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0年春天,安徽省文物局張宏明處長回家掃墓,有幸相聚,談到懷遠縣館藏文物數量多、精品少、能反映懷遠歷史的文物藏品不足的情況時,處長推薦去看看縣城關文物愛好者張懋毅收藏的清“金磚”墓志銘。該墓志銘為懷遠宮、宋、楊、林四大家族中的宋氏家族所有,能反映懷遠的人文歷史。
“金磚”墓志銘,志蓋一合,正方形,邊長72厘米、厚13厘米。志蓋中部篆書“皇清例授登仕郎、誥贈武德佐騎尉宋公墓志銘”,書法風格端莊,行筆圓轉,排列整齊,線條均勻挺勁,筆勢富有神韻。邊刻海水紋托二龍戲珠減地增陽的淺浮雕,蓋殘。(圖一)志文為楷書,25行,滿行32字,陰刻。書法端莊典雅,字跡清晰,筆致流暢。志文中有部分別體字。(圖二)墓志側面有三方印戳:“嘉慶貳拾壹年成造細料二尺二寸見方金磚”,“江南蘇州府知府音德和知事謝良紹管造”,“大三甲[橫讀]小甲窯戶、陳大章造[豎讀]”。字體方正端莊,筆致挺秀。(圖三)
“金磚”生產于蘇州陸墓、陳墓兩地,因其制磚所取之土質量上乘,含鐵砂,多膠質,色干黃與金色同,故稱為“金磚”。又因其燒造之磚顆粒細膩,質地密實,斷之無孔,敲擊有金石之聲,為供奉之品,用于宮殿鋪地,因此有“京磚”之名。亦有以為“京”、“金”音近,遂訛稱為“金磚”。《大清會典事例》中記載:正式命名“金磚”在康熙時期。
“金磚”制造工序特別繁瑣,有一套嚴格的操作規程,選土、練泥、澄漿、制坯、陰干等工序,道道都非常細致。翻閱明宋應星的《天工開物·陶埏第七》,了解到它的基本制作過程,所用土質須“黏而不散,粉而不沙為上”。選好的泥土要放置年余,去其“土性”。然后“吸水滋土”,讓牛反復踩踏練泥,以除泥團中的氣泡,練成稠密的泥團。反復摔打,將泥團裝入模具,平板蓋面,兩人站板研壓。壘疊成撐,上蓋草薦,避風避日,約八月后成坯,才能入窯燒制。據明張問之《造磚圖說》載:“入窯后為防驟火激烈,先以穅草熏一月,乃以片柴燒一月,又以棵柴燒一月,又以松枝柴燒四十日,凡百三十日而后窨水出窯”。從中可以看出從泥土到成磚,需時間長達兩年。燒制要求之高,一般人很難想到。
《工料史書》載:成品質量要求極為嚴格,須面背四旁色呈青灰或青黑,無燥裂紋,無墜角,叩之聲響震而清脆,方為合格。故燒成后常“或三五而選一,或數十而選一”。
成品磚初步加工,經水路運往京城。為此,明清皇帝還下過圣旨。據史載:永樂三年(1405年),朱棣下旨:凡經運河抵京的客船,“船每百料(料:古代船只大小的計量,約為現在0.39立方米)帶磚20塊”。朱棣之后,歷任明代君主大有變本加厲之勢,由于明清時期大興土木幾乎沒有消停過,強制性的搭帶一直延續到清朝末年。鋪墁時,工藝要求非常嚴格,當時有專門的術語叫“磨磚對縫”。磚鋪好用黑礬水涂抹地面,干燥后,再用生桐油涂刷地面。也有采用燙蠟見光法的,即以四川出產的上等好蠟熔化涂于磚面,用竹片刮平刮勻,再用軟布擦拭,直到地面墨玉似地光亮為止。從圖片中可以看出宋公墓志銘,志蓋表面就采用宮廷鋪墁“金磚”的涂礬抹蠟法,光潤如墨玉,悅目而又賞心,手觸摸處既不滑也不澀。
“金磚”制作有年號、質料和規格。規格主要有尺七見方、二尺見方、二尺二見方三種(明代多為尺七及二尺,清后期多為二尺二),另有長方形的稱作“半金磚”,用于宮殿鋪地補缺。有監督制造地方官員的姓名,還有磚的型號及具體制磚工匠的姓名,都明明白白地鈐在磚的身上。
“金磚”黛青光潔,砥平如鏡,叩有鏜鞳之聲,視之,也很難引起人們觀賞的美感,然而當我們知道了它的滄桑歷史,也就會油然生出珍愛之情。同時,因“金磚”主要為宮廷中使用,流落民間的很少。光緒年問曾任蘇州知府的何剛德《話夢集》卷上《郡齋憶歸》詩第三十二首詩后附筆云:“金磚為蘇州貢物。……遇傳辦時,貢余或取以學習,或架作方幾,民間殊不易得。”為數不多的“貢余金磚”,亦多在地方官紳之手。
“金磚”也是財富的象征,俗話說:“家有‘金磚’,財富如山”。故不少人偶得一“金磚”,均視為珍寶。宋公使用此鐫墓志銘,可見其家殷實非同一般。
現將其內容抄錄于下(文中標點為筆者所加):
皇清例授登仕佐郎誥贈武德佐騎尉宋公墓志銘
公姓宋氏諱爽,字晴軒,太封翁謙益公之子也,謙益公得公最遲,年十三而孤,事母以孝聞,初就傅,有老成風,塾師恒器重之。比長,自思家僅中貲非所以計長久,因棄童子業,謀家政。才識過人,而所往輒沮,如是者十余年,備歷艱辛。愛公者僉為公危,而公之志益奮。未幾,家漸裕,處己甚儉,而處人甚周,不惟慰慈親,而迎養舅氏,憐孀姊,而厚待孤甥,凡族戚中有貧乏者,悉賙之,無使缺,遇營建賑恤諸事,亦任之而慨然。邑之大士堂,公先世所建。日久就傾,力為重修,承先志也。邑令重其行,延請督修城隍廟及誠求門。道光甲午歲饑,公倡,首捐貲,設粥廠,籍以存活者甚眾。其樂善如此。人情,久處坎軻之境,一饒裕則吝惜之意生,而公之賙族戚,議營建,賑恤諸事,每慷慨,義形於色,可謂賢豪間者矣。公居家嚴肅,教諸子以義方,晚年延師課孫,勤勤懇懇。嘗謂諸子曰:“吾先人世讀書,今家計粗完,而弗力于學,曷以繼先業”?諸孫亭亭玉立,頭角崢嶸,將來造就,誠未可量也。公生于乾隆四十八年七月初一日未時,卒于道光十九年正月十五日申時,享年五十有七,以恩例贈武德佐騎尉。配段宜人,以賢行稱。先公十九年卒,柑葬于馬家湖祖塋之側。
子三人,長聯捷,國學生,次聯第,誥授武德佐騎尉,季聯步,九品職銜。孫七人:楊、威、顯、瑯俱業,儒、琪、珍、琳尚幼。
今卜道光二十一年二月十九日戌時,合葬于段宜人之墓,諸嗣君乞為之銘,予以世為姻好,且館其家數載,知公之生平甚悉,不獲辭。銘日:不遭險沮,德慧弗彰。不履豐享,事業弗光。有為有守,終始如常。幽宮窅寐,神其永藏。蔭爾后嗣,俾熾爾昌。
截取知縣姻愚蛭楊榮生頓首撰文
內閣中書姻愚姪林士珍頓首書丹
候選教諭姻愚姬李守恭頓首篆蓋
荊山司全鐫
通觀上述:金磚宋公墓志銘的出現,有助于我們全面地了解他的家世淵源及生平事跡,以補《地方志》之闕。他少年喪父,卻竭盡孝誠,后棄學謀家,家境逐漸殷實,傾情孝親敬老,慈愛幼弱,捐資、樂善、慷慨義形于色。德行高妙,志潔清白。
墓志由姻愚姪楊榮生、林士珍、李守恭分別撰文、篆蓋、書丹合作而成,具有較高欣賞、臨摹和研究價值,堪稱清代墓志中的佳品。而且從中也可以了解宋氏于懷遠楊、林、李氏的婚媾交往及宋氏家族的仕宦興衰,對研究懷遠宋氏宗族史有一定的參考價值。加之荊山司那蒼勁質樸、流利清新的鐫刻技法更增加墓志銘的厚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