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明書畫作偽現象普遍,技術精湛,為世所共知。書畫作偽現象古已有之,唯獨在明代愈演愈烈,這與此時巨富傾力購藏書畫作品密切相關。在利潤的驅逐下,書畫作偽手段越來越高超。在商業發達的揚州、蘇州等地,書畫作偽已經職業化,并出現了專門以作偽為生的家族。更有甚者,為推銷偽作,竟將偽作著錄成書,愚弄和欺騙買方,如明末張泰階所編《寶繪錄》中的作品,就無一真品。
在書畫造假作偽之風盛行的同時,書畫鑒定專家也應運而起。這時期隨著江南地區經濟的迅速發展,出現了一大批有名的鑒藏家,如沈周、文徵明父子、馮夢禎、李日華、項元卞家族、詹景風、汪硐玉、王世貞、吳其貞、董其昌等人。故沈德符道:“嘉靖末年,海內宴安。士大夫富厚者,以治園亭,教歌舞之隙,問及古玩。”他們之間相互聯系與交往,共同構成了江南地區的鑒藏家群體。杭州作為江南的區域中心,鑒藏群體更為活躍,其群體己擴大到了社會各個階層,使得購藏者不再局限于上層的達官顯宦、富商大賈,而是一般的文人士子、普通百姓、僧人,甚至奴仆也熱衷此道。明人沈春澤在為文震亨《長物志》所做序中就有云:“近來富貴家兒,與一二庸奴鈍漢,沾沾以好事自命。”看來受主人收藏活動的熏染,這些奴仆在潛移默化中也懂得了書畫之道。
一、晚明杭州書畫鑒藏家群體
明末杭州較為典型的文人鑒藏家有馮夢禎。馮夢禎(1546-1603年),字開之,浙江秀水人。萬歷五年(1577年)會試第一,選庶吉士,除編修。他因反對張居正“奪情”而被免職。從此歸隱于西湖孤山之麓,過著逍遙自在的生活,閑暇之余以游樂和文字消遣,流傳有《快雪堂日記》、《六研齋筆記》等著作。正如朱彝尊《靜志居詩話》所說:“馮公儒雅風流,名高三席,歸田之后,閑娛情聲伎,箏歌酒宴,望者目為神仙中人。”當時杭嘉和蘇南一帶稱某為“風雅教主”。
馮夢禎在書畫史上是有名的鑒藏家,這很大程度上取決于他收藏的一張名畫——王維的《江山雪霽圖》。這是那個時代屈指可數的王維真跡。剛開始可能是為了分享和獲得認同,馮夢禎幾乎向每個來訪的客人展示這張畫。在萬歷二十三年二月十四日那天日記中寫道:“與客同披王維江山雪霽圖卷。”七天后又道:“同書宗來,寓齋中,午后同觀王維雪霽圖”。此舉弄得滿城風雨,馮氏因此在當地聲名大噪,進而引起了董其昌的注意,便親自寫信欲索觀《江山雪霽圖》。五個月后他“得董玄宰書,借王維卷閱,亦高興”,興奮之情溢于言表。董其昌是當時最權威的鑒定家,假如能得到他的肯定和題跋,其書畫作品不僅能流傳千古,而且價值也會成倍上升,所以馮氏非常爽快地答應了。
在萬歷二十三年十月之望,董其昌極為莊重地拜觀了王維的《江山雪霽圖》,并寫下了五百余字的著名長跋,認定此圖卷是王維傳世的唯一“真跡”。這也是一篇光標中國繪畫史的重要文獻。董其昌第二次看到此畫時,是在九年后,也就是快雪堂落成的萬歷三十二年八月十五日那一天,董其昌病發瘧疾,住在杭州昭慶寺養病。無聊之余,寫信給馮夢禎借醫書,并提到了《江山雪霽圖》。五天之后,馮派人給董氏送去了王維《江山雪霽圖》,《瑞應圖》和小米山水三幅。董其昌觀賞過后又寫了一大段題跋,言語中念念不忘此圖。
從這段交往來看,馮氏的這張王維的《江山雪霽圖》對董其昌“南北宗論”的提出不無影響。而董其昌對于杭州的鑒藏群體亦有很深的淵源。據任道斌先生考證,董其昌一生來杭州達十八次,除了游山玩水外,大部分時間用來會見杭州地區的鑒藏家,相互品評字畫,因此他對于杭州城來說是一位關鍵的人物。是他讓馮夢禎與其《江山雪霽圖》“名著東南”,從而引來眾多好事者前來邀請、鑒定和索畫,忙得不亦樂乎。如《快雪堂日記》所述:“赴高深甫之約,再見開皇《蘭亭》,成國家物品,在諸本之上,與趙魏國臨本偽跡同卷,深甫云以三十金得之。又《黃庭》,亦佳本,后一二十行乃別本綴上者。”此外,還有一些鑒藏家拿來家藏讓馮給予品評:“連日旭公出所藏法書名畫見示,多有佳者。”值得一提的是,當時鑒藏家之間相見還有攜帶書畫古玩的習俗。馮夢禎在杭州時,就有“吳康虞來,持李龍眠《大阿羅卷》見示。徐季恒持閩人方孝謙宋硯二枚見示”。這方面內容不勝枚舉。這種鑒藏風氣可以使書畫作品得以共享。他們之間以圍繞藏品、翰墨往來,互通有無,鑒真駁偽,無形中構成了一個以品鑒書畫為主的文化圈。這對鑒藏家的審美眼光和鑒賞水平的提高不無好處。
除鑒藏家外,馮夢禎還擁有多重身份。他是嘉興鑒藏家李日華和收藏巨富項元汴兒子項又新的老師。李日華23歲時入他門下學業。學習之余,經常一起游玩于西子湖畔,參加馮夢禎的那些朋友集會,其中鑒賞書畫是集會的內容之一。杭州水路發達,李曾多次來杭州,有時是陪兒子過來應試的,在杭城會住一段時間。這期間,他約見杭州眾多的鑒藏家,亦逛當地的書畫古玩市場。因此他對杭州的鑒藏情況相當熟悉,也可算是杭州鑒藏家群體中不可或缺的一員。由于品賞書畫成風,馮氏還將家藏名跡《唐陸柬之蘭亭詩五首》當作禮物,贈送給自己的學生項又新。李日華對此事有詳細的記載:“《唐陸柬之蘭亭詩五首》后以三十金歸其弟又新。又新游太學,又以奉馮司成。”
除了像馮夢禎這類文人鑒藏家之外,杭州鑒藏家群體還包括上文提到過的徽商,他們成為了群體中重要的一部分。這正所謂上行下效:“自士大夫搜古以供嗜好,紈绔子弟翕然成風,不吝金帛懸購,而猾賈市丁,任意穿鑿,鑿空凌虛,幾于說夢。”居住在杭州的徽州富商汪汝謙(字然明)在當地的鑒藏家群體中頗有名望。他是位風流才子,社會交際十分廣泛,和名妓柳如是的交情不一般。陳寅恪先生撰寫的《柳如是別傳》,就用了不少的篇幅考證汪然明和柳如是的關系。此外,汪汝謙還和當時知名的書畫家陳繼儒、董其昌、陳洪綬、曾鯨、謝彬、鄒之麟等皆有交往。董其昌稱他為“西湖寓公,風雅盟主。”并曾在《墨禪軒說》中提到汪汝謙:“周生坐擁萬卷,博雅好古,尤精八法。余老矣,黃山勝游,不復可續,周生繞濟勝之具,新安江清淺見底,舴艋順流,至我谷水只數日問,若與汪儒仲乘與一來,觀茲真跡,所一謂讀十年書,不如一日詣習主簿者也,周生以為如何?”文中提到的汪儒仲,指的就是汪汝謙,可見他們之間的關系不一般。汪家中收藏有大量書畫和古玩。吳其貞就曾在其家觀賞趙千里《明皇幸蜀圖》,并稱汪然明為“款西叢睦坊世家也,子登甲榜。為人風雅多才藝,交識滿天下,士林多推重之。”之后他又于清初順治年間,同陶康叔和唐云客在杭州汪然明的家中觀看了高德符《暮江漁父圖》和蔡汴《衢山帖》等書畫。
汪然明的藏品頗有規模,其收藏的書畫古玩等藝術品種類多樣。作為其摯友的錢謙益說:“新安汪宗孝收藏金石古文法書名畫彝器古玉甚富。”汪還將董其昌、黃汝亨等名家的翰墨加以整理摹拓,編訂為《朱尊樓帖》。
汪汝謙只是徽商中的一分子。另有吳廷(又名吳國廷),字用卿,新安巨富,收藏歷代法書名畫甚多。萬歷三十二年(1604年)五月,吳廷攜《宋米南宮書諸體詩卷》真跡至杭州西湖,與董其昌所藏名跡交換:“甲辰五月,新都吳太學攜真跡至西湖,遂以諸名跡易之。”董氏在易得米書卷后題跋其上云:“……吳太學書畫船為之減色!然復白寬日‘米家書得所歸’。太學名廷,尚有右軍《官奴帖》真本。”從中可以看出,這些徽商之所以能得到董其昌的青睞,就是因為他們既有豐富的收藏,又有一流的藏品,并以此為紐帶,拉近了與董其昌的距離。因此,生活在杭州這樣一個藝術品市場如此熾盛、鑒藏風氣如此流行的城市中,這些富商的收藏與其說是出于個人強烈的興趣,還不如算是出自構建風雅生活以及結交名士的需要。
杭州發達的書畫市場,使得官宦階層也不可避免地參與到鑒藏群體中來。吳其貞曾在杭城卞公之行館觀看了劉松年《竹樓談禪圖》、李昭道《記戴圖》、馬遠《觀泉圖》和燕文貴《柳荘觀荷圖》等,并稱卞公“為人率真,性好古玩,目力過人。數日中無物鑒賞,神情如有所失。”吳經常與官僚收藏家打交道,在各個階層中穿梭自如。他在《書畫記》卷五中記載了用“捷徑”的方法,造就出一個“收藏大家”的奇跡:“揚州通判王公諱廷賓,字師臣,三韓生員,入旗出仕,官至山東臬司,降揚州通判。……于是未幾一周,所得之物皆為超等,遂成南北鑒賞大名。公之作用,可謂捷徑矣!”反映出當時官僚參與收藏活動的盛況。
此外,普通百姓亦加入到了收藏家行列中。李日華在《味水軒日記》中就提到一位在西湖岳廟前開古董鋪的布衣之士項寵叔。事實上,普通百姓收藏古玩字畫的,一般購藏動機好似多樣。既有賞鑒愛好的成分在內,也不能否認他們以此作為謀生的手段成分。明代中晚期以來,隨著商品經濟的發展,購買書畫也被看成是一種經濟行為,因此抱有這種雙重目的人應該不在少數,甚至也不排除其收藏的書畫作品之多之精。如寄居杭州的姚際恒,就將其家藏書畫編為《好古堂家藏書畫記》,可見家族藏品之豐。另有在清初時,吳其貞曾在杭州施四老家中買到了宋徽宗的《金錢羈雀圖》,并認定是真跡,他這樣說道:“凡徽宗畫有十八九出自捉刀人,不過自題識、花押、著璽爾已,惟此圖有‘大觀通寶’四字,是徽宗本色,可見為的筆無疑。此圖在丙午秋七月五日是,偶獲于杭州城九曲巷施四老家。”從中反映出杭州普通百姓收藏書畫已是習以為常之事。
杭州寺廟眾多,其僧人也有相當的收藏。在《味水軒日記》中,便有居住在杭州的僧人印南,在萬歷四十年持藏品,經過別人引薦,來請李日華鑒定。在此后幾天,印南拿更多的書畫作品到李日華的居住處,這些藏品均為其祖師(號桐石)購藏。杭城很多寺廟有不少藏品,李日華就曾經與別人同往寺廟觀看。寺廟收藏活動由僧侶負責,僧人為保證藏品的質量,與鑒藏家們的往來是自然的事。可見這時期的文人和僧人在書畫上的交往之頻繁。
從以上分析得知,這一時期鑒藏家群體之眾。他們之間相互走訪,共享書畫,對所藏書畫不再“束之高閣”,而是愿意與更多志同道合者一起品鑒,使得鑒藏家或畫家有機會觀賞、臨摹古代書畫真跡。這相當于起到了開放式博物館的功能。這或許就是那個時代文人鑒藏家特有的生活方式吧。
二、書畫的作偽與鑒定
這時期的作偽現象異常突出。其方式主要有臨摹充真、割裂分裝、添加名款、殘缺補全等手段,可謂花樣百出。添加名款就是用改頭換面方法,以挖、改、拆配、割裂等手法,改變書畫真跡的名款印記,把小名家名款改為大名家名款,將無款書畫改為有款者的名家之作,把時代晚的改為時代早的。
臨摹充真,就是完全按照原本復制,以復制的副本冒充前代大家或同代名人原作,這于書法、工筆繪畫為多。臨即對著原本臨寫,多用于雙鉤填寫的摹制方法難以奏效的寫意繪畫。仿,模擬某家筆墨、構圖等技法特色和作品風格自行制作,并無范本依據。這種手法需具備一定技藝,所作行筆較自然,但容易暴露仿者本來面貌。
除此之外,還有請人代筆的。一些大名家應接不暇,多請人捉刀,加自己的款印行世。朱朗、錢谷、文彭和文嘉常為文徵明代筆作書。周臣為唐寅代筆作畫。啟功先生《董其昌書畫代筆人考》一文說,為董其昌代筆作書的有昊易,代筆繪畫的有趙左、沈士充、葉有年、楊繼鵬、僧坷雪、李流芳等多人,是明代代筆書畫最多的。清代乾隆皇帝的詩文書法,“四王”、蔣廷錫、董邦達、錢維城、金農等人的畫作,不少也屬代筆。
這時期做假還有個突出的現象,即做贗品還有地區的特色,如蘇州片、揚州片、河南造、長沙造、廣東造、北京后門造等。其中尤以明萬歷前后到清代中期的蘇州地區最盛。蘇州片以絹本工筆設色畫居多,制品流散至全國各地。所署名款包括李思訓、趙伯駒、仇英等歷代大家。所偽大多有底稿,尤以仿仇英的作品為多。
作偽如此猖狂,令沈德符感嘆不已:“賞識摩挲,濫觴于江南好事縉紳,波靡于新安耳食,諸大估日千日百,動輒傾囊相酬,真贗不可復辨,以致沈唐之畫,上等荊關;文祝之書,進參蘇米,其敝不知何極。”
蘇州地區作偽已成專業化和家族化,當地的偽作大量地流入杭州市場,如李日華《味水軒日記》有云:“十日,王丹林從武林回,來謁。云余向于僧宗朗處所見閣帖,乃閶門專諸巷葉氏所造,果中余摸索矣。”另有味水軒日記中說:“萬歷四十一年十六日,晴,夏賈從杭回,袖出一物,乃拾入土碎玉片琢成琴樣,高五盡,闊二寸五分,厚三分,蓋好事者用為臂閣之玩物,賈日:是三代物,侯伯所執圭也。不知圭形銳首平底,典重之極,豈磽薄若是,又何用肖為琴形耶?自士大夫搜古以供嗜好,紈绔子弟翕然成風,不吝金帛懸購,而猾賈市丁任意穿鑿,駕空凌虛,幾于說夢,昔人所謂李斯狗枷,相如犢鼻,真可笑也。”一定程度反映了杭州贗品的泛濫。
蘇州閶門專諸巷就是專門制造贗品的基地。《萬歷野獲編》中說:“骨董自來多質,而吳中尤甚,文士皆借以糊口。近日前輩修潔莫如張伯起,然亦不免向此中生活。至王伯毅則全以此作計然策矣!”道出了蘇州作偽的猖獗。
鬻古之風的盛行,致使缺乏鑒賞眼光的徽商屢屢上當受騙。著名文人鑒藏家李日華就指出:“白作贗物售人,歙賈之浮慕者尤受其欺,又有蘇人為之搬運,三百里內外皆其神通所及。”看來此類事情之所以發生,其中另一緣由便是杭州和蘇州地區作偽的猖獗,這也是藝術市場繁榮到一定程度的表現。
既然偽作這么多,就有人專以此而出名。沈德符曾就此揭露了吳希元曾以重金買得一幅贗品的事:“祭酒身后,其長君以售徽州富人吳心宇(新宇),評價八百金。吳喜慰過望,置酒高會者匝月。今真跡仍在馮長君。蓋初弩時,覓得舊絹,倩嘉禾朱生號肖海者臨摹逼肖,又割董跋裝被于后以欺之耳,今之賞鑒與收藏兩家,大抵如此。”這里提到的朱肖海便是書畫作偽的高手。李日華在日記中記載也被他騙過一次:“余前所見馮權奇家白香山書楞言經本張即之筆。朱(朱肖海)為補款。并作鐵崖跋。跋語則出馮手構。余固疑其類即之。諸跋忽未察耳。”朱肖海幫著馮夢禎的兒子馮權奇偽造了白居易《楞言經》,騙過了鑒定高手李日華,又為他作王維《江山霽雪圖》的偽本。
李家和馮家不僅有師徒之誼,還有沈家在中間聯姻。沈鳳娶的是馮夢禎的女兒;沈鳳的哥哥娶的是李日華的女兒。有這層關系在,馮權奇還是騙了李日華。后來李日華編寫的崇祉《嘉興縣志·畫家傳》中還是給朱肖海說了好話:“朱實,別號肖海,摹古有絕技,凡古人法書名畫,臨摹逼肖。云間董宗伯其昌,號法眼,亦時為所惑,但方朱仙人以神之而已。實與弘澤同為萬歷時人,雅相善,各制扁舟,共泛花月,超然有塵外之致,時人目之水仙云。”這足以看出,同樣作為文人,他們之間也是有很大差別的,同時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當時偽作之風的盛行。贗品如此泛濫,也令馮夢禎感嘆不已,他曾“過文昌祠,秀公邀入茶,索閱《理宗御容》及《家慶圖》”,并認為這些畫作“俱近代贗筆”。
在書畫造假作偽之風盛行的同時,書畫鑒定專家也應運而起。因為書畫藝術品的流通,古董商販是脫離不開鑒賞家的。一幅法書名畫或一件寶器名物,一經鑒賞家品題,頓時身價百倍。至于偽作贗品,則悉數掃入爛紙。所以古董商販對叩鑒賞家之門,歷來都是趨之若鶩的。在萬歷四十一年六月七日,李日華在杭州時,方樵逸就引來新安客胡長卿,胡向李日華出示元人雜跡一卷,內中包括鮮于樞草書《歸去來辭》、袁桷詞翰、趙孟頫行書和余闕等手札二通。李于八月八日為胡長卿跋此卷。
馮夢禎在杭州時,也有“項晦之,德達各持名卷見示”,他看重定武水跡本,并認定“其為趙子固所藏無疑”。事實上,要論馮夢禎的鑒定水平,無論從眼力還是財力,他確實都無法與項元汴、董其昌、吳其貞等人相比,甚至都沒法與他的學生李日華相比。馮夢禎收藏書畫目的似乎并不是為了經濟利益,而主要應該是審美鑒賞的作用。這正如王世貞在《題文太史云山卷》中所說:“應龍絕寶愛之,戒其后人勿為餅金懸購者所得。去六十余年而其諸孫強以留余,得厚其值而去,余聊以寓目而已,平泉莊草木不能畢文饒身,人失弓人得之,吾安能預為子孫作券耶。”雖說鑒別能力不高,但馮夢禎就是在一邊學習,一邊收藏的過程中逐漸確立起自己的鑒藏觀和鑒定水平的。馮缺乏鑒別經驗,遇到難題時會臨時查閱書本。有一次他在南京時,有人攜來一張署名顧望之的竹。他在日記中記道:“望之,吳仲圭齊名。畫竹師文與可見《圖繪寶鑒》。”可能是為了搞清顧望之是誰,才查閱了相關的史料書籍。
三、結論
明末清初是私家收藏的鼎盛時期,無論是收藏書畫的數量還是質量,或是藝術市場的興盛,都是前代所無法企及的。藝術市場的發達,引發了書畫作偽之風的泛濫,甚至出現了作偽專業化和家族化的傾向。還誕生出專靠作偽謀利之人,他們在考驗著鑒藏家的水平同時,一定程度上也擾亂了市場。
這時期鑒藏家群體龐大。杭州地區經濟和旅游活動的繁盛,促使鑒藏風尚的流行,吸引了各個階層的人們參與到鑒藏家群體中來。彼此相互邀約,品鑒字畫,交往十分密切。在一個公開的空間里共享各自的藏品,這相當于起到了開放式博物館的功能。對鑒藏家的審美能力和鑒賞水平的提高有著重要的作用和意義。在皇家無暇顧及時,他們本著對書畫的興趣和愛好,雖然也夾雜著功利,但無形之中對書畫的傳承、保藏、整理、去偽存真,莫不起到很好的成效。
對晚明杭州作偽現象的探究,對后世有著重要的借鑒和啟迪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