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七歲。
麥子黃了,母親帶我上山割麥子。
我把麥穗摞成堆,成堆的麥穗變成捆,一捆捆麥穗將要被母親背回家。幾天后,麥穗從打麥機口中吐出來,變成飽滿的麥粒。
看著七扭八歪的麥堆,母親說,玩去吧,幫倒忙。
我來到麥地旁的樹林里,在樹林里享受著樹蔭的清涼,這時,我看到滿樹的李子。
青紫色的李子在微風中跳躍。我爬上樹,摘了兩口袋李子。看著李子上浮著一層朦朧的白色的東西,像薄霜,咬上一口。
哇!太澀了。我忙吐出來。
我懷揣著李子來到母親身邊,向母親尋求李子苦澀的答案。
死女子,沒熟的李子不是澀味是啥味!母親嘟囔著。
李子的澀味留在我口中好長時間。
光陰的腳步走得匆忙,我上初三了。
開學初來了一位語文老師,二十多歲,瘦高個,黑臉。一星期后,同學們在背后稱他為包公。我在背后稱他為黑炭。可是,我不得不承認,“黑炭”的課上得不錯。
以前,我上語文課老走神兒,老師時常讓我立著,但讓老師惱怒的是,我站著竟然也走神兒。
現在,我上語文課時時入迷。課堂上,語文老師的黑臉黑得平易近人。他那抑揚頓挫的語言,帶著我的思緒時而來到小河邊,聽河水嘩嘩流淌;時而將我的思緒拉到荒漠,廣袤戈壁讓我心中裝滿憂傷;有時我的思緒飛上了天,萬里長空翱翔。
我害怕作文,每次作文我總要翻作文書,逮住一篇類似的文章,一番改頭換面,作文大功告成。交上去,老師往往也寫上幾句,立意不錯、結構完整、語言流暢等等的評語。
今天,我如法炮制一篇作文,交上去,我惴惴不安。
我也不知道,黑臉老師怎么就知道我的作文是拼湊產品。“黑炭”把我抄的內容,竟然全用紅筆圈上,可憐我的作文,被紅圈圈幾乎占滿。作文后面有評語:用自己的筆,寫自己的喜怒哀樂!
看到評語,我心生慚愧,敬意油然而生。我感覺到我的臉紅了。
語文老師的臉依舊很黑,黑得有魅力。我開始用自己的筆,寫我心中的故事。但抄慣了作文,要自己寫,鋼筆是那樣的笨重。好歹完成了一篇,交上去,我期待著。
作文如期返回。我急不可待地打開作文本。紅圈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紅色波浪線。黑臉老師曾說過,句子下面畫波浪線,說明這個句子不一般。數一數,我得了好幾條波浪線,我心里美滋滋的。作文后面有句話:情真意切,好!
惱人的作文,現在我不怕了。我有一支神筆,加上心中無數的故事,我于是盼望著作文課的到來。
作文課在我千盼萬盼中款款而來。黑臉老師笑瞇瞇地走上講臺,他手里拿著幾本作文。他評講作文,習慣是誦讀學生的優秀作文。
從“黑臉”口中竟然蹦出我的名字,我的心跳加快了,屏住呼吸聽老師誦讀。我的作文被老師讀得快要飄起來,我不敢相信,如此生動的作文是我寫的。
我多么渴望每節課都是黑臉老師的課呀!
期中考試,我的語文成績飛到全班第三名。我震驚了。
就在我癡迷于語文課時,有一天語文課堂上,老師突然大喊我的名字,你在想什么?
我吃一驚。剛才,我分明看到黑臉老師和我在一起,只有我們兩個人在小河邊,黑臉老師離我那么近。
我使勁晃了一下腦袋,清醒過來。我的思緒飛了。
我的思緒越飛越遠,以致上語文課時我老犯傻。黑臉老師用眼神警告我,我卻渾然不知。一天,我把心中的秘密寫在日記里,偷偷遞給黑臉老師。第二天,黑臉老師把日記本還給我。我的心快要跳出來了,翻開日記本,上面有幾個紅字:毛孩子,懂什么!
他竟然說我是毛孩子。我要讓他知道我已經是個大姑娘了。
幾天后,我把頭發燙成流行的發式,紋了眉,做了睫毛,一身時尚裝束坐在語文課堂上。我驚喜地發現,他不停地朝我看。我心里暗暗樂,迷住你了吧。
我大膽在日記本上寫著:你等我吧,大學畢業,我回到你的身邊。我大膽把日記本遞給他。下午,日記本回到我手里,日記里畫著一本大大的書。以后,黑臉老師對我不冷不熱了。
我已經顧不了那么多,我親自向他坦白。沒想到,“黑臉”竟然操著教訓的口吻說什么學生應該以學業為重,中學生是不準談戀愛的等等。
我一句話也沒說,轉身走了。
我苦苦熬著時光。兩個月時間,我的成績跌了一大截。
一天,學校老師格外高興。中午,有同學悄悄地說,語文老師今天結婚。我的腦袋哄地大了。
大概是兩節課后,校園里噼里啪啦響起鞭炮。我看到,“黑臉”來到小汽車旁,蹲下身子,一個女人扒在他背上。他背著女人朝教師宿舍樓走去。
青澀的李子一下子包圍了我,我流下眼淚。母親那句話又回響在我耳畔,沒熟的李子不是澀味是啥味!
許多年后,青澀的滋味仍縈繞在我心中。
作者簡介 雷三行:本名雷文鋒,1972年生,陜西省柞水縣人。2008年發表小小說處女作《鬼》,并獲得“全國反腐倡廉征文”優秀獎,此后陸續在《小小說大世界》《短小說》等報刊發表小小說。《小小說大世界》首屆簽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