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Lily說,由聲音去認識一個人,很有詩意。而我覺得,“讀”Lily的漫畫,就像讀詩,線條與線條之間充滿解讀空間,秘密和深意往往隱藏于細節之中。所以,一邊翻著她的漫畫,一邊通電話,就同時領略著雙重詩意;也恰似“涂鴉墻”的形式,左邊是文字,右邊是畫。
翻開《Lily的女性涂鴉墻》,首先看到的是一些又可愛又可怖的大頭“公仔”。Lily自述:“香港的房子很小。我家在狹窄的門廊上掛了個全身鏡。……我從小照鏡子,就只看見一顆大大的頭顱懸在我小小的軀干上。……這讓我習慣從很近的距離觀察自己、理解世界。后來開始喜歡亂涂亂畫時,我都會把‘公仔’的頭畫得很大。”憑借著這些與畫面互映的文字,你基本可以拼湊出她的成長經歷。但她會頑皮地說:“我沒有告訴過別人,這里面其實有真有假,有別人的故事,也有我穿越時空的虛構。但大家都以為我在講自己發生的事情。”
說到好笑的經歷,Lily會自顧地先“哈哈”起來,有嘲諷,有批判,也不失細膩。她說,如果不冷酷一點,又怎能撐得下去。她還會問你:有沒有親手干壞事,跟有沒有干壞事,究竟有什么分別?
保有熱情,就會被看見
開始畫漫畫,Lily說實屬巧合。自香港理工大學設計學院畢業后,她從事了兩年的商業設計工作,之后在非政府團體擔任行政秘書。大約在1997年,一本名為《香港文化研究》的雜志面世,有一期討論性別議題,向Lily邀稿,這是她第一次畫漫畫。這次經驗讓她發現,原來漫畫也可以用來表達理論,隨后就開始投稿,也因為有不同媒體和團體的約稿,所以就一直畫下去了。這批漫畫后來結集成《媽媽的抽屜在最低》,這是香港第一本以性及性別政治為主題,用女性主義等理論大框架為創作工具的圖文創作。
Lily的創作歷程頗為順利,至今只有兩次被退稿的經驗;大部分工作都是對方主動邀約,因此都能尊重她的個人風格;即使原來沒有版面,也能開辟出位置。“我的經驗告訴我,如果用心創作,不同的機會就會來,好作品一定有發表空間。我做所有事情都沒有計劃的,自己找出版社、找雜志,給我帶來很多驚喜,”她說,最重要的是熱情,“所有事的起源就是你對一些事物的熱情,對人生的熱情。有些東西我很想去表達,就會做得比較好。”
在Lily的作品出現前,香港沒有評論式的漫畫。她以漫畫討論性、性別、性別政治、都市生活、環保生態、社會弱勢族群,讓大眾看到漫畫的另一種可能性。她現在經常往返于港臺兩地,從事教學、漫畫、設計等工作,比較兩地的生活,Lily認為,“臺灣沒有香港那么大的壓迫感。這樣走來走去好像不太安分,但空間擴大了很多,認識了很多不同的人,分享別人的生命經驗,對我來說很重要。”
抽離一點,才可撐下去
這一切看似很順遂。
但直至2002年,Lily獲獎學金赴英國里茲大學修讀“藝術與女性主義”碩士課程,期間與美術系老師傾談,才令她肯定了自己的藝術素質。“外界評價是一種指標,但對內在自信無甚幫助。”Lily說,這跟中國人的教育有關,從小被大人批評自己的小小“成就”只是幸運,而相較于男性被要求有成就,女性沒有成就的期待,只被要求安分守己,也限制了女性的自我發展。“但有限制對一個創作人是很重要的,如果沒有限制也就不需要創作了。”
Lily小時候專挑難度高的事情去做,上臺演講、當代表、參加辯論賽……不斷挑戰自我,無非是為了證明自己,證明作為女性的自己,卻也在在反映了內心的不足之處。她說為別人過活了很多年,自己的生活從30歲才開始。說起自我反省的過程,她對昔日的自己是嚴苛的。“我一直是所謂的‘既得利益者’,是比較突出的學生。我記得當時自己很介意的。有位老師說:‘如果你們是男生班就好了!’我竟然也認同他,竟然痛恨自己生為女性。我后來發現,有這種想法的人并不是只有我一個。外界有很多的想法讓我們女生看不起自己,或忽略了自己的個人特質。所以那個醒覺的打擊是很大的,至今我都覺得自己是一個幫兇:認為女生就是麻煩,女生是不能做某些事情的。但實際上我做了很多打破性別定型的事情,那為什么自己都要否定自己呢?”
Lily曾經參加攀巖活動,在家里種水草,還喜歡在夜里獨自走山路。做這些事情時,遇到的總是男性居多,也常惹來異樣的目光。水族店的店員問Lily:“種水草的大部分都是男人。你也喜歡?”“以前小時候可能會說:‘我跟女生不同,我也會種!’現在就會覺得他們的想法很可笑。”Lily解釋說,由于香港的住房很小,有權力去“霸占”那三尺地方的通常是男人,內里就是家庭權力分配的問題。
從“女子也可如此!”到“世界何以如此?”,Lily覺得終于找到一個如何生存下去的角度。“有一群人努力地去改善自己,或令社會的空間變寬,這種努力是要被欣賞和肯定的。我只是在做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她這樣解釋目前的自我肯定。
女性主義是打開眼界的工具
Lily沒有明說那是怎樣一個角度,但應該與女性主義有關。她常被稱為“女性主義漫畫家”,在大學時期便已加入香港“新婦女協進會”,并曾擔任主席,參與香港的兩性平權運動,在其中獲得了很多養分。“身為女性,從自我出發去看世界,這是很基礎的。你起碼要知道自己是誰,不然你就會覺得‘我是為什么人說話’。主要不是為別人說話,你是為了自己的良知說話。女性主義對我來說是一個理解世界的工具。從大范圍來說,它是關心人類解放的一種論述,里面有現實層面,包括經濟、政治、政策等;也有文化意識層面,對女人的定義,等等;現在還包括對少數人士的關懷,例如不同性傾向、變性人等。一旦你覺得自己是一個女性主義者,其它一連串相關的壓制系統就會變成你的抗爭對象,例如對環境的剝削,等等。”
自大學起參與社運的經驗,在非政府團體工作5年中的所見所聞,與自我反省交織在一起,滲透到Lily的作品之中,又化成積極的現實行動。“那5年的經驗是非常震撼的。我帶團隊到孟加拉、柬埔寨、菲律賓和中國大陸粵北等地進行扶貧工作,看到很多人怎樣在卑微的環境下卑微地生存。他們的處境其實我們也有責任。一個人理解世界的方式和同情心未必需要親眼看到,它跟我們怎樣想象生存有很大關系。我覺得我應該盡一點綿力,讓讀者有別的角度去思考可以多做一點什么。”2005年高雄捷運泰勞“暴動”事件后,Lily開始以臺灣外籍女性移工議題為漫畫內容,表現她們在臺灣遭遇的不平等待遇;2006年策劃名為“慢漫秀”的行動藝術——她與4位移工朋友肩負大型漫畫看板,行走于臺北市中山北路二、三段——表達外籍移工的訴求。
女性主義作為一個關懷世界的切入口,已融入Lily對各種議題的論述之中,看問題時很自然就帶有批判的角度。若要追問源頭,Lily說,與最親近的女性——媽媽的處境有關。如同她第一本漫畫集的名字——《媽媽的抽屜在最低》,媽媽總以不斷的犧牲支撐起整個家庭。“關鍵就是有沒有一個東西讓你有切膚之痛。那個痛可能是,你的媽媽說起她小時候因為是女孩而沒有上學,要供養兄弟讀書。如果你忍著痛追下去,就是自我反省的開始,以不同角度看世界的開始。”
這些反省反映在她的創作上,作品中不時透露出一股冷,看似冷眼看世界,其實是冷酷地看自己。Lily這樣自白:“我都好想說自己是個言行一致的上等人,可是家里一柜都是血汗工廠生產的衣服。前兩天貪嘴,又去老麥買了個魚柳包。每當走過福華街跟華西街碰見性工作者,總會為自己的安逸虛偽感到羞愧。”
涂鴉是自我精神疾病的療愈
在留學英倫期間,曾有66天,Lily沒日沒夜地涂鴉,意欲把空洞的畫室填滿。主任老師進來后,看得目瞪口呆,后來就帶了里茲市立美術館的策展人過來。畢業半年后,Lily受邀到該館舉辦個展,上下兩層展館掛滿了那66天從她筆端逃逸出來的人機妖獸。
時隔將近十年,Lily在出版前才被逼迫著面對昔日蜂擁而出的“妖魔鬼怪”,重新整理時她發現,涂鴉原是她克服恐懼的途徑,以涂鴉捉拿怪獸,而最想降服的,原來就是自己。“一些潛藏的想法,一直在我們心里安安穩穩,一旦翻出來,你可能會很恐懼自己原來有這樣的部分。但它給了你更大的可能性,讓人變得開闊。”
通過涂鴉,Lily重新整理自己的生命經驗,也創造新的記憶。“我后來在畫漫畫時有很深刻的反省。現在的世界沒有什么新的事物,有的只是解釋那些事情的意義的不同角度。我覺得回溯家庭歷史、個人成長歷史,對于認清自己的位置是很重要的。但另一方面,其實我們也能創造自己的過去。我們從小有意無意地用一個角度來看世界,但長大之后重新再看,在做記錄以外,我會覺得,橫豎有一個角度,不如就創造自己想要的過去。越來越多角度去看一件事,這很有意思。”
“Lily的涂鴉墻”不僅是作品集,她也在書的最后一章教導讀者如何開始自己的女性涂鴉。在新書宣傳活動中,她請讀者加入涂鴉的行列,由此也看到了別人的生命故事。而在全書的最后,她講述的是立體的涂鴉,也是最古老的涂鴉——編織。她用雨傘工廠的剩料,以一枝鉤針,隨心所欲地編織成各種可穿戴的物品。由于朋友的提醒,這不只是藝術雕塑品,也可以變成產品,所以她與朋友開了公司,開始發展創意綠色設計。Lily說,這背后也有論述:人所記念的,與物共生。“例如舊毛衣,可以看作是家族歷史的傳承。在爸爸去世后,媽媽整理出很多以前織給爸爸的毛衣,又不舍得丟棄。所以就把它拆了,重新再織給孫子孫女。這件事不單有創造性,也讓家族記憶一代一代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