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出版產業的主流商業模式是以“版稅制”為基礎的,它的模式流程是這樣的:找作者、簽約、付版稅、出書。書的財產權屬于出版社,但內容的著作權則屬于作者。
二十幾年來我一直在這種模式下工作,對這種模式的運行抱以忠誠之態度,從來沒想過這會有什么問題。直到電子書的時代到來,我赫然發現,原來紙書產業的根基并不像我以為的那么穩固。
事實是這樣的:出版社并不實際擁有內容。我們尋找作者,推動寫作,出版成書,但只要五年合約期滿,作者不再續約,前面我們所投注的心力,瞬間就會歸零,書不能再出版,庫存必須限期清倉。不論我們在那本書上做了多少事,企劃、設計、營銷,甚至連印刷版在合約結束后就會變成無用之物。
更糟的是,我們平均支付作者定價10%到15%的版稅,如果換算為營業額比例,那等于出版社是用最高達30%的營收所得,去付智慧財產權成本,而這些智慧財,我們只獲得五年的使用權(以上比例皆以臺灣業界數字估算)。上個月我意外知道有一家老牌出版社,在某本暢銷書上竟然要支付高達營收40%的智慧財成本。
當然這是一種交換,版稅讓我們免除支付寫作成本的困難,交換的則是我們只拿到有時間性的使用權??墒窃诂F實世界里,有哪個行業支付這么高比例的智慧財成本,而無法持有內容?
為什么出版社永遠是一本書追著另一本書,不斷推出新書;為什么我們對知識難以真正深入,實際掌握;為什么我們對讀者難以熟悉,建立連結,原因就是我們出版的書如浮沙飄萍,時間過了就很難再擁有。出版社很難累積資產,打造永續經營的領域。我們只能經營類型,而無法構筑真正的知識地基。
沒有穩固的知識地基,出版社很難費心經營以內容為核心的知識產業鏈。你沒辦法做字典App、知識網站、數據庫服務……因為做這些事不只需要內容,同時還需要開發程序,你會擔心只因為內容授權終止,就讓已經開發的程序都成為空殼,為開發程序所付出的代價都只能付之東流。
那么我們現在要開始跟作者殺價,或者改用稿費買斷模式跟作者談判嗎?不,我不認為出版業的問題是如何跟作者討價還價?,F在出現在我們面前的真正的問題,是出版業者現在的經營模式無法累積資產,尤其是內容資產。
我們也許可以累積營銷力,但在電子時代,發行需求很大部分消失了,營銷優勢又無法跟電子平臺支付給作者的高額拆帳率競爭,況且越有品牌知名度的作者,越不需要出版社的營銷資源。在亞馬遜或蘋果的電子書平臺里,個人作者和出版公司沒有明顯的優、劣勢差別,事實上暢銷書作家在那里,優勢明顯得多。JK·羅琳如果要推新書,讀者根本不會問“是哪家出的”,而只會問“哪里能買到”。
無法累積內容,就無法在穩定的內容基礎上發展更深入完整的知識和社群。紙書時代我們沒有意識到這個麻煩,到電子書時代,這個麻煩就把我們逼到了性命攸關的關口,電子生態對沒有內容的出版社特別不利,因為作者脫離出版社的門坎很低。
只要作者選擇脫離,出版社就沒有內容,沒有內容就沒有眼球,沒有眼球就沒有生意,出版社因此也就無存活,這是數字時代橫亙在出版業者眼前無法逃避的課題。
現在我們可以很明確地說,出版產業的數字沖擊,遠比網絡對新聞媒體的沖擊更強、更快,也更具顛覆性。網絡沒有消解報社存在的價值,而電子書卻根本性地挑戰著出版社存在的意義,逼迫你挑戰傳統,作出應有改變。版稅制也好,服務形態也好,面臨的是急迫的改進需求。
做了這么久的編輯,我從來沒有想過我的編輯生涯,竟然會在有生之年遭遇這樣天翻地覆的巨變。我們這一代人正在見證一個改變文明的載體,如何變化出新的風貌來,更見證這這個載體如何讓現有世界大刀闊斧地改頭換面。歷史上只有很少的時代,會讓人經歷這種世界范圍的劇變。這是災難,但也是特殊的機緣。
我們能夠準備轉型的時間真的不多了,幸運的是,比起美國的出版同行,我們還有一點應變的時間。
接下去要怎么辦呢?或者我們要開始學習墨刻、易博士等一向就是以自有內容方式營運的出版社。
當我們的營業模式是可以累積自有資產的,我們才有辦法在穩固的基礎上,深耕內容,發展完整的產業鏈,成為經營內容的專業公司。同時我們還可以重新學習,如何跟使用者建立直接的關聯,這本是紙書時代出版業者最感苦惱的隔閡,現在托數字之福,我們終于可以開始直接跟終端讀者打交道了。
總之,紙書的商業模式很難適用到數字時代來,不只版稅制要重新衡量,服務型態也要重新衡量。
在數字時代,這個終極問題是每個編輯必須時時自問的:內容是誰的?
陳穎青(老貓)
一個24年經歷的紙書老編輯,也是一個寫了六年文章的部落格站長。生平主編出版的圖書200余種,多次贏得各大報年度圖書獎及新聞局金鼎獎。現職是貓頭鷹出版社社長,并兼“自然珍藏圖鑒”、“貓頭鷹書房”和“科幻推進實驗室”等書系主編。出版《老貓學出版》、《老貓學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