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隔桌相望,看到的是一段遙遠的時光,已經互相看不懂對方。
迥見他的時候我18歲,知進不知退的年齡,愛得盲目無顧忌。像得到一大堆糖果的孩子,不管能不能吃得下,先抱在懷里,滿心歡喜。其實也說不出他有多好,只覺得每周能見他一次,看他露齒一笑已是無限美好。
他住在小鎮供銷社一間履置的辦公室里,靠墻小小一張床,鋪著白底藍格子床單,蕎麥皮芯的枕頭無精打采堆在床尾。最奢華的家產是門邊那只鐵銹斑駁的碳爐,在冬天,爐火總是燒得很旺。
每周六下午從城里回家,必經過他門前,跺著腳一頭撲進去,他從桌旁抬起頭來,微笑著望我,起身把我讓進一個舒服的位置,彎下腰從爐膛里掏出一只焙好的地瓜,拍拍上面的爐灰遞給我。地瓜很燙,兩只手來回地倒,不停對著它吹氣,卻不舍得放下。
他不愛說話,我很怕冷場,唧唧呱呱說一些無關緊要的瑣碎,有時他也有一搭沒一搭地應一聲,更讓我心冷——那語氣溫和得像一位長輩。
終于被父親知道,很嚴厲地斥責我,怒氣沖沖去找他興師問罪。那天晚上,墻上的鐘敲過很多下,父親還沒有回來。心中忐忑,并沒有擔心他,只是不知道他會和父親說些什么,也許,父親只要看看他的表情就會明白,整個事情不過是我一個人在不計后果地糾結癡纏。但隱隱盼著能有意料之外的火星進出,好撫平那些瘋長的情思。
父親終于回來,神色如常,拿大手揉揉我的頭發,嘆口氣沒說什么。我便知道,生平第一場情事到了盡頭。父親的反應越平靜,心里的悲傷越濃重。
答應父親不再去找他,已是深冬,凍僵了的念頭,化成一片蒼茫的灰色,一片片散落在寂冷的街上,好像一夜間就蒼老了。
到底年輕,愛,來得快去得也疾。他結婚的時候,我開始了另一場愛情。冬天走遠后,還是在某個夜里哭了,好在,那時的夜,沒有如今這么長,后來沉沉睡去,夢里便忘了他。
之后的每一場情事,總有淡淡的隔膜夾雜在我與那些男人們中間,再沒有不計后果滿心歡喜與付出,也會無意識地比較,長得帥的似乎沒有內涵,有內涵的沒有他風度好,還是不能真正放下。
直到遇見老公,選擇了婚姻,和大多數女人一樣一心一意愛自己壘的窩,愛自己下的蛋,當然,更愛老公,只不過激情漸遠,默契十足。
再遇見他,與那個冬天已經膈了十多年。在十字路口,綠燈亮起,我逆向穿過人流,與他迎面撞上。他在一瞬間叫出了我的名字,我愣在那兒,他改了方向轉身把我拉到路邊。他體態明顯臃腫,臉上多了許多風霜,低頭仔細打量我,像長輩見到突然長大了的孩子,眼神里有欣喜也有失落。
時間還不到中午,卻執意請我吃飯。就近去了一家魚館,沿著木質的樓梯上到二樓,坐在窗戶邊,點菜時,就見他伸長胳膊,把菜單送出去老遠才瞧——竟然已經花眼了。
他變得很能說,我并沒有多少插話的機會。他告訴我他們家早已經搬回了城市,老婆在水果批發市場包了攤位,生意不錯,在新城區買了兩套房子。女兒明年升高中,成績還好,但性格叛逆。他說:“有點像當年的你。”我只是笑。
正午的陽光穿過玻璃,打在杯盤錯落的桌上,我們隔桌相望,望著一段遙遠的時光,互相看不懂對方。
回家路上,想到如果真的任性到底跟他結了婚,吃喝拉撒都在同一屋檐下,他會不會容忍我的任性和懶惰?會不會像長輩面對不爭氣的孩子一樣長吁短嘆?隱隱有些后怕,原來,握在手里的才是合適的。
圣痕斷處是江流。
斷處已舊,空白太久,只聽見光陰嘩嘩的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