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一五一十”上讀張鐵志,在財經網博客上讀張鐵志。讀他的書:《聲音與憤怒》、《時代的噪音》,你或許會下意識覺得,這個研究搖滾和政治的70后,一定長著一張“憤怒”與“噪音”的臉。
其實不然。見過他本人,你才知道他原來是一個儒雅得像胡適一樣的人。
說張鐵志像胡適,我們還真可以“生硬”地尋到些許蛛絲馬跡。例如,張鐵志畢業于臺灣大學,那正是胡適的學生傅斯年曾經擔任校長的大學。后來,張鐵志到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留學,那正是胡適的母校。
在精神上,張鐵志可能真的是胡適的“傳人”——外表溫和,內心卻堅定、叛逆、執著。
書香兩岸張鐵志
我只是一個普通樂迷
書香:你是什么時候開始從政治的角度去書寫音樂的?
張鐵志:大概1997、1998年的時候,當時在臺灣讀研究生。
書香:怎么會想到這樣去寫音樂的呢?
張鐵志:應該說有兩個起點:我從大學時代開始關注上世紀60年代的青年文化,發現60年代原來是一個和音樂密不可分的年代,這是遠因。直接的原因是,我在大學里經常看西洋的音樂雜志,1998年的一天,我赫然看到一份英國雜志,聚合了一群音樂家集體寫文章批判布萊爾(當時的英國首相是布萊爾,他于1997年上任),說他如何背叛了原來的政治理想、背叛了工人階級。我當時讀了很是震撼——哇,我一直喜歡的這群英式搖滾音樂家,突然之間都變得這么政治!正巧,我學的專業就是政治學,我有這個條件進行這樣的寫作,于是就開始嘗試。當時酷玩樂隊引發了我的興趣。我發現他們在演出的時候,手上都寫著“Make Trade Fair”。什么是公平貿易?起初我也不知道,就努力去了解。就這樣,我成為臺灣最早介紹公平貿易的人之一。因此我覺得很有趣,這一切,都是受搖滾樂之賜。現在這幾年,公平貿易的觀念在臺灣已經很普及了。
書香:你自己玩音樂嗎?
張鐵志:沒有,我不會樂器。有時候我也覺得尷尬,不太喜歡被人稱為“樂評人”,因為我很少像一個“樂評人”那樣去評論音樂本身,不會去做技術性的評論。其實,我和馬芳(即《地下鄉愁藍調》、《昨日書》作者馬世芳)所做的事情差不多,我們很少寫碟評。馬芳寫得比較多的是“音樂故事”。而對我來說,是探究音樂和文化之間的關系,以及音樂和社會之間的關系,不太就音樂本身進行評論。和大陸很多年輕人比起來,或許我連聽的碟也不算多,他們已經涉獵到“后搖”領域。而我呢,只是一個普通的樂迷,毫無疑問我喜歡搖滾樂,想要探求音樂背后的精神和文化。
通過書寫音樂去影響樂迷關注社會
書香:你是不是只是借助書寫音樂來書寫政治和社會呢?
張鐵志:最近我和余華做了一個對談,他談到我的書,我覺得很有趣。他說:鐵志的書是“指桑罵槐”,是透過音樂來挖掘西方社會變遷。我覺得他說的是其中的一面。我確實有這個企圖,但也不全面。在華語音樂界我做了不少訪談,我對創作者的想法是很有興趣的。當然,我更有興趣的是創作者如何與時代互動。所以,你說我“是不是只是借助書寫音樂來書寫政治和社會”,我覺得說對了一半——我甚至希望通過書寫音樂,去影響純粹的搖滾樂迷去關注社會。
書香:最近日本很不幸遭遇強烈地震,當發生這樣的突發事件時,你會不會希望有人用音樂去表現它們?
張鐵志:不會啊,我不會對音樂有這么大的期待,音樂不需要成為這樣的工具。承載社會責任感或許是音樂的一個傳統,但是并不需要用這個標準去要求所有人。假如所有人都是“充滿責任感”的,那這個社會也未免太可怕了吧?我會覺得,一個社會如果所有的音樂人都不發聲,那么這個社會很悲哀;但是假如一個社會所有的音樂人都發聲,也是蠻可怕的。我理解一個健康的社會是“多元”的——每一個藝術家都要有敏感度去感受到社會的問題,需要一些人表現出來,不能“集體失聲”,但也不需要每一個藝術家都來發聲。
書香:你提到,西方的藝人會很主動地介入社會。他們甚至有很強的政治理念,自己是支持共和黨還是民主黨,都是很鮮明的。你覺得兩岸三地的藝人在介入社會這件事上有什么差別?
張鐵志:首先,我們要界定什么叫“政治”。我覺得,我們應該從廣義的角度去理解政治。你看我寫的文字,我關注的其實不是狹義的“政治”,而是廣義的,包括社會議題和公共議題。在這層意義上,政治就是“關于眾人之事”。我寫的文章,所謂的“政治”從來都不是共和黨、民主黨之類的黨派之爭。其次,我覺得香港的藝人比臺灣和大陸藝人做得好。我舉個例子,莫文蔚和黃耀明他們會和“樂施會”、“綠色和平”等組織合作。臺灣藝人反而很少能做到這一點。當然,這個問題有些復雜。像綠色和平這樣的組織,他們本身就很擅長利用名人來宣傳,U2和一些好萊塢巨星都是他們的座上賓。在大陸也一樣,前幾年綠色和平找李宇春和麥田守望者合唱了一首環保歌。因此,不能簡單說藝人參不參與“政治”,有時候是“政治”需不需要藝人。
書香:假如你是純粹書寫音樂,就可以“暢所欲言”;但是你同時又寫政治,這樣會不會容易觸碰“紅線”、“雷區”,尤其是在大陸?
張鐵志:寫西洋的內容還好,目前來說沒有這樣的問題。有讀者問我,我在內地出版的兩本書有沒有刪節?其實幾乎沒有。當然,給媒體寫文章經常會有不能發表的情況,這樣的文章我就貼到博客上。其實我在大陸很少寫大陸問題,一般都寫臺灣問題,所以沒有太大問題。然后在大陸寫東西寫多了,慢慢自然也知道尺度在哪里。
冷靜客觀才可說服別人
書香:書寫音樂的時候,要飽含激情;而書寫政治,則要保持冷靜。你怎樣拿捏這個尺度?
張鐵志:我覺得其實兩者并沒有太大的差別。你說書寫音樂要飽含激情,這是說它的出發點,這一點其實政治也一樣;而在書寫的時候,要做到客觀冷靜,無論寫音樂還是寫政治都一樣——因為只有冷靜客觀,才有可能說服別人。所以,我寫音樂時也是這樣做的。我經常會花筆墨來介紹作品的背景,以及相關的議題。我試圖結合二者,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成功,但我希望書寫政治不要硬邦邦的,可以帶入一些文學的筆法。
書香:就像殷海光曾說,偏激的言論不一定錯誤,偏激只是一種表達的態度。所以,你是不是覺得寫政論也可以富有詩意?
張鐵志:當然可以。讀者閱讀文字,最終決定是否有說服力的,是觀點和分析,而不是書寫手段。我相信,如果只是作者一廂情愿的教條,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書香:有人說,音樂是無法言說的,是不能被文字所描寫的。所以,用文字書寫音樂的人,是不是在扮演一個“翻譯者”的角色?
張鐵志:對。所以,我從來不是書寫音樂本身,而是書寫音樂和文化、和社會的關系。音樂是文化和社會的產物,單純寫音樂,只是一種十分主觀的東西。
書香:那你是不是在試圖幫助讀者去“聽懂”音樂?
張鐵志:某一個層次來說確實是,我的出發點也是這樣。我寫的第一本書,在分析西方歌手的歌詞的時候,由于我的專業和時政關系密切,所以就嘗試幫助讀者去厘清歌曲的背景,這個工作別人或許不會做。比如,大家都知道U2幫助非洲解決貧困問題,那么,這個“貧困問題”的核心是什么?我來寫。還有我最近關注的一個樂隊,叫酷玩,他們參與“公平貿易”,“公平貿易”又是什么?我的文字可以幫助讀者填補這一塊的知識空缺。
書香:這樣的工作,許多歌手自己往往做不來。你覺得,假如他們自己有能力去做,會不會更好?
張鐵志:對。所以我的文章會大量引用他們的訪談。用他們自己的話、自己的詮釋,加入到我的詮釋架構里來。
書香:你現在經常上微博,你的微博粉絲有五萬多了。不少學者在討論“微博體”對人們的寫作、閱讀的影響。你是怎么看的?
張鐵志:微博的語言會比較喜歡“語不驚人死不休”,比較多用的是“警語體”,要在短短的文字里寫出大家可以轉發的內容,這是它最大的特點。
書香:你會不會嘗試用微博來書寫音樂?
張鐵志:不會。因為我覺得在140個字內,話沒說完,太受限制了。由于我政治學的專業訓練,我會比較強調分析。當然,有人如果愿意用微博去書寫音樂,我覺得也很好。我看到有不少人已經開始了這樣的嘗試。有嘗試總是好的,只是暫時來說,我不會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