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前,我途經杭州逗留期間,與朋友在樓外樓品完西湖醋魚后出門散步,被一位把出租車泊在門口斜對面的司機盯上了。他湊過來,說:“去不去翁家山,買點龍井回去?!”那一口吳儂軟語,估計是杭州話吧。我倆實在是無所事事,不知道午后的時間如何打發,就商量好車錢跟著去了。
那時候,我對于龍井甚至對于茶都知之甚少,對翁家山更是不了解。我也是后來才知道,那一天我們是從獅子峰一帶沿著龍井路、覺隴路去的。說是翁家山,其實只是一個小村子。不過那里還真是一個群山環繞的村子,若站在遠處看,可能會有點古詩里“一角夕陽藏古寺,四周崗翠連遙村”的味道。但進了村,就大相徑庭了。村里一派現代化的氣象,根本不是我想象中的那個被綠色茶園包裹的江南村莊。
一進村,就是一處寬闊的平地,估計是翁家山的停車場吧。這里還有不少四處張望的游客。見有新客乍至,遂有一老者迎來:“到家里看看,新采的!”他看上去是個老實人。我判斷人,一般是通過臉——此人方臉,眼睛里有一種質樸之光。再說,反正是稀里糊涂地上了翁家山,也就稀里糊涂地跟著老人去吧。跟著老人,沿著一條小巷走進去。村里臨街的民房,全被辟為大大小小的茶館,從外面能看見一個個俊男靚女品茶的背影。
他的家,在小巷的盡頭,是一座典型的江南小院,粉墻黛瓦。門口,還有一棵香樟樹。進門,坐下,老人不急著出售茶葉,而是漫無邊際地開始交談。現在想來,這是一個多好的開端。交談中,翁家山村的過去與未來,龍井的歷史,一個茶農真實的生活,在我的心間像片片浮于水面的茶葉,有了自己的樣子。
原來,早年的翁家山村,不像現在這么熱鬧繁華。村口還有一古井,名“龍泉”,俗稱外龍井。該井鑿建年代已無法確考,井圈內壁有近十條較深的凹槽,系吊水繩長期摩擦所致,顯示著該井古老的歷史,井內空間狀若小屋,面積約二三十平方米。原井正面刻有“龍泉”“葛洪遺跡”等字,后翁家山與龍井兩村之村民為爭奪老龍井之名,“龍泉”兩字曾幾經變更,被鑿掉數次,現改為“老龍井”。
老人說:“其實‘龍泉’有它自己的特色,并不一定就比老龍井差,何必要跟人家爭呢?”
老人開始給我們講龍井的歷史了。他那天是一口的杭州話,幸虧我帶了錄音筆,才全記錄了下來。后來,經朋友翻譯,大致意思如下:
“西湖龍井茶集中在獅峰山、梅家屋、翁家山、云棲、虎跑、靈隱等地。這些地方林木茂密,翠竹婆娑,一片片茶園就處在云霧繚繞、濃陰籠罩之中。翁家山也是西湖龍井茶的主要產地之一,所產龍井自然品質佳,與楊梅嶺、滿覺隴、白鶴峰所產一起被本地人稱‘石屋四山’龍井,堪與獅峰龍井媲美。歷史上正宗的龍井茶只有獅、龍、云、虎這四個地方生產,后來又加了一個梅,即梅家塢。梅家塢的龍井名聲雀起是因為自1957年起,周恩來總理五次來到梅家塢視察,這是梅家塢龍井躋身于極品龍井產茶區的背景,也是梅家塢人最驕傲的資本。現在的人,功利了,為了賺錢,開始有一種茶,比龍井摘得早,常常冒充明前茶上市呢。現在獅龍云虎已被翁龍滿楊四個村子替代了,翁即翁家山村,龍即龍井村,滿是滿覺隴,楊是楊梅嶺。”
老人的孩子,在外地上大學。老人看見我認真地記他講的話,有些感動,開始主動給我們泡了一杯明前的龍井。于是,在他那間炒茶的小小作坊里,多出了三杯龍井。
飲畢,老人帶我們出去走走。戴上蓑笠,背上竹簍,我們也體驗了一下茶農的感覺。置身于連片的茶樹中間,老人給我們指著山麓的幾棵茶樹說:“看,那幾棵樹就是乾隆皇帝下江南時御封的茶樹。”
時間不早了,每人購得半斤龍井,就下山了。遺憾的是,我沒有記下老人的名字。
如今回憶起來,一次偶然的購茶史,卻成了一段意趣橫生的訪茶史,甚至是一部有著人間煙火氣的西湖龍井史。人生,真的是種種偶然的巧合里深藏著別樣的意味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