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遺為什么會瀕危?我們會理所當然地回答:社會轉型了,科技進步了,生產力提高了,娛樂多元了,歷史發展的大勢所趨,歸根結底一句話:都是現代化惹的禍。
真的是這樣嗎?轉過頭看看我們的鄰居日本,這個非常靠譜的理由頓時顯得不那么靠譜。論現代化的程度,日本一點不比我們低,可日本的“無形文化財”情況要比中國好得多。這跟他們保護工程啟動得早有必然的聯系,早在1950年日本就通過了《文化財保護法》,開始了以立法為基礎的非遺保護計劃。戰后的幾場大火把他們徹底燒醒了,痛定思痛的力量是無比強大的。
但我認為,單憑覺醒的力量還不足以解釋為什么日本的傳統文化保存得那么好,歸根結底還跟他們吸收外來文化的方式有關。日本著名學者、評論家加藤周一說,日本吸收外來文化的方式是添加主義,而不是選擇主義,不是選擇了這個,就不要那個,而是統統吸收,形成多樣化。所以,在戰后日本的小劇場,人們會看到這樣獨特的景象:在一個城市里同時有5種戲劇上演——15世紀的能樂、狂言,17世紀的木偶凈琉璃,18世紀中葉的歌舞伎和明治維新后傳入的話劇。這對處于西方強勢文化“軟性包圍”下的民族是非常難能可貴的,正是這種納新不棄故的精神讓日本誕生于各時代的文化綿延至今。
相比之下,我們習慣以摧枯拉朽之勢進行革新換血,盲目的遵從,盲目的拋棄,盲目的推倒,盲目的建設。從前落后的陰影使我們過于崇尚速度,浮躁的情緒充斥著整個社會。這種情緒滲透到每個人,具體表現就是用價值論來衡量一切。所以,大家也理所當然地以“有用”或“無用”來考量傳統文化的價值。曾經有個學生問葉嘉瑩:“學古典詩詞有什么用?”葉教授有個非常經典的回答:“可以讓我們的心靈不死。”
再來談談一直呼喚的文化自覺問題。我非常喜歡日本的一位狂言師野村萬齋,他的父親是著名的狂言師野村萬作,屬于和泉流的六世野村萬藏家系。這樣介紹,許多人可能不知道,但如果說電影《陰陽師》中的安倍晴明,可能很多中國的粉絲都會跳出來。查查他的簡歷,還會發現這位萬齋先生有很多次銀幕觸電的經歷。但是,有一點很重要,他首先是個狂言師,而且終生將是個狂言師。這一點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經決定,所以不管他將來的志向是醫生還是律師,他必須子承父業,成為一名狂言師。在日本的傳統戲劇界,這種幾乎殘酷的“世襲制”非常普遍,有些家族為了使自己的子孫有適合演出的好相貌,甚至制定了嚴格的擇妻標準。這是一種非常可怕的文化自覺,任何力量都無法撼動。即使他們所崇尚的文化、技藝已經失丟了原生的土壤,也無法改變他們固執地守護和傳承。想起田青曾在文章里的發問:我們擁有足夠的文化自覺嗎?我想回答可能是一片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