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你的父親

我來四川做生意，幾次被騙，不僅買不起小汽車，連自行車都是從舊貨市場淘回來的。可是，屋漏偏遇連陰雨，我那輛破自行車又被人偷了。每次去鄉下聯系業務，我都不敢打車，連電動三輪車都不敢坐，只能坐價錢便宜的人力三輪車。

這天，我從店里出來，坐上了那個與我父親年齡差不多的老人的人力三輪車。老人不緊不慢地踩著車子，我嫌太慢，便說：“師傅，我有急事，你能不能快點？”

他回過頭呵呵一笑，用四川普通話說：“師傅，這三輪車只有這么快，快不了。”

我想也是，便不再作聲。一路上，他熱情地跟我交談，他那不標準的普通話，我還是能聽明白的。

“師傅，你來我們四川做啥子的呀？”他問。

“做生意。”我答。

“哎呀，天上九頭鳥，地上湖北佬，你們湖北人做生意可厲害了。”

“我們湖北人怎么厲害？”

“哈哈哈，我們四川有個笑話，說四川人是猴子，而你們湖北人是耍猴的，比我們四川人厲害得多。”

我不冷不熱地“哦”了一聲。

“我們四川人這么多年來得到了你們湖北人不少幫助，我們沒有忘記。”

一聽這話我氣不打一處來：“哼！你還別在這里夸你們四川人，我被你們四川人騙慘了！”

車子停了下來，他回過身子，關切地說：“你被騙了？唉，這俗話說，君子隔壁住強盜。師傅，看你年齡跟我兒子差不多，出來做生意真的不容易。你來我們這里時間還不長，還不了解我們這個小鎮，有幾個龜兒子專愛吃黑，你要小心點兒。我就住在這個鎮上，你有啥子難處就去找我噻。還有，你要用車，就直接過來叫我，我不要你的錢。”

一聽這話，我的心頭一熱，想到在這里吃的苦和受的委屈，眼淚差點掉出來。我感激地說：“那敢情好！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還真想要個人幫我指點一下，您與我老漢（四川方言，父親的意思）差不多的年齡，就算是我的父親，今后有難處還得請您幫忙。”

他哈哈一笑，說：“要得，你就當我是你老漢，這就對頭噻。”

車子出了小鎮，上了一條大馬路，恰在此時，路口的紅燈亮了起來，我說：“這兒沒車，不能過去嗎？”

他搖了搖頭，苦笑一聲說：“假若真的把我們逮到了，罰款倒是小事，把車子收了去，那可咋個辦喲。你莫急，誤不了你的事。”

就在這時，一輛摩托車風馳電掣地沖了過去，在不遠處又停了下來，那人從車上下來，怒氣沖沖地來到我們面前，一把拉住老人的車把。

“下來下來！你跑個球呵，你把我的衣裳弄臟了咋個說嘞？”

老人把車子停下來，說：“我咋個弄臟了你的衣裳嘞？”

那人睜著一雙大眼說：“你還不認賬嗦？你那個破車上面臟兮兮的，把我的衣裳擦了一下，你看看，我這一千多的衣裳弄得臟里巴嘰的，你不認賬嗦？”

老人看見人高馬大的他，也似乎有些膽怯，他朝我指了指，說：“我沒擦到你，他可以為我作證。”

老人用乞求的眼神望著我。我裝作沒看見的樣子，把眼睛從他頭頂看過去，心里卻像在打鼓一般慌亂。說實話，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比他更害怕。

那人說：“算了，要你賠，你是賠不起的，你就拿一百塊錢我去洗一下。”

老人僵持著不動。

那人說：“你要是不給，我就把你的車子丟到馬路那邊去！”

老人低著頭，從又舊又臟的上衣口袋里掏了半天，才掏出一堆零亂的紙幣，顫抖著伸向那人。

那人從他手里接過錢，不滿地皺著眉頭說：“就這么一點嗦？你打發叫花子嗦？”

老人說：“師傅，我只有這么多了，現在生意不好做，有錢的人都買車了，再說又有公交，哪有幾多人坐我這車呢？”

那人翻了翻白眼說：“真晦氣，咋個就遇上你這個窮鬼嘞！看你還算是個老實人，算了，你趕緊走。”

老人默默無言地往前踩著車。

到了目的地，我跳下車，抱歉地說：“真對不起，我今天身上忘了帶錢，連車費也拿不出。要不是遇上您，我可就慘了。”

老人平靜地說：“車費十塊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