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默皆有責

既不敢妄言，也不敢沉默，說話和沉默都需要承擔相應的責任。

[劉剛“與圣人同行”專欄]

作者為中國人民大學商學院教授、企業管理系主任

韓非子犀利地指出：“主道者，使人臣有必言之責，又有不言之責。”（《韓非子·南面》）意思是說，做君主的原則是，要使臣下負起說話的責任，又要讓臣下負起不說話的責任。韓非子認為，如果臣下說話沒頭沒尾、無從驗證，就要追究他們說話的責任；如果臣下試圖以不說話來逃避責任、保持自己顯赫的地位，就要追究他們不說話的責任。韓非子追求的管理效果是：“人臣莫敢妄言矣，又不敢默然矣，言、默皆有其責也”（《韓非子·南面》）。在這種情況下，臣下必須恪盡職守，既不敢妄言，也不敢沉默，說話和沉默都需要承擔相應的責任。韓非子的上述思想對于今天的企業領導者有效地考核和約束下屬，具有直接的指導價值。

必言之責

在企業管理中，讓下屬負起“必言之責”的前提條件在于，企業領導者應該建立起相應的監督、查驗機制。須知，有些人為了引起企業領導者的注意，往往嘩眾取寵，很有些“語不驚人誓不休”的味道。如果企業領導者被他們一時的花言巧語所迷惑和蒙蔽，就會讓那些巧舌如簧的人陰謀得逞，整個企業吹噓、浮夸之風也就日盛。

據《韓非子·內儲說下》記載，晉文公喜歡吃烤肉。有一天，晉文公發現廚師送來的烤肉上有根頭發，馬上責問他。廚師當即向晉文公謝罪道：“臣有三條死罪：其一，把刀磨得非常快，切完了肉卻沒能切斷頭發；其二，把肉切成很小的塊，卻沒能發現頭發；其三，用炙熱的爐子來烤肉，炭火燒得很旺，卻沒能燒著頭發。這一定是陛下身邊有人因為忌恨而陷害我。”晉文公覺得廚師說得有道理，連忙把自己的近侍召集起來，進行了嚴格的盤查，最終找到并懲辦了那個企圖誣陷廚師的壞家伙。

如果企業領導者能夠像晉文公那樣明察秋毫，下屬也就會努力約束自己的言論，該說什么，不該說什么；什么時候該說話，什么時候不該說話，也就十分明白，而不會信口開河、胡說八道了。否則，一定會涌現出許多言語上的英雄、行動上的懦夫，說到不能做到的情形就會極為普遍。一旦領導者建立起相應的監督、查驗機制，下屬在表態之前就一定會認真做好準備，進行深入、細致的思考，做事情成功的概率也就更高，管理效率也會因此而躍升到一個新的臺階上。

不言之責

如果說讓下屬負起“必言之責”總體來說還相對容易做到，讓下屬負起“不言之責”就更為困難了。對于某些人來說，不僅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就算這件事情屬于自己的職責范圍之內，也往往奉行“沉默是金”的準則，于是企業中就會出現許多“三不管地帶”，導致眾多責任真空的形成。這些人心里非常清楚，不表態最多錯過某個向上司邀功請賞的機會，卻不至于惹上不必要的麻煩，照樣能夠保住自己得來不易的那個報酬優厚的職位。

在韓非子看來，一旦正式組織建立起來之后，一個人在其中的職位也就明確下來，他就無權選擇沉默。到了該表態的時候，他就必須說話，表明自己的觀點和態度，針對相應的問題發表自己的看法和意見。否則，等到問題發生之后，照樣應該追究他的責任，該打的板子依然會打到他的屁股上。對于現代企業而言，同樣可以通過明確每一位員工、每一個部門、每一個子分公司的職責邊界，讓那些企圖通過閃避一旁或沉默不語而明哲保身者難以立足，以便形成各在其位、各負其責的良好、健康氛圍。

當然，要讓下屬真正負起“不言之責”，還需要領導者擁有博大的胸懷。韓非子在《難一》一文中講述了一個典故，很能說明問題。某一天，晉平公與眾大臣飲酒，喝得非常痛快，發出感嘆道：“天底下最高興的事情莫過于當一國之君，只有他說的話最權威，誰都不敢違背他的命令。”話音剛落，坐在他對面的那個叫師曠的盲人琴師操起琴就向晉平公砸去。虧得晉平公眼明腳快、及時躲閃，琴從他身邊擦過，砸到了墻上，斷成兩半。晉平公責問師曠道：“你想用琴砸誰？”師曠回答說：“剛才有個小人在這兒胡說八道，我用琴砸他。”晉平公忙說：“剛才說話的那個人就是我呀！”師曠趕忙做驚訝狀：“是嗎？剛才的話可不像是人君講出來的話呀！”眾大臣請求晉平公除去師曠，晉平公不從，說道：“還是寬容他吧，也算是對我本人的一個警戒。”

事實上，即便是再聰明的領導者，也難免會出現得意忘形的時刻。此時，下屬如果能夠適時提個醒，就顯得非常有價值了。晉平公是明智的，他能夠很快地恢復理性，虛心接受師曠這一頗為出格的勸諫方式，就難能可貴了。對于企業領導者來說，如果想在企業中鼓勵下屬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同樣需要博大的胸懷。企業領導者時刻把自己供奉為這“一畝三分地”中的“真命天子”，認為自己的“尊嚴”神圣不可侵犯，下屬做出如下種種舉動也就不可避免：對領導者阿諛奉承者有之；對領導者敬而遠之者有之；在矛盾面前“和稀泥”者有之；在任務面前拖拉閃避者有之；在決策面前哼哼哈哈不置可否者有之……

一聽責下

無論是“必言之責”還是“不言之責”，要讓下屬真正落實到位，都要求領導者能夠做到“一聽責下”（《韓非子·內儲說上》）。亦即，領導者在授予下屬相應職責和權利的時候，要一一聽取下屬的保證和承諾，并一一考察下屬的最終實際工作績效。“濫竽充數”（《韓非子·內儲說上》）的典故形象地說明了這一道理。

齊宣王喜歡聽樂手吹竽，每次要求300個樂手同時演奏。根本不會吹竽的南郭先生跑來充數，齊宣王不明底細，依然按照其他樂手的標準給他發薪俸。齊宣王死后，齊湣王繼位。齊湣王喜歡樂手一個一個地單獨吹竽給他聽。南郭先生聽到消息后，慌忙逃走了。

“濫竽充數”的故事可謂婦孺皆知，然而，在企業管理中，濫竽充數的人仍然比比皆是，原因首先在于：員工與員工之間、部門與部門之間、分支機構與分支機構之間的職責邊界不清晰。“濫竽充數”的故事提醒企業領導者，對下屬的職責確定要明確，能夠落實到人的一定要落實到人。如果職責邊界不清晰，渾水摸魚的現象必然時有發生，鉆營謀權者也必將大有人在。“濫竽充數”的故事還提醒企業領導者，要建立起完整的閉環控制體系，通過強化對下屬的考核和反饋，堵塞住下屬偷奸耍滑的門路。

[本專欄系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一般項目“傳統管理思想的現代企業運用框架——基于‘修齊治平’邏輯與利益相關者理論的視角”（09YJC630224）的階段性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