經30多年,就目前的技藝水平還不敢稱為大師,但與雕版印刷結下了不解之緣,愿意為雕版印刷的傳承與保護工作貢獻自己畢生的精力。
早在20多年前,政府為了保護雕版印刷將揚州廣陵古籍刻印社從一個集體企業轉變為事業單位,后又經國家批準將刻印社正式列入古籍出版單位。然而,2006年,在企業轉制的大潮中,刻印社分為刻印社、雕版印刷博物館和廣陵書社三個獨立的單位,刻印社傳承與保護雕版印刷的力量受到很火程度的削弱。最為可惜的是,在改制期間已有30年以上工齡的老藝人一刀切地辦理了提前退休手續,刻印社的雕版印刷技藝傳承瞬間出現了斷檔。如今雕版印刷傳承保護工作重新被提上了日程,成立了雕版印刷技藝傳習所,又要千方百計地把這些老藝人請回來,白白耽擱了幾年的好光陰。
陳義時大師是揚州杭集人,出身于雕版印刷世家,到他女兒陳美琪已是第五代傳人。清代康熙年問曹雪芹的祖父曹寅奉旨于揚州辦“揚州詩局”,刊刻了在雕版印刷史上劃時代的作品《全唐詩》。期間,揚州詩局從全國各地調集了雕版印刷的能工巧匠,于揚州刻書,此后的近200年間揚州刻書不斷,這些藝人們只好定居揚州,以刻書為業并世代傳承,這才有了揚州雕版印刷業的繁盛。
清末民初,揚州杭集曾聚集著一大批雕版印刷藝人,寫工、刻工、印工、裝訂工齊全。據老藝人回憶,他們的祖輩就以刻書為業了。他們父傳子、子傳孫、師帶徒,生生不息。江浙各處若需重要刻書者,多請他們結隊前往作業,形同今天的專業工程隊,被刻書界稱為“揚幫”。因揚幫中杭集人居多、藝精,故又被稱為“杭集揚幫”。陳義時的祖父陳開良、父親陳正春都曾是杭集揚幫的領頭人,刻板、修版俱精,尤以鐫刻圖版為家傳絕活。杭集揚幫雕版印刷技藝全面、精湛、細膩、古樸、典雅,在長期的實踐和傳承中,逐步形成獨特風格。揚州廣陵古籍刻印社、南京金陵刻經處創辦初期,都曾邀請杭集揚幫去傳藝,刻印社老輩的專業技師多為杭集揚幫成員,我的師傅周潤芝先生也是杭集揚幫成員,這些都是不爭的事實。
《金剛經》和《綠楊箋譜》也是杭集揚幫的作品。近代揚州刊刻印行的大部分雕版印刷作品中,都凝聚了杭集揚幫傳人的心血和才華,于傳承和保護中顯示出不可替代的地位和作用。這種獨特的傳承方式,在昔時中國非遺傳承中殊不多見。
在這兩部作品獲獎時,重提上述這一番話,乃因在傳承保護中亟需克服某種狹隘心理,要調動社會各個方面的積極力量,將傳承與保護落到實處,這才是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