陜西話把“看”讀去聲時,當照料守護看管講。我老家在關中東部的華縣,古稱華州,黃、渭、北洛河的交匯處,地面一馬平川,水多灘多,沙土多莊稼多,鳥獸蟲魚更多。每年秋天,生活在我國東北、俄羅斯西伯利亞的大雁,成群結隊南遷,都要在此落腳進食,然后飛往青藏高原和印度支那越冬;第二年春天原路返回,這里成了旅雁的轉場站,所以有了看雁的。三四十年前看雁似乎是一種職業——保護成熟的莊稼不被大雁糟蹋吃掉。
渭河灘的沙土地最適宜長塊根莖作物,種紅薯、芋頭是鄉親們的首選,落花生更是一片連著一片,這里是有名的油料產區。到了農歷八月十五,秋收季節最忙,過往的大雁也開始咯咯哇哇湊熱鬧,來華州的河灘喝水進食。河灣水潭中的魚蝦不夠吃,它們就偷吃莊稼。這時的花生又肥又胖,雖然生長在土里,但雁嘴刁,戳破地皮,拱出的都是飽滿的上等花生,用尖喙啄開,漿汁黏稠的旺生豆甘甜脆鮮,大雁特喜歡吃。對秕的、小的嫩花生,它們則不屑一顧。花生地往往被啄得七零八落,看得人心疼,于是各生產隊就派人到河灘去看大雁護秋。
看雁人扛桿土槍或火銃,背個火藥葫蘆,整天在渭河邊轉悠,見面互相打個招呼。每有雁群飛來,不等落地,就對天放槍,轟地一聲響過,大雁全嚇飛了。沒吃飽的雁群,肯定飛不遠,轉一圈又踅回來,躲進河心洲,或浮在水潭里,專等天黑人散,便游上岸偷食莊稼。就這樣,大雁與看雁人來回捉迷藏。沒人看守的花生地,成了雁的世界,它們撒歡兒吃,貪婪者總是把囊吃得鼓鼓的,然后去河邊喝水;喝也貪,非喝到肚子脹脹的,吃飽喝足這才休息。等到東方發白,領頭雁呼喚雁群再南飛。這種雁肚子里的花生,經水泡了一夜,體積大增,它再撲啦翅膀,也飛不起來了。雁隊走后,被落下的大雁,就成了看雁人第二天清早抓住的俘虜。我小時候在秋假期,也曾趕早去河灘逮到過飽食雁。
秋莊稼收完,一場冷雨過后,冬麥苗出土了。遲來的雁隊仍在華州河灘歇腳,沒花生就吃麥苗,看雁人又成為護青使者。他們用木棍釘做成半米高的方形小推車,將土槍、火銃固定在上面,槍膛裝滿鐵砂鋼珠拌火藥,藥捻子(導火索)吊得長長地,等雁群落地啄食麥苗時,人趴在地上把方車一點一點往前推,直至離雁群不過200米,瞄準方向后點燃捻子,等快燃進槍膛,這才用木棒猛擊方車,當當一響,頭雁受驚呼叫,群雁本能地扇起翅膀剛要飛,槍響了,一轟一大片,說不定哪顆鐵砂射中雁翅雁身,受傷的大雁便是被捉的戰利品。這種斗智斗勇的獵雁游戲,代代相傳,對我們小學生最有吸引力。深秋的星期天,說是下河灘給家養的肥豬去拾雁屎,其實,常常是跑去觀看看雁人打雁玩。
被打下來或捕捉到的大雁,比家雞大多了,一只能殺半臉盆肉,除自家吃外,還可去市場換回油鹽錢。大雁殺凈晾干,用醬燒,或清燉,吃起來特別香。盡管雁肉粗糙,但在物質相對貧乏的年代,這可是難得的美味佳肴。而華州的河灘人,那時秋季吃雁,就像過中秋吃石榴葡萄一樣平常。
文革后期,大雁越來越少了,改革開放之初幾乎絕跡。老人講沒有大雁在華州河灘落腳了,也用不著再看雁了。如今國家保護野生大雁,想吃雁,只有到河灘特種野鳥養殖場去過嘴癮。這幾年隨著環保力度加大,生態逐漸恢復。重陽節回老家,我偶爾聽見了雁鳴聲,反使人懷念起童年看雁的趣事來了。
責任編輯/劉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