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春納
(南京大學 政府管理學院,江蘇 南京 210093)
建國以來中國共產黨領導集體的交接特征分析
倪春納
(南京大學 政府管理學院,江蘇 南京 210093)
中國共產黨是引領中國發展的核心力量,它的領導集體與中國的前途和命運休戚相關。黨的領導集體的交接,經歷了從非制度化到制度化的演變,并逐漸步入良性發展的軌道,這種交接的良性發展主要體現在領導集體的人員流動的制度化、年齡結構的年輕化和文化素質的專業化等方面的顯著變化上。在當前政治體制改革的宏觀背景下,黨的領導集體的良性交接既是維護黨組織的秩序穩定和保持活力的有力保證,同時也是完善黨的執政方式的現實需要。
中國共產黨;領導集體;制度化;年輕化;專業化
古人云:為政之要,惟在得人,用非其才,必難致治國。在任何時期、任何國家以及任何組織中,只要涉及公共事務的管理就存在著官員的選拔與任用的問題。[1](P290)尤其是對黨組織來說,有沒有成熟的中央領導集體,是至關黨興衰存亡的大問題。中國共產黨歷來高度重視黨的領導集體。毛澤東再三強調:正確的政治路線確定之后,干部就是決定的因素。[2](P526)鄧小平指出:“中國要出問題,還是出在共產黨內部,對這個問題要清醒,要注意培養人,要按照‘革命化、年輕化、知識化、專業化’的標準,選拔德才兼備的人進班子”,他認為解決組織路線最迫切的問題就是選好接班人。江澤民在十六大報告中鄭重提出:培養講政治、懂全局、善于治黨治國的領導人才尤為重要。[3](P174)黨的十六屆四中全會做出的《中共中央關于加強黨的執政能力建設的決定》中也強調:加強黨的執政能力建設,必須“以建設高素質干部隊伍為關鍵”。美國著名政治學家塞繆爾·亨廷頓在研究政黨的制度化時指出,一個組織越是能夠不時地解決和平接班的問題,領導層越是能不斷地更新,其制度化的程度就越高。[4](P12)在中國這個復雜的超大型社會里,順利實現黨的領導集體交接的制度化、規范化和程序化的“吐故納新”是黨長期執政,國家長治久安的保障。因此,在某種程度上,黨的改革的核心問題就是黨的領導人及集體人事變動的正常化與制度化。[5](P157)
黨的領導集體即黨的權力中樞,它對黨的路線、方針和政策進行創制,它決定著中國政治的發展方向。從黨的機構設置上來看,在縱向上,黨的領導集體的成員廣義上是指黨的全國代表大會委員和中央委員會委員,考慮到黨的權力的日常實際運作,黨的領導集體成員可以狹義地界定為政治局委員,尤其是常委;在橫向上,由于省級黨委對黨中央路線、方針和政策有一定程度的影響力,因此也可以寬泛地將省級黨委視為黨的領導集體的外圍部分。基于此,黨的領導集體的交接可以界定為政治局委員和常委的交接,同時在較為寬泛的意義上,也體現為中央委員和各省的省委常委的交接上。
建國以來黨的領導集體的交接反映了黨的政治民主發展的曲折歷程,它是一個從制度化到非制度化,再從非制度化到逐漸制度化的過程,也是一個“肯定→否定→再肯定→再創新”的過程。[4](P165)黨的領導集體的交接主要體現制度化、年輕化和專業化三個方面。
政黨領導集體的正常化和制度化的交接是一個政黨走向成熟的標志。如何在維護黨組織穩定性和在給黨組織注入“新鮮血液”,保持組織活力的流動性兩者之間實現平衡,就需要對領導集體的人員交接有清晰的認識和合理把握。世界上第一個社會主義國家蘇聯,從斯大林開始,就實行了黨和國家領導職務的終身制,二戰之后誕生的一系列社會主義國家包括中國在內,無不例外都照搬了斯大林的做法。許耀桐教授指出,“因為實行了終身制,選舉、監督、罷免都將流于形式,勢必演變為個人獨裁,形同君王”。因此,黨內領導集體的終身制是對黨內民主的違背。[6]但是,對黨的領導集體交接的價值理念層面的認識與具體的操作層面的制度性規定之間存在著一定的距離,如,黨在領導集體的更新渠道與比率的問題上,目前仍處于探索階段。有學者指出地(市)、縣兩級黨政干部在正常情況下,每年應控制在5%左右為宜,換屆時應控制在30%左右為宜。從表1可以看出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的歷屆更新率都保持在30%以上。30%的更新率對于黨的領導集體來說,表面上看來已經很高,但是沒有具體考慮到政治局委員的人員交接,而只具有宏觀的象征性意義。如,第7屆中央委員會選出的政治局委員共15名,在第10屆時仍有5人進入政治局(6人已逝),此時前后相差近30年,至11屆時(時隔36年),在世的3位領導人均再次入選政治局。黨的11屆3中全會上,實現了遵義會議形成的以毛澤東為核心的第一代領導集體向第二代領導集體的“遲到的交接”,隨后,黨的領導集體成員的交接逐漸打開局面。從政治局委員的更新來看,第11屆與第14屆相比,無一人再次入選,而第14屆與第16屆相比,也僅有3人再次當選。同時基于歷史的考察發現:如不是在換屆的情況下,黨的領導集體的更新率過高,并不等同于黨組織的良性發展。如,第九屆政治局委員的人員更新率的雖然高達52.4%,但是當時黨內生活實際上是處于一種不正常的狀態;而第十二屆中央全會吸收了大批德才兼備、年富力強的中青年干部,全會選舉產生的中央委員和中央候補委員中,新當選211人,占總數的60.6%,[7]由此開啟了黨的領導集體新老交替的局面。

表1 中國共產黨第七屆以來中央全會中央政治局委員及人員更新率
與此同時,省級的黨的領導集體的流動性與中央相比則顯示出更高的流動性,如江蘇和浙江兩省為例,詳見表2、表3。

表2 中國共產黨江蘇省第七屆委員會以來省委常委及更新率(1984-2006)

表3 中國共產黨浙江省第十屆委員會以來省委常委及更新率(1998-2007)
黨的中央的領導班子的相對穩定性被稱作“鐵打的營盤”,但是黨的領導集體一旦固化之后,就難免會出現米歇爾斯所謂的“寡頭統治鐵律”現象。由表1、表2、表3可以發現,黨的領導集體的流動性十分明顯,這種較為顯著的流動性一般是在領導集體整體地完成使命之后(屆滿)以集體退出領導職位的形式出現。
科學研究表明,現代人45歲至65歲是精力、心智、經驗、能力等綜合因素發展的最好時期,是真正的青壯年時期,尤其是對于領導者而言正是事業發展的高峰期,但是建國后相當長的一段時期內,黨并沒有明確的關于黨的領導人的退出機制。1976年國務院總理周恩來(78歲),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長朱德(90歲),黨中央主席毛澤東(83歲)同年逝世,他們均逝于任上,平均年齡83.7歲,在任時間27年。盡管他們都是鞠躬盡瘁死而后已的光輝典范,但是他們的克里斯瑪型的個人魅力并沒有從制度的角度有效地解決黨的領導集體的交接問題。他們的突然離去,造成了黨的領導集體的權力真空,必然會導致政局的不穩和動蕩。近20年來這種近似于“終身制”的情況有所改善,黨中央的領導集體的平均年齡呈逐漸下降趨勢(見表4),但比較而言,仍高于同一時期的黨的省級的領導集體的平均年齡(見表5)。

表4 十二屆中央全會以來黨中央領導機構成員平均年齡(1982-2007)[8]單位:歲

表5 中央與若干地方領導集體的平均年齡比較(2007)
盡管黨到目前為止仍沒有明文規定黨中央主要領導人的退休年齡,但是他們個人的高尚的政治品質,尤其是鄧小平等老一輩的革命家的主動和自覺隱退直接推動了黨的領導集體的年輕化。鄧小平指出:“挑選領導干部……老中青,現在要著重注意中。‘中’就是現在四十歲多一點的干部”,[9](P33)他還認為“四十歲左右占主導地位是我們事業興旺發達的標志”。在鄧小平倡導的“制度建黨”和干部“四化”方針的推動下,1982-1985年,黨的領導班子進行了全面的調整,約90萬名老干部從一線領導崗位上退出,邁出了黨的領導集體年輕化的第一步。中共十六大時,黨的領導集體的年齡交接極為顯著,新進入中央委員會的委員和候補委員占全體中央委員一半以上,全部中央委員和候補委員的平均年齡為55.4歲。[10](P724-726)在中共十七大上,中央委員會因年齡原因被替換的有50%左右,而中紀委則高達70%。[7]這些都表明到齡退休已經逐漸成為慣例和常態。在黨中央的積極的帶頭示范作用下,有數據顯示,從1982年到2007年,省、市、縣三級黨政領導班子成員的平均年齡,也分別下降了8.4歲、6.8歲和5.7歲。
除了在平均年齡上有所下降外,黨的領導集體在年齡分布的層次結構上也逐漸優化。如十七屆政治局常委中,最長的與最年輕的相差14歲;省級黨的領導集體的年齡分布層次也有所改善,如十二屆中共江蘇省委常委中最長和最年輕的相差達17歲。與黨中央的領導集體的良性發展趨勢相對的是,地市級以下的黨員干部呈現出某種令人擔憂的畸形的“年輕化”取向。這種取向將“年輕化”簡單地等同于“低齡化”,實際上是一種變相了的資源分配不公現象。[11]黨中央是否會借鑒地方黨員干部的離退休制度而制定關于黨的主要領導人的明確的退出機制,尤其是關于退休年齡問題,目前仍值得進一步關注。
隨著領導終身任職的現象的逐漸打破,黨的領導集體的愈發年輕化,在此基礎上,領導者的高水平文化素質日顯其重要性。從黨的執政方式看,黨的領導集體的文化素質的高低直接決定著國家政權工作的效率;從黨的執政使命看,繼續推進中國的發展迫切需要一大批黨的高素質領導;從黨的執政經驗看,提高黨的領導集體的文化素質是貫穿執政黨建設始終的長期任務。近年來黨的領導集體的文化素質體現出愈加專業化的特征,這主要表現在受教育程度和學習能力兩方面。

表6 十二屆中央全會以來中央政治局委員受教育程度(1982-2007)[5](P178)人數,(%)

表7 十七屆中央政治局常委的教育背景
由表6和表7可以看出領導集體的知識化水平逐屆提高,而且知識結構也進一步優化。黨的領導集體的素質的逐屆提高,由十二屆的以小學為主到十三屆的大專為主再到十六屆的大專以上為主。尤其是在十六屆中共中央委員會成員中,徐匡迪、路甬祥、潘云鶴等院士進入中央委員會,這標志著黨的領導集體在知識化和專業化水準有了新的改進和提升。現階段,由于受教育水平的限制,受教育程度較低的黨員干部已經難以躋身于黨的高層領導集體之列。在領導集體受教育水平的高學歷的同時,其受教育背景也開始出現多樣化,并出現了教育背景的社會科學對理工科的替代趨勢。在十七屆政治局常委中,雖然社會科學背景仍是少數,但是政治局非常委委員的16人中,社會科學背景出身的為10人。這種情況在黨的省級的領導集體中更為明顯,如第十二屆中共江蘇省委常務委員13人中即有10人是社會科學出身。
在黨的建設史上,黨的領導人重視和開展學習是從未割斷過的歷史傳統。早在黨的六屆六中全會上,毛澤東就號召來一個“全黨的學習競賽”。建國初期,毛澤東建議黨中央領導學習經濟。十一屆三中全會后,鄧小平提出,希望黨的各級領導干部在繁忙的工作中,仍然要有一定的時間學習。江澤民將學習提到事關鞏固黨的執政地位的高度加以強調學習的重要性,他要求全黨必須以對黨、對人民、對歷史高度負責的態度來加強學習,并反復強調黨的各級領導干部不但要把理論學習好,而且要學習政治、經濟、科技、法律、文化、歷史等方面的知識,不斷提高自己的知識水平和領導能力。2002年,胡錦濤同志在16屆中央政治局第一次集體學習時強調:“不學習、不堅持學習、不刻苦學習,勢必會落伍,勢必難以勝任我們所肩負的重大職責,要做合格的領導者和管理者,必須大力加強學習……只要全黨堅持加強學習、加強實踐,我們的領導水平和執政水平就能不斷提高起來,我們的事業就能不斷向前發展”。2009年5月,在中央黨校的春季學期的開學典禮上,習近平也發出倡議:“領導干部要愛讀書、讀好書、善讀書”。
黨的領導人的重視使政治局的集體學習傳統由來已久。革命時期在延安就進行過“統一全黨思想學習”,“文革”期間也推行過“毛澤東語錄學習”。十六大之后,政治局的集體學習逐漸成為領導的集體與專家學者進行交流,拓展領導集體獲取新知識的新途徑。中共中央政治局的集體學習首次成為固定的制度安排始于2002年12月26日,此后基本上是平均每40天學習一次。政治局集體學習的內容非常廣泛,涉及國家政治生活的各個方面。
回顧黨的歷史,黨的高層領導的交接基本上都是伴隨著重大的政治斗爭和一些領導人政治生命的升降沉浮。鑒于歷史的教訓,鄧小平、江澤民和胡錦濤等黨和國家領導人都為黨的領導集體的制度化做出了貢獻。以“軍政全才、人才難得”著稱的鄧小平為核心的第二代領導集體形成后,吸收了幾位當時年富力強、頗具治黨治國才干的重要成員,并把他們推上一線;以江澤民為核心的第三代領導集體則是以專家型人才匯聚,整體才能既高又全面而見長;以胡錦濤為總書記的新一屆領導集體,在短時期內即有大作為,并贏得了國內外廣泛贊譽。[12]正如江澤民總書記在十六大閉幕式上所宣布的:“黨的中央領導集體順利實現新老交替”,然而這一實現并不是一蹴而就的完成,而是在黨的幾代領導集體的不懈努力下,黨的領導集體的交接才呈現出一個從先例到慣例并走向制度化的過程。新加坡國立大學東亞研究所所長王賡武教授認為,繼承的制度化,“有規矩、有秩序、有循例都可以建立起來的話,會給一般中國人民相當的影響”。[13]然而,總體來說,目前黨的領導集體的交接依舊沒有具體明確的制度化安排。如黨的領導人的退出渠道仍舊比較狹窄。從退出方式上看,黨的領導集體成員除“自然減員”和屆滿退休之外,并沒有關于退休的明確規定。同時,對于黨的領導集體的任職時年齡,中央也沒有公開的明文規定。在當前政治體制改革的宏觀背景下,逐步實現黨的領導集體的制度化、規范化和程序化交接,具有重大的政治意義,它既是維護黨組織的秩序穩定和保持活力的有力保證,同時也是完善黨的執政方式的現實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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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alysis of features of transfer of power of CPC leadership group from PRC's foundation
NI Chun-na
(school of government administration of Nanjing University,Nanjing 210093)
As the leading and dominant force in China,CPC is closely associated with the development and destiny of China.The Party's leadership group has changed from non-institutional to institutional and gradually developed in a promising direction.This benign variation is mainly reflected in the institutionalization,younger age structure and specialization in cultural quality of members of the leadership group.Under the circumstances of the undergoing reform of political system,the benign transfer of power of CPC leadership group is a necessity not only for maintaining the stability of order and the vitality of the Party,but also for improving the Party's governing methods.
leadership group,institutionalization,younger,specialization
D25
A
1672-4445(2011)02-0036-05
2010-12-20
倪春納(1987-),安徽鳳陽人,南京大學政府管理學院政治學碩士,主要從事中國政治發展研究。
[責任編輯:李 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