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辛欣是不是一個過氣的作家?她與王朔、劉索拉等作家同時成名。當年,她寫書、執導話劇、第一個騎自行車沿著中國大運河旅行,策劃編輯的《北京人:一百個普通人的自述》是現代中國第一部大型口述歷史作品,被翻譯成十多種文字,蜚聲海外。
1988年,她突然消失在大陸公眾的視野,遠赴美國求學。這20年間,她轉身成為了經濟學家、數碼剪接師、專欄作家、導演。今年她以書歸國,出版了自傳體小說《我》。如今年輕的讀者對這位曾紅極一時的女作家已不甚了解,以第一人稱作為稱呼的自傳顯示著張辛欣強烈的個性從未改變。
作家莫言評價《我》:“這是一個人的自傳,也是一代人的寫照。她回顧了自己的半生,也回顧了國家的歷史。她對自己的清算,讓我看到了成長與覺醒?!蹦撤N意義上,張辛欣確實是一代人的代表,他們的人生軌跡相似:遭遇
文革、上山下鄉、回城上大學、出國。但張辛欣卻沒有被打上同時代的烙印,她沒有學會服從,不喜歡人山人海的藍色,她保有的是原始且強烈的生命力、不熄的叛逆、沉痛的自省。
逆著紅色奔跑
張辛欣強烈的個性包裹在有禮有節的教養之下,采訪時,她會特意感謝記者為采訪付出的時間和精力,認真思考、回答每一個問題。但仍然能感覺到她強烈且不隨意附和與不合作的態度。當問及她的軍人家庭出身時,她第一句話就是:“拜托,請別用軍隊大院定義《我》!”她不想被定義,被歸類。
但她的教養要求她禮貌待人,她在《我》中寫道:“教養讓我從來不當著別人面說人家有多壞。”這就是張辛欣所受的教育?,F年58歲的張辛欣,出生于軍人家庭,是60年代在北京軍屬大院里長大的孩子。在張辛欣看來,姜文的電影《陽光燦爛的日子》里的軍屬大院遠不如她所住的軍屬大院“豪華”。
張辛欣的父親是中國人民解放軍的歷史學家,是主旋律電影《紅旗飄飄》和《星火燎原》主要編輯之一;母親為新華社攝影部工作了一生。張辛欣不能免于被打上“紅色家庭”和“軍人家庭”的標簽,但她不肯合作。
自傳《我》就是反抗。也許有人誤以為這是自戀,但張辛欣說:“在美國,me是新生代代名詞,人人都是‘me’。 而外國人看我們,一致認為我們是集體的,沒有個人,根本不關注‘我’。但現在的中國,誰不‘我’?這本書的讀者,都深覺自我歷史被遺忘了,都覺得自己被甩出快速主道,用‘我’不遺余力地抵抗著喧囂下的孤獨?!段摇愤@個書名,比任何超級明星的自傳,更能擔當一個‘我’。”她堅持用“我”作書名。
張辛欣的不合作與反叛是對當時的時代,但個體對抗社會,其力量非常微弱。張辛欣仍然沒有擺脫時代的控制。小學六年級她正惴惴不安地擔心是否能考上好中學時,文化大革命爆發了,她欣喜若狂于可以丟掉書本不用參加考試。跟著院子里的孩子一起到別人家抄家,學習當“紅衛兵”。假辦了一張中學學生證,隨著串聯的隊伍擠著免費的火車到全國“討飯式”地游蕩,而后混在知青的隊伍里被火車拉到了北大荒扛著鋤頭開地,挑著桶子澆糞。幾年后,想方設法回到北京上大學。
她那一代人的青春就是一個國家的鏡子,時刻映照當時社會的變動。張辛欣的命運在時代中如同一棵無力的小草,隨著沒有方向的風亂擺。但張辛欣要逆著紅色奔跑,強烈的個性和旺盛的生命力不讓她在時代里迷失。她努力改變時代所強加給她的生命路線,她閱讀、思考,審視自己的良心。她的青春期被決定,但她沒有放棄作出改變。
在小說中,不羈的激情和沉痛的內省貫穿始終,獨特的經歷、充沛的情感、觸目的歷史交織在《我》中。有人擔心一個人的自傳是否可以反映一個國家的歷史,張辛欣也沒有答案,她說:“我能看見自己生命的冒險性、傳奇性和投機性……在野地里走著,懸崖上有一枚人人都看見的爛陶片,只是在考古的人眼中,它在說著盛唐景象。需要有訓練的目光。我怕我浪費了與我有關的‘材料’。”她不想浪費與她生命交織在一起的這個國家的記憶,于是她把個人的經歷寫成了歷史。
對“紅色貴族”不以為然
書香:出身軍人家庭對您的影響大嗎?從小生長在軍屬大院中,您覺得自己和普通的孩子有什么區別?
張辛欣:拜托,請別用軍隊大院定義《我》!我對“新階級”是敏感的。很早就打定主意要離開被注定的階層,這在book2更直接。對所謂“紅色貴族”我不以為然,有貴族嗎?有文化嗎?張狂是軍隊大院的嗎?富二代也一樣!
而瞎鬧、好奇、暗戀、孤獨,是所有普通孩子的正常特征,也是自傳小說《我》的主線。北京胡同長大的70后讀者發現,我的寄宿小學階層壓迫和他在胡同里類似;杭州讀者的9歲半女兒覺得,那時小孩階層很有趣啊。我一點沒有覺得我不是“普通孩子”,不過是有一天讀普希金傳記講到他小時候上“皇村小學”,啟發我看到我的假貴族小學也可以寫出色彩。無色彩的故事誰喜歡讀?至少我不喜歡寫。
我和“普通孩子”有區別:我從另一個星球來。在軍隊大院,我是新住戶;在胡同學校,我是新生;對于胡同,我是另類孩子;對于美國,我是外來移民,我是“外星人”。
書香:1966年,文化大革命突然爆發,在您的小說中,周圍的孩子發生了劇烈的變化,比如您書中提到的少年殺貓。您覺得這種兇狠和殘暴是為什么呢?之前會有這種氣氛還是突然形成的?
張辛欣:那是人性殘暴式狂歡的隱秘本性遇到爆發的時機而已,而人類在任何歷史事件中都要趁機發泄點自我的。用少年虐殺動物來表現,屬于藝術作品的常用手法。我用這類畫面和記憶勾連讀者的類似潛在心理記憶。我不喜歡直寫慘烈文史。世界看我們本就是一個慘烈血腥文化,但是寫慘烈文史資料不是《我》的目的。
《我》建造了北京并見證了毀滅
書香:作為北京人,您之后一直在國外生活,在其他作家的書中,比如北島的《城門開》,他用文字構建了他記憶中的北京,您心目中的北京和現在的北京區別大嗎?
張辛欣:四川的讀者告訴我,《我》建造了北京并見證了毀滅。這正是這本書的一部分野心,不過我用個人成長故事帶動它,使得每個小段落生動。我預設的目標就不是像林海音、像老舍那樣寫北京,我也不是北島。懷舊不是《我》的目的,但可能讓讀者因為自己的類似過去著迷。
西安讀者告訴我:“最喜歡看你寫小時候,小街,小圈子,小吃,而,你,漸漸地在大暴力中走得這么遠,這么遠?!边@也是《我》的法文翻譯家的看法:一個古典京城小姑娘在中國當代大事變的劇烈顛覆下,不得不迫使自己迅速長大。
書香:在您的小說中,也有部分提到下鄉時的美好,比如大雪時分的美景,同為下鄉青年的王小波說:“任何一種負面的生活都能產生很多亂七八糟的細節,使它變得蠻有趣的;人就在這種有趣中沉淪下去,從根本上忘記了這種生活需要改進?!蹦X得這是對的嗎?
張辛欣:所謂“改進”,是說個人命運的和內心精神的本能需求的改進?
你看《我》BOOK1的下鄉段落,我寫到第一天干完活,嘻嘻哈哈和女工一起沖腳,我就想,我也在這里嬉笑一輩子?那是16歲不到的我的真實想法。你如果讀Book2,我作為醫療隊員到西雙版納,和知青接觸,我看他們是用南疆的眼光看北疆,生命顯得更無望了。我借用殖民小說家康拉德的視角,給讀者更多審美觀的視野。不過,我慶幸我的游走,我的脫離,我是北京來的摩亞泰(傣語醫生),而非“知青”,這些真實感受也寫在里面了。這樣寫,是寫另一層感受:我們這些偽中學生,知識可憐的青少年勞工,對比書中的丈夫斯蒂夫——我的美國同代人,教育沒被中斷,從大學、研究院一路念完,隨時地享受各類藝術,自由地獲得全天下資訊——他和我,誰更配“知青”頭銜?這樣想和這樣寫時,我很想哭。
書香:史鐵生曾評價說:“張辛欣的小說里不僅有調侃、自嘲、叛逆,還有深沉的東西,有內在的痛感和深省?!边@種痛感和深省是來自曾當過“紅衛兵”還是對歷史的痛感?
張辛欣:對歷史的。寫的時候,一段段經歷都很有趣,包含很多古典勞作知識,在后現代工業時代甚至顯得有壯麗感,《我》有兩章題目是中西合璧,“江湖·奧德賽”。英文總造新字,我為什不?!但是,寫著、觀察著這個“我”,我的從北到南,從中國到美國的大游走,也是在不斷地拆毀,不斷地遺忘,這也是輪回的意思吧。我,太多事件,太多沖擊,太多遺忘,這恰是世界解讀我們中國文化的一種當代方式:不記憶,無反省,對個體生命不珍惜。史鐵生在給我此評價不久便離開了這個世界。我們很多年沒有任何來往,有時看他唯一寫我的這幾個句子,想象他的靈魂在四維空間飄蕩,感激他的深意短評。
書香兩岸張辛欣
對“紅色貴族”不以為然
書香:出身軍人家庭對您的影響大嗎?從小生長在軍屬大院中,您覺得自己和普通的孩子有什么區別?
張辛欣:拜托,請別用軍隊大院定義《我》!我對“新階級”是敏感的。很早就打定主意要離開被注定的階層,這在book2更直接。對所謂“紅色貴族”我不以為然,有貴族嗎?有文化嗎?張狂是軍隊大院的嗎?富二代也一樣!
而瞎鬧、好奇、暗戀、孤獨,是所有普通孩子的正常特征,也是自傳小說《我》的主線。北京胡同長大的70后讀者發現,我的寄宿小學階層壓迫和他在胡同里類似;杭州讀者的9歲半女兒覺得,那時小孩階層很有趣啊。我一點沒有覺得我不是“普通孩子”,不過是有一天讀普希金傳記講到他小時候上“皇村小學”,啟發我看到我的假貴族小學也可以寫出色彩。無色彩的故事誰喜歡讀?至少我不喜歡寫。
我和“普通孩子”有區別:我從另一個星球來。在軍隊大院,我是新住戶;在胡同學校,我是新生;對于胡同,我是另類孩子;對于美國,我是外來移民,我是“外星人”。
書香:1966年,文化大革命突然爆發,在您的小說中,周圍的孩子發生了劇烈的變化,比如您書中提到的少年殺貓。您覺得這種兇狠和殘暴是為什么呢?之前會有這種氣氛還是突然形成的?
張辛欣:那是人性殘暴式狂歡的隱秘本性遇到爆發的時機而已,而人類在任何歷史事件中都要趁機發泄點自我的。用少年虐殺動物來表現,屬于藝術作品的常用手法。我用這類畫面和記憶勾連讀者的類似潛在心理記憶。我不喜歡直寫慘烈文史。世界看我們本就是一個慘烈血腥文化,但是寫慘烈文史資料不是《我》的目的。
《我》建造了北京并見證了毀滅
書香:作為北京人,您之后一直在國外生活,在其他作家的書中,比如北島的《城門開》,他用文字構建了他記憶中的北京,您心目中的北京和現在的北京區別大嗎?
張辛欣:四川的讀者告訴我,《我》建造了北京并見證了毀滅。這正是這本書的一部分野心,不過我用個人成長故事帶動它,使得每個小段落生動。我預設的目標就不是像林海音、像老舍那樣寫北京,我也不是北島。懷舊不是《我》的目的,但可能讓讀者因為自己的類似過去著迷。
西安讀者告訴我:“最喜歡看你寫小時候,小街,小圈子,小吃,而,你,漸漸地在大暴力中走得這么遠,這么遠。”這也是《我》的法文翻譯家的看法:一個古典京城小姑娘在中國當代大事變的劇烈顛覆下,不得不迫使自己迅速長大。
書香:在您的小說中,也有部分提到下鄉時的美好,比如大雪時分的美景,同為下鄉青年的王小波說:“任何一種負面的生活都能產生很多亂七八糟的細節,使它變得蠻有趣的;人就在這種有趣中沉淪下去,從根本上忘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