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本該是個農家孩子。如同我的老家——江西省吉安縣桐樂坪——的同齡人,在田地里面朝黃土背朝天摸爬滾打一輩子。最大的享受,恐怕也只是蹲在彭氏祠堂門口聽老輩人講古了。
我猜想我祖父二十來歲那陣,老家一定出現過一次外出闖蕩的狂潮——否則廣西各地怎么會有那么多的江西老表。
祖父是斷了科考的路子,棄文從商的。我曾多次聽他描述過科考的盛況,什么“三百人抬頭望天,冥思苦想,不得其解”之類,說時閉上眼睛,將頭搖來晃去,十分沉醉。他老人家的用意不在于勉勵我們,而是在經商之后仍然不免懷念他那讀書人的文雅時光。在老家,人們讀書應試的勁頭是很足的,吉安吉水一帶古稱廬陵,有“文章節義之邦”的美譽,很出過一些大文人,歐陽修、文天祥、周必大、楊萬里、解縉等,都是故里人們仰望的星斗。自唐至清,廬陵地方出過狀元二十名,進士近三千名,明永樂二年春闈前三甲——狀元、榜眼、探花,全是廬陵人。這一強大的文脈,對于我們的影響是很大的,以至今日我練書法,自己刻了一方印章,曰“廬陵彭氏”。一來滿足一下虛榮心,二則多少也有一點慰勉作用。
清末停了科考,祖父雖認了倒霉,卻是很不甘心。他是信奉“數百年舊家無非積德,第一件好事還是讀書”的。他的這種情結,幾乎貫穿了他的一生。比如他本來叫彭良新,一個按家族輩分排序的很不錯的名字,老家人都叫他“良新公公”,他卻另起了個名字“彭賢予”,有時還寫成“彭賢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