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叫她柳柳,或許是姓柳,或許是名中有個柳字,亦或是她與“柳”有著某種特殊的關聯,反正,集市上街坊里的人都叫她柳柳。
柳柳終日端坐在街市一隅,面前就是一米見方的攤位,那可是個黃金地帶呢!攤位上擺滿了五顏六色的針頭線腦,利潤以分厘計。柳柳的這個攤位,雖無正式的劃分,卻是她的“常所用”,市場上三教九流的人都知道,街道辦事處的人也都知道,所以沒有人來擠占她的位置,市場辦的人反而還對她免費免稅,若有初次來到街市的生面孔趁早占了這塊地,左鄰右舍做小本生意的人就會將其勸走。也有二蛋樣的生瓜蛋子呈蠻不讓的,柳柳來了,就把自己的纖維包往那兒一放,佝僂著身子與其對峙。是的,佝僂著身子!二蛋樣的人就得居高臨下俯著頭看柳柳。柳柳雖然是個佝僂半殘疾人,腰彎成射箭的弓,使身子不超過一米,但是頭發梳得整齊,臉上也是干凈的,眼神自然透著倔強透著澄澈,就是不與你吵不與你鬧。與這樣的人對峙,二蛋樣的人也了無情趣,絲毫沒有高大雄武的感覺,要么自己另尋了地方,要么就是街道辦事處的人接到信兒了跑來勸你趁坷臺下驢走人。總之,柳柳的攤位是鐵打的營盤。
這塊地方成為柳柳的“常所用”,一般人都不知道源于何時何因,是柳柳的老公管了扒竊的閑事而血灑斯地還是大領導在這里視察與柳柳說了幾句話?不得而知。許多知根知底的街坊鄰居大多都調走了外出了搬家了,但是人們都隱隱約約知道有人給她供貨,柳柳只管擺攤即可。街坊里的人唏噓柳柳坎坷,頻頻照顧柳柳的生意,柳柳也是感恩的,針頭線腦的價錢也要打個折(或者抹了零頭)。這一條柳柳永遠都沒能實行,老主顧們把該給的錢給了,什么打折不打折的,值不了一把青菜的錢,不值當。
反正,柳柳就是這樣團著身子守著她的攤位,無論春夏秋冬。常到市場的人都知道柳柳,缺個針頭線腦硬扣軟攀的,說聲到柳柳攤兒上去了——就啥都有了。柳柳也怪,從來不吆喝,坐在一個小凳子上,把佝僂的身子更是緊緊地團起來,腦袋支在抱緊的膝蓋上頭。這樣子做生意,竟然還能掙得一個月的生活,并且把一個上高中的男孩子供得圓圓滿滿。日子久了,慢慢地人們從她的只言片語中也覓得了她的一點過往。據說柳柳年輕的時候或者說失去丈夫之前也是亭亭玉立如楊柳般,也許就是那血色中的一聲哭泣,腰再也沒能直立起來。據說現在的柳柳是堅決不吃低保的,把三番五次登門的街道社區干部給推了出去,嘶啞著嗓子說吃低保就能把老公吃回來嗎?柳柳的兒子倒是很少到柳柳的攤兒前幫忙擺攤收攤,柳柳說孩子的學習忙,不讓他來。
終于,柳柳的兒子到攤兒前來了。有人說那小伙子很挺拔很陽光,像他不在的父親。柳柳的兒子來了是要說大事的。他考上了二本,南方的一所大學,學費拿不出。柳柳的兒子很焦急很無奈的樣子,圍著柳柳的攤兒磨圈打轉。柳柳的頭頸離開膝蓋直起來,仰臉對著兒子小聲而堅決地說,不能去找街道,咱們自己想辦法。政府不是說可以貸款嗎?
這事兒不知怎的,傳遍了整個街市,第二天就有三三兩兩沿街擺攤的小商販給柳柳捐款,票面紅的綠的都有,還有許多硬幣。正在柳柳推辭不下的時候,那個二蛋樣的男人也從街市的另一邊來了,大大咧咧地把手中兩張紅票交到柳柳的手中,還是居高臨下地俯望著柳柳粗著嗓門:還推辭啥?先叫孩子上學,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說。說完,轉身就走。無奈,柳柳只好佝僂著身子,手偷偷抹去了眼中的濕潤,把臉埋在膝蓋之間,認真地把一筆筆大小款項零零碎碎地記在小本子上。
某一天的清晨,柳柳的攤兒空著。柳柳領著她挺拔的兒子一個個地給街市上的人們鞠躬,晨光逆打在他們的身影,暖色調的鏡像中一高一矮緩緩行走在街市上,兒子的背上背著蔚藍色的旅行包時時地上下跳躍。而后,柳柳才回到家中,拉來纖維大包,繼續團在自己的攤位前,不吆喝,面對著喧囂的人群。
作者簡介 莊學:河南省作家協會會員,洛陽市作協副主席,鄭州小小說學會理事。在《百花園》《工人日報》《牡丹》《新民晚報》《大河報》《貴陽日報》《芒種》《安徽文學》《短小說》《齊魯晚報》等發表中短篇小說、小小說、散文、隨筆等文學作品二百余萬字。出版有小小說集、中國小小說典藏品《保守一個秘密》、中國小小說名家檔案《左為上右為上》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