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馬世芳,心情是愉快的,盡管他的兩本書名“昨日”、“鄉愁”等字眼,本身蘊含著時光飛逝、好生惆悵的意味。但他不是純粹的懷舊,他所懷的舊甚至是刻意追尋而來的,仿若進入時光機器,追溯到他來不及參與的時代,只因那個時代有他所喜歡的東西,那是他所崇拜的搖滾樂和搖滾歌手活躍的年代。
“來不及了。那個時代在你出生之前就已經結束。”從《地下鄉愁藍調》一書開始,馬世芳便多次傾訴,對于西洋搖滾樂、臺灣民歌運動勃興的早期時代的神往。然而他所陳述的,是一種客觀狀態。何謂客觀?簡單地說,就是吾生也晚,來不及在最熱鬧的時間點,和那些作品與表演者現場同步。這是命定的事實,卻無憾恨。譬如情人相識,“你的過去我來不及參與,但愿你的未來有我”的盟誓,來不及卻也好奇,因而透過各種形式,包括口述、照片、日記、文件等來認識對方的生命史。
馬世芳默默補修學分,想辦法去接近錯過的溫熱與感動,沒有吾生也晚的懊喪,沒有想當年我如何如何的賣瓜情結,沒有崇古非今的酸腐氣。或問馬世芳,像1960年代的地下搖滾和1980年代的臺灣民歌,某種樂風獨領風騷的現象,如今還會出現嗎?馬世芳的態度是開放的,他以兩不──“不可能”、“不必要”來答復。他說:“往昔集體思考的時代,連反叛也都是集中式的。”像羅大佑、崔健等叛逆型的創作歌手,站在對立面,就被大家當作救世主,而現在多元化的社會,若仍巴望著救世主降臨,是“沒出息”的事。
馬世芳甚至潑冷水似的,響應他會不會想回到從前的問題。他的想法非常明晰,那個時代,雖然心向往之,但不想生活在其中。“如果回到1967年的舊金山,我會不會變成一個嬉皮?大概不會。”他語氣堅定地表示。
這是本文開頭說“閱讀馬世芳,心情愉快”的一大原因。在很多訪談里,馬世芳強調每個時代都有它可愛之處,所謂經典是過濾后的、呈現在世人面前的精華,不代表當代的創作都是不如從前。盡管詹宏志說馬世芳像“一個老靈魂裝錯了青春的身體”,幸虧這個老靈魂不失年輕世代的活力,沒有老一代作家老氣橫秋、貴古賤今的牢騷習氣。《昨日書》附錄的若干訪談,顯現他的真性情,既不塑造成通達樂壇掌故的學者達人,也不定位為吶喊社會改革的熱血青年,他反而自承,論音樂造詣,比他高深者濟濟多矣,他只是有機會藉以廣播、寫作傳遞罷了。
《昨日書》是馬世芳在《地下鄉愁藍調》出版后睽違四年的文字結集。比起前作,一樣是音樂與青春相遇的記憶,一樣是透過音樂描述個人生命與時代的交響,但多了作者的生活面貌,以及心情、意念的表述,音樂只占了一半多篇幅。撫今追昔,馬世芳往往以說故事的形式呈現,他說故事的能力真好。有人以“得天獨厚”形容馬世芳音樂與寫作兩方面的發展。是的,馬世芳成長于“往來無白丁”的家庭,父母分別是作家和音樂節目廣播人,家學淵源,使得他的音樂與寫作之路比一般人便捷,沿途風景比他人秀麗。但若將他今日的寫作能量歸功于書音世家,并不怎么公平,誠如馬世芳自述,父母的教育很開放,并未引導或暗示孩子應該走的路,幸而他并未辜負這分天賦,順藤摸瓜,一路摸索、探問,聽讓自己感動的音樂。可以想象,馬世芳和其他人一樣,青春期充滿叛逆與不安,往往覺得靈魂里有些分子快要引爆,想要沖撞,不屑于同儕的幼稚舉止,不齒沒有深度的主流語言,卻找不到交心對象,仿若在沒有人的兒童樂園獨坐碰碰車,幾許寂寥。這時才領悟到“知音”不單單是“知己”的形容詞,是真的有一種聲音,不易為人所懂,必須尋找同道分享。對馬世芳而言,西洋搖滾樂與臺灣現代民歌,不但是他青春期的情感寄托,情緒的出口,也是成長的養分,指引他走向一條路,在許多同儕跌跌撞撞的時候,讓他有方向可循。于是從獨樂樂到與眾人分享,馬世芳以廣播、寫作,引介動聽的流行音樂,并藉以反省、追想,“童年時聽到的那些歌的意義”。我們因此有幸坐享其成,聽他把歌與歌手的故事娓娓道來。
馬世芳文筆有情,語意溫和,讀他書里提到的音樂掌故,如日出微溫而漸熱,熱情中有一種想望,是那些歌手想透過歌聲對美好生活的想望,永遠相信遠方,永遠相信夢想。馬世芳想得透,說得明,他不認為這些音樂會讓這個世界更好,但一定會有所改變。因此他的筆下不會出現宗教式的標語,不會有勵志口號。
或許馬世芳不想或者自謙于不把自己定位為作家,但從修辭功力看來,他是天生的作家。許多譬喻,隨口脫出,就如詩化散文或廣告文案般吸引人。打開《地下鄉愁藍調》、《昨日書》二書目錄,所摘錄的引文都是精華,讀者可以先睹為快見證作者的書寫能力(其實也是編輯的慧眼)。譬如講李雙澤在演唱會摔破一瓶可口可樂,石破天驚地宣示唱自己的歌:“那是一只在神話場景中爍爍發光的玻璃瓶。熱血歌手拎著它上臺,慷慨陳詞,然后憤然擲之于地,霹靂一響,流光四濺,全新的歷史篇章于焉開啟。”又譬如講《告別》與《不要告別》兩首歌:“有那么幾首歌,妥妥貼貼藏在心底,卻不大舍得聽,因為它們太完美。每一播放,便不免殘酷地映照出世間的丑陋與無聊。靈魂不夠強悍的時候,驟臨那樣磅礡淋漓的美,簡直令人絕望。”
然而文字再好,終究只是文藝青年的技藝,《昨日書》最好的是作者看待世事的態度。回溯經典老歌,重溫當年現場,馬世芳說:“是為了找到一個評價的體系,……聽到現在好的音樂,才會知道它是如何凝聚了一代人的沉淀,才更會懂得去欣賞與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