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春今天很早就收攤了。天氣預報說近日大風降溫，她務必去兒子學校一趟。

阿春在鄰市的集鎮上做小本兒地攤生意，但她今天的著裝顯然不是小市民的樣子，雖然不是名牌，但亮而不俗，簡約而不簡單，大眾而不失優雅。兒子就讀于市重點中學，上學期的一個周末，阿春去看兒子，一身印有“海天醬油”的工作服，蓬頭垢面，自己夾雜在達官顯貴名商富賈的家長中，自慚形穢；兒子混跡在學生的人流里，對她視而不見，回家后還埋怨她丟人……這次大風降溫的消息，花掉了她不少積蓄，一是武裝自己，同時也是第一次為兒子買了李寧牌加厚的運動套裝。不銹鋼保溫盒里盛的是剛燉好的雞，一個塑料盒使勁擠壓、硬塞，裝的是油炸魚塊、花生米、咸蛋。大包小包的食物、衣物掛在電動車上，阿春急匆匆地上路了。

進入城鄉結合部時，天就陰下來，起風，塵土飛揚。阿春有些心急，想著讓兒子晚餐能吃上平時的最愛，電動車的速度加快了。在通往學校大路的轉彎處，迎面撞上一輛欲行欲讓的銀灰色小汽車。阿春被扎扎實實地甩出去了！食物散落一地，白色的風衣滿是灰土，深色的褲子戳了一個洞，手上多處擦傷，鮮血直流，門牙也磕掉一顆。司機是個女士，跟阿春年齡相仿，滿臉恐懼地走過來：怎樣了？能站起來嗎？司機的后面跟著一個男士，邊走邊抱怨：剛學幾天，不讓你開，你非要開，手忙腳亂的……阿春趴在地上痛哭不止，不僅僅因為受傷。過了一會兒，阿春試著掙扎著慢慢坐起來，伸手指向她的保溫盒，湯是沒有了，但雞塊和粉條還在。阿春讓女司機重新扣上，同時撿起散落的咸鴨蛋。手上的鮮血滴在白色的風衣上，一滴、二滴……阿春的淚也落在白色的風衣上，一滴、二滴……女人了解女人。女司機說：衣服是新的，我知道，只要你站起來，我賠你一套同款式的哥弟、臺秀都行。男士試著抱起阿春，問：送你去醫院吧？阿春答：先去學校。男士說：延誤檢查、治療咋辦？阿春遲疑了一會兒，想想自己也有責任，只是摔傷，說：過一會兒我沒什么事的話，只要你們請我兒子吃頓飯就行。女司機滿口答應。男士聞聽此言，肅然起敬。他想：如果她的兒子在場，會是怎樣的感動！

阿春哪里知道，她的手腕已經骨折了。

風漸強勁，天色越來越沉，已現下雨的跡象。男士回到車上，啟動；女司機就近存放好阿春的電動車，扶起阿春。三人直抵校門，見一通知，男士念與阿春聽：天氣預報，近日大風降溫，持續陰雨。為了同學們的身心健康，學校臨時決定上完第三節課后放假，時間一天半。請大家路上注意安全，返校時備好入冬……還沒念完，下課鈴響了，成群結隊的大學生涌出校門，有的裹緊衣服，有的背對風向后退玩鬧，有的背著書包大義凜然加緊趕路。阿春執意從小汽車上下來，她站在校門的一側，細心搜索。兩位司機陪伴左右，幫她拿著兒子的新衣。兒子出現在一群同學中間，談笑風生。阿春一聲高呼，兒子側過頭來，定定地看著喊他的人：淚痕沒干，灰頭土臉，似哭非哭似笑非笑，不整潔也不體面的服飾。兒子生氣了，又一次把她晾在那里，若無其事地跟在同學后面，隨著人潮走出校門。

兒子怎么也沒想到，一雙大手老鷹抓小雞似的提溜起他，將他拉到阿春面前，厲聲說：叫一聲媽媽！兒子蒙了，問：你是誰？男士不答，將阿春買的新衣抖開替兒子穿上，然后把兒子塞進小汽車，說：好好陪著你媽媽！

心緒難平的男士，熟練地啟動了小汽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