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衛東
(華東師范大學心理與認知科學學院,上海 200062)
西方神經美學的興起與發展
張衛東
(華東師范大學心理與認知科學學院,上海 200062)
作為一門涉及藝術、實驗美學和神經科學的新興交叉學科,神經美學旨在探究人類藝術與審美行為的心理機制及其生物學或神經基礎。該學科領域研究從神經科學家通過藝術家及其代表作分析以揭示與大腦機能運作機制相契合的藝術審美原理到更多研究者采用無創性神經影像學技術觀測藝術創作與審美心理過程的腦機制而不斷取得進展。關于審美具身化與共(移)情的神經機制是神經美學的一個重要研究方向。迄今該學科發展尚未成熟,在理論和方法學上面臨著一些挑戰性問題需要解決,關于審美加工及美感產生的神經機制尚有諸多疑點待澄清。
神經美學;藝術與審美;審美加工與體驗;審美具身化與共(移)情;神經基礎
神經美學(Neuroaesthetics)這一新興學科誕生于西方社會和科學界,視覺神經科學家Semir Zeki(1999)首創此學科名稱,并創立了世界上第一個神經美學研究所(Institute of Neuroaesthetics),因此被推舉為現代“神經美學之父”。然而神經美學植根于Gustav T.Fechner于1876年創立的實驗美學(experimental aesthetics),這位“心理物理學之父”開辟了以實證方法研究人類審美行為及其心理學原理的科學探索途徑,從此審美規律的探究擺脫了哲學美學(philosophical aesthetics)形而上的先驗思辯方式。一百多年后,神經美學沿循實驗美學的科學實證探索之路繼續前行,進一步探究人類審美心理活動的生物學基礎或神經機制。就其研究范疇以及所采用的方法而言,神經美學可被視為實驗美學或心理美學(psychology of aesthetics)的子學科,也可被認為是神經科學的分支學科?;蛟S可以用一個比喻來描述這三個學科的關系,即實驗美學是神經美學的母親,而神經科學則是其父親。當然,無論是實驗美學還是神經美學,其研究對象不能不涉及藝術,這反映在一些關于神經美學的學科界定和研究目標上,諸如:“藝術唯美知覺神經基礎的研究”①;“關于藝術作品的思索和創作的神經基礎的科學研究”②;“屬于認知神經科學的一個新研究領域,探討審美(尤指視覺藝術之美)體驗的神經基礎”③。由此可見,神經美學主要是藝術、心理學和生物學三大學科領域的交集,是藝術人文和自然科學交叉融合而對人類藝術與審美行為的生物學基礎尤其是神經機制進行實驗研究的新興學科。
作為人類重要的社會文化現象,藝術歷來是社會人文學者所涉獵的研究課題,其中很多人強調藝術的主觀性、想象性、虛構描述性和個體獨特性等特征,并認為其不適于用客觀的、符合邏輯的、尋找普遍規律的實證分析手段來加以研究。然而,來自心理科學和神經科學領域的一些研究者卻甘愿承受被冠以“還原主義者”(reductionist)的批評質疑,孜孜以求,探詢人類藝術行為以及審美心理的普遍規律和基本原理。自Fechner首開審美現象實驗研究之先河以來,經過一段時間的相對消沉,20世紀70年代Daniel E.Berlyne發表了其代表性著作《美學與心理生物學》和《新實驗美學研究:走近美學欣賞的客觀心理學》,他的工作“喚醒”了實驗美學的研究(其理論強調生理喚醒對于審美體驗的重要性),使其復興而成為“新實驗美學”。另一方面,以R.Arnheim為代表人物的心理學派將格式塔知覺原理應用于藝術與審美的研究分析,該學派的學術影響不能小覷?;趯erlyne理論的驗證分析,C.Martindale的認知理論特別強調個人認知表征、知識結構對于審美心理過程所起的關鍵作用④。近年來,R.Reber等人論證了加工流暢性(Processing fluency)對于不同審美體驗心理學原理的解釋效度⑤。此外,H.Leder等人勾畫了比較完整的審美心理過程框架⑥。T.Jacobsen及其同事提出了審美加工三階段模型以及審美心理學研究領域架構⑦。著名認知心理學家Robert L.Solso探討了視覺藝術知覺原理及其與大腦意識進化規律的關系⑧。由此可見,對于藝術與審美規律的科學探索與實證分析,心理學家從來不失其重要貢獻,他們的工作為以后神經美學的形成和發展奠定了重要基礎。
時至20世紀90年代,越來越多的學者逐漸認識到,神經科學可為架構科學與藝術溝通之橋提供可能,這要歸功于一些神經科學家慧眼獨具的研究工作。他們以藝術家及其不朽作品為研究對象以期更多了解人類心智本質,希望能解釋像倫勃朗或畢加索那樣的杰出繪畫大師其藝術影響力究竟何在,通過對大腦的研究來解釋什么是美輪美奐。他們認為任何用于描述藝術的形容詞——含義模糊的詞語諸如“美麗”、“優雅”等——在理論上應該有其相關神經對應。藝術本來就無神秘難測之處,其視覺或其他感知覺訣竅是能被破解的。他們希望能揭示繪畫或雕塑中蘊含的“普遍規律”,發現每件偉大視覺藝術作品所共有的基本原理(當然不失其獨特個性)。該陣營最有影響力的先驅人物除了S.Zeki,還有V.S.Ramachandran,以及M.S.Livingstone等。
在其代表性著作《內在視覺:關于藝術和大腦的探索》(Inner Vision:An Exploration of Art and the Brain)以及相關研究論文中,Zeki認為,藝術是視覺之腦的延伸,藝術家利用不同的工具探究大腦的能力和潛能,就此而論可以說是神經學家。偉大的藝術家也許領先于神經科學家而早就開始理解視覺之腦的本質真相。若干年后,如今不斷發展的神經科學能夠包容研究那些長期以來被視為專屬人文學科研究的資料。各種形式的藝術包括繪畫、文學以及音樂等均是大腦的產物,關于藝術何以產生的研究能為人們了解大腦機能的組織運作提供重要線索。新生的神經美學領域從研究基本知覺過程起步,探索藝術創造性和藝術成就的神經基礎,它終將揭示那些已被藝術家憑直覺成功運用的審美體驗“法則”。Zeki堅信,神經美學的研究對于人類美學理論的完善發展具有不可或缺的獨特貢獻,任何不基于神經生物學的美學理論都不可能令人滿意⑨。
憑借對西方藝術史上著名畫作樣例的視角獨到的出色解析,以哈佛大學醫學院教授M.S.Livingstone為代表的視覺神經科學家闡述了視覺藝術表現效果與視覺之腦信息加工模式的契合關系(parallelism)——蒙德里安風格獨特的抽象畫之所以吸引人,原因在于視覺皮層存在對直線邊沿及其特定方向敏感反應的神經元,其幾何形狀的筆畫順應了此種神經元偏愛直線的“怪癖”;蒙娜麗莎若隱若現的神秘微笑源于不同空間頻率視覺刺激的神經加工模式;莫奈《印象日出》(Impression Sunrise)一畫中閃爍跳動的太陽(畫家將其明暗度處理得與周圍云彩的相同)是大腦視覺信息平行加工(parallel processsing)背側通路(對于明暗對比、運動和空間位置信息反應敏感)與腹側通路(對于形狀和顏色反應敏感)相互作用的結果。畫家在創作時利用大腦對視覺信息不同屬性(顏色、亮度、動靜)的分解和平行模塊加工的機能特性,單憑明暗對比就可以描繪物體形狀,因而顏色則主要被用來表達情緒。這一領域的研究力圖證明的論點是,視覺藝術遵循并展示視覺之腦的運行法則——在Zeki看來,最為重要的是“持恒”(constancy)和“抽象”(abstraction)兩大法則——從而使其本身具有引人入勝的無窮魅力⑨。
V.S.Ramachandran是與Zeki并駕齊驅的神經美學的倡導者,他聲稱已經發現了洞悉藝術真相的要訣,找到了各種類型藝術的共同特性以及藝術體驗的普遍法則——一組被藝術家有意或無意地用來刺激大腦視覺皮層并產生愉悅效應的心理學原理。這位深受東方(印度)文化影響的學者對Tinbergen(1954)關于海鷗幼雛本能性的啄食行為的經典研究特別感興趣,并認為其所揭示的所謂“峰移效應”(peak-shift effect)可解釋諸多藝術現象和審美行為背后的心理和神經機制。如Ramachandran所述,藝術創作需要對事物或人物的典型特征或獨特要素(印度語中所謂的“rasa”,本質之意)進行抽象提煉和有意夸張,這種“有意失真”的手法使其成為“超級刺激”,相比于原本真實刺激,可誘發個體更強的反應,峰移效應由此產生。此種效應被用以解釋人們對于人物漫畫——例如愛因斯坦的肖像漫畫——的識別速度為何能快于其實際照片。腦成像研究結果顯示,參與面容識別的大腦梭狀回對于漫畫肖像的反應相較于其真實面容顯得更為強烈,原因在于漫畫突顯了那些用以區分不同面容的基本特征⑩。所謂“漫畫”藝術手法,就是減去“一般性”,夸大“差異性”,這樣做能夠引起更強的邊緣系統激活。由此Ramachandran大膽斷言,凡是藝術均有某方面的失真改變,諸如表現在形狀維度(見于印度女神塑像)或顏色維度(見于印象派繪畫)上,旨在捕捉并放大事物本質特征從而激發直接而強烈的觀賞體驗。就此而言,藝術就是漫畫。藝術創造的目的在于多于現實,超越現實,或者甚而“扭曲”現實[11]。這種觀點呼應了畢加索“藝術是揭示真實的謊言”的見解。
上述著名學者的出色研究工作展示了如何將神經科學研究延伸拓展至視覺藝術審美領域的創新范例,并建立了“大腦-藝術契合論”的理論基礎。該理論的主要論點是,神經系統和藝術家的工作目標是一致的,藝術作品的特征以及藝術家的創作方式都與大腦認識世界的機能組織原理和運作機制相契合。盡管不乏來自其他學者的質疑和不同意見,這些神經科學家對于神經美學的創立的確做出了獨到而重要的理論和方法學上的貢獻。如果說融合了神經科學的認知科學現已發展為“第二代認知科學”[12],那么,融入了神經科學的實驗美學(即神經美學)則是繼“新實驗美學”之后發展而成的“第三代實驗美學”。
神經美學在其創立之初的研究策略是通過對藝術作品的剖析而推斷藝術家創作時所遵循的大腦運作規律和信息加工機制,經由這種分析途徑而構建的“大腦-藝術契合論”需要更為直接的研究證據來予以驗證,因此對于藝術創作者和欣賞者本人(審美主體)的觀察分析尤其顯得重要,借助于認知神經科學無創性腦成像研究技術和方法,神經美學這種新的研究取向業已形成[13]。
其實在神經美學尚未形成一門獨立學科之時,就有一些神經學家或神經心理學者對藝術家罹患大腦疾病或由損傷所造成的后果進行觀察分析,以探詢藝術行為發生的神經基礎。然而這方面的臨床個案報告在缺乏整體理論框架詮釋的情況下被稱為“增進了解的軼事”(informative anecdotes),卻為藝術與審美行為生物學機制的后續實驗研究提供有價值的參考線索[14]。
2004年可能是神經美學研究取得顯著進展的標志性年份,一些研究者開始以正常人為被試,運用無創性神經影像學技術,開展了相較于上述神經病學臨床觀察更為精細的藝術欣賞與審美的腦機能定位研究[15]-[17]。他們于這一年相繼發表的研究工作在實驗設計、技術、刺激材料和被試等方面存在差異,所獲結果并不相同,盡管其研究目標彼此相近(見表1)。
另一神經影像學研究采用不同的策略觀測審美的神經關聯機能活動,所采用的實驗材料是人為設計的抽象幾何圖形,要求被試判斷其是否美或者是否對稱。行為學數據分析表明,對稱的圖形被評為較美于不對稱圖形。fMRI觀測結果顯示,相較于圖形對稱性判斷,審美判斷激活了多個腦區,包括內側額葉皮層(BA 10)、兩側前額葉皮層腹部(BA 45/47)、楔前葉,扣帶后回、左側顳極、以及顳頂葉交界區[18]。由于該研究所用審美材料的特殊性,因此其研究結果與上述三個研究的可比性不強。迄今研究者尚難以確定,真實藝術作品的審美評判與涉及對稱性、復雜性等特征的幾何圖形的審美評判相比,兩者的認知加工過程異同如何。

表1 藝術欣賞與審美的三項無創性腦成像研究比較
上述腦成像研究結果并不彼此矛盾而可以相互補充以供研究者進一步分析而了解藝術欣賞與審美的神經基礎的概貌,在這如同馬賽克拼圖式匯總分析的基礎上或可檢驗或構建相關理論模型。Nadal等(2008)認為現有研究證據可從不同方面驗證Chatterjee(2004)提出的視覺審美神經基礎假設(見圖1)。視覺審美是人類視覺經驗的重要部分,是多水平多成分的復雜心理過程。就感知覺而言,視覺審美加工與其它刺激的視覺加工并無二致,可區分為對視覺刺激基本屬性(顏色、亮度、形狀、運動和位置)提取分析的早期視覺,自動分離某些視覺元素并且與其它視覺元素組合而形成統整視覺單元(表征)的中期視覺,以及有選擇地進一步辨析那些視覺表征并引發相關記憶、情緒和判斷反應的晚期視覺。相應神經機能部位分別是大腦枕葉紋狀皮層、外紋狀皮層以及高級視覺皮層區。通常關于藝術作品形式與內容的鑒賞分別有賴于早、中期視覺和晚期視覺[19]-[20]。
另一方面,與認知過程發生相互作用的情緒過程是審美加工(體驗)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決定其獨特性的重要方面。相關腦機能結構包括情緒機能神經環路以及獎賞系統(內側顳葉前部,內側額葉和眶額葉皮層、前扣帶皮層等,以及腹側紋狀體、伏隔核等一些皮層下結構)[15][17][18]。視覺審美的情緒加工或經由注意調控或通過改變喚醒水平或直接地給予知覺加工反饋調制(modulation)[17][21],其作用在于將早、中期視覺加工信息(例如顏色、形狀、布局,特別是平衡的信息)結合起來,并且調節腹側視覺加工通路的機能,從而對刺激(審美對象)的屬性(例如顏色,形狀等)和內容(面容,景觀等)產生更加生動的體驗。此外,評價與判斷是審美加工的輸出成分,其形成需要廣泛分布的神經環路參與,其中最重要的腦機能部位是背外側前額葉皮層和內側額葉皮層[16][18]。

圖1 Chatterjee(2004)的視覺審美神經基礎理論框架圖示以及相關神經影像學研究證據。圖中縮寫詞語——V&G:Vartanian and Goel(2004);K&Z:Kawabata and Zeki(2004);C-C等人:Cela-Conde and colleagues(2004)——源自 Nadal,et al.(2008)。
基于神經影像學研究,研究者對于視覺審美的神經基礎已形成初步印象,但也留存諸多問題值得深究,一些細節有待澄清[14][20]。例如,不同水平的知覺加工如何引發美感?在視覺皮層是否存在對特定模式刺激靈敏反應的“美麗偵測器”,亦或其對美麗刺激的激活反應增強僅反映注意或情緒與獎賞系統的調制效應?情緒和注意對知覺的調制是彼此獨立進行的還是會聚交迭的,亦或情緒或獎賞系統須經由注意中介而實施其調制作用?引發美感的刺激如何激活情緒與獎賞系統?審美過程的獎賞性及其情緒情感體驗與其它需要滿足的情緒反應相比是否具有其獨特性,是否如經典美學觀點所言是一種“無關利益的興趣”(disinterested interest),或以神經科學術語描述是“不想占有的喜愛”(liking without wanting)?決定其獨特性的神經基礎是什么?前額葉皮層所參與的審美判斷究竟是基于知覺信息還是情緒或獎賞信息,或者是這兩種信息的整合?參與審美判斷的神經部位是機能(領域)特異性的,還是領域一般性決策系統的所屬部分(也參與其它決策判斷過程)?個體特質(諸如能力、態度等)和審美情境等因素是否會影響審美判斷?這些問題將會引發更多的后續研究。
隨著神經美學研究的深化和拓展,一些在早期研究中未涉及或被發現而未澄清的問題被后繼研究關注并予以進一步探討,主要涉及審美感知、審美情緒和審美判斷等是否具有區別于其它認知和情緒等心理活動的獨特性。另一方面,對于經典美學理論和觀點從現代腦科學的視角進行研究,尋找其生物學基礎或神經機制新證據,已成為神經美學的重要研究方向,其中之一即關于審美具身化與共(移)情的神經基礎研究是頗具代表性的范例。
“移情”一詞源于德文“Einfühlung”,19世紀德國美學家Robert Vischer(費肖爾)首次用它來描述人們觀看繪畫所引發的身體反應。鐵欽納(Titchener)將其譯成英文“empathy”,字面意義是“感到里面去”(feeling-in)?!耙魄檎f”是西方美學界舉足輕重的一個理論學說,該學說的主要觀點是,美感經驗起于對觀賞對象聚精會神地觀察并賦予其生命情趣的移情作用,這種移情作用是由我及物(投射)以及由物及我的交互活動。觀者對于觀賞對象(形象)所暗示的運動的身體反應感受(內模仿)是美感體驗的精髓[22]。
心理學和新興的社會認知神經科學也重視對移情的研究,其范疇超出美學領域,概念涵義也不全相同。有別于心理分析論的“移情”術語,我國研究者傾向于將其譯為“共情”(下文用此術語)[23]。審美共情體驗的研究在現今神經美學領域也有其不容忽視的一席之地,涉及審美體驗具身化(embodiment)神經機制。身體感覺、動作以及情緒的具身模仿(embodied simulation)及其伴隨的相應大腦機能激活是藝術欣賞與審美的組成要素,這是普遍存在的機制。研究者具體分析藝術作品表現內容(作品所描繪的物體以及人物動作、感覺、情緒、意圖等)以及藝術作品中留存的可觀察的藝術家的創作動作痕跡與觀賞者對此產生具身模仿所引發的共情體驗的相互關系[24]。
對于藝術作品的審美共情體驗涉及共情運動體驗及其伴隨而生的共情情緒體驗。前者是在觀者身上發生的與藝術作品所示或所暗示的動作相仿的運動共鳴。藝術家創作時的動作手勢在其作品中留下痕跡,可啟動觀者自身相應的運動模仿程序,由此產生共情運動體驗。例如在中國書法作品中,筆觸粗細、濃淡以及筆劃走勢等均能使觀賞者體會到書家的創作當時的動作,激活相應的大腦皮層區域,引發共情投入的美感體驗。認知神經科學關于鏡像神經元(mirror neuron)的研究可為上述共情體驗的生理基礎提供證據。
一些鏡像神經元的研究者也是具身審美假設或共情說的支持者,他們的研究表明,鏡像神經元是一個特定類別的視覺運動神經元,起初被發現于猴子前運動皮層腹側一個被稱為F5的腦區,其主要機能特征是當猴子做某個特定動作(例如,抓起一個物件拿著)以及看到其它個體(猴子或人)做相似動作時就變得活躍起來[25]。此外,在猴子后頂葉皮層也存在這種反應特征的神經元(被稱為PF鏡像神經元)。另一方面研究發現,鏡像神經元系統(mirror-neuron system,MNS)也存在于人類腹側前運動皮層(包含BA 6/44)和下頂葉皮層(inferior parietal lobule,IPL),當人觀察一個動作(例如目標導向性的動作)或執行該動作時相同的神經網絡被激活。進一步研究發現,人腦中對于動作的MNS皮層代表區分布有組織地對應于身體各部位,例如前運動皮層和后頂葉皮層不同腦區分別在觀察及執行口部、手部和足部動作時被激活,體現了軀體拓撲映射關系(somatotopical mapping)[26]。
對于人類MNS的研究顯示,即便是觀察動作的靜態圖像也能在觀者腦中觸發動作模仿機能活動[27]。Longcamp等(2003)的fMRI研究發現,字母的視覺呈現與被試書寫該字母均激活了前運動皮層的同一個腦區(BA6)[28]。Di Dio等(2007)的fMRI研究結果顯示,被試在觀看古典和文藝復興時期的雕塑時,前運動皮層和后頂葉皮層被激活,提示雕塑所暗示的動作引起了觀者的動作共鳴(motor resonance)[29]。這些研究證據表明,在相同動作的運動表征腦區的激活下,人們就能夠經由具身模仿而理解他人的動作含義。鏡像神經元不僅是動作理解的神經基礎,而且還參與對動作意圖的理解過程[30]。
另一方面,人們觀賞藝術作品(繪畫、雕塑、建筑等)所產生的身體反應感受不僅涉及對作品中所見或其所暗示動作的模仿感,而且還由此誘發其對該作品的情緒反應。神經解剖學研究發現,F5與PF(BA 7b)以及PF與顳上溝(superior temporal sulcus,STS)之間存在神經聯系,而STS是包含杏仁核和眶額葉皮層在內的情緒加工神經環路的一部分[31]。另有研究表明,當人在觀察身體動作所表達的信息時,大腦杏仁核和顳上溝被激活[32]。這些研究結果可為具身模仿共情情緒體驗的發生機制提供部分證據。
借鑒鏡像神經元以及其它相關研究成果(另還涉及面部表情、軀體感覺具身模仿等方面的研究,本文不加詳述),神經美學論證了審美體驗具身觀或共情說的神經生理基礎,可謂“舊說新證”。該領域研究揭示了審美過程身體反應與情緒相互關系的重要性,挑戰藝術審美純認知或認知首要性觀點,強調藝術家與觀眾之間自發建立起來的關系的共情性質③。正如Solso所言,藝術觀賞者與藝術家通過作品進行兩個大腦間的交流。然而該領域研究也有一些問題尚待深入分析。例如,不同的具身模仿與伴隨發生的共情情緒的效價(valence)關系如何,或者怎樣的(并非任何的)具身模仿能引發審美愉悅(aesthetic pleasure)?其神經機制又是怎樣的?
作為一門相對獨立的新興交叉學科,神經美學自其創立至今已初具規模,2008年國際上神經美學學會(The Association of Neuroesthetics)正式成立,標志著該學科正吸引越來越多的學者加入其研究陣營,這些學術同道各自不同的研究貢獻為神經美學的發展提供了源源不斷的推動力。
然而,神經美學在其發展的同時也經受著各方的批評和質疑,面臨著理論上和方法學上難以回避的挑戰。問題之一在于神經美學為了追求其實驗研究的科學性而往往需要將藝術審美問題簡化為能滿足限定實驗條件的可觀測的操作任務(例如偏好評分、美麗與否判斷等),其所分析的只能是審美行為的某個特定側面,而忽視審美行為及其發生背景(context)的整體性,因此其研究結果的構念效度(construct validity)和生態效度(ecological validity)難免受質疑。
問題之二涉及審美的核心概念,人類的審美活動是其大腦-心智(brain-mind)進化至高級水平的產物⑧,并且不可避免地受到歷史、社會和文化等因素的諸多影響,關于審美心理機制及其生物學基礎的研究是多層面多角度的⑦,各研究結果需要在統一的概念系統和理論框架下予以整合,否則難免顯得零散、互不一致甚至彼此矛盾?,F今神經美學研究面臨此類問題,例如,迄今的研究關于“審美體驗”的操作性定義并不一致,諸如“審美領略”(aesthetic appreciation)、“審美偏好”(aesthetic preference)、“審美評價”(aesthetic evaluation)、“審美知覺”(aesthetic perception)、“審美判斷”(aesthetic judgment)等,這些概念定義可能涉及不同的審美體驗或審美加工(aesthetic processing)亞過程(subprocess),有的僅包括感受部分,有的還包括輸出部分,當然其實驗任務相關腦機能激活狀態(task-specific activation)必有差異。因此以后各研究需要統一術語及其界定,方能有效進行各個結果的相互比較,并進行會聚和區分效度的詳細分析。另一方面,這些研究側重于人們對于審美對象“美麗”(beauty)屬性的鑒賞(感知、喜好和評判),至于何者為美,則不僅在美學上眾說紛紜,而且在心理學上也缺乏明確定義,只能聽憑被試見仁見智,這也是美麗評鑒神經關聯實驗觀測結果不相一致的原因之一。就現代藝術而言,作品的藝術價值超越了單純唯美特性,也不僅是取決于其是否引發人的審美愉悅。就此而論,神經美學目前側重于刺激材料美麗鑒賞評判的研究難免被批評為失之狹隘[33]。
問題之三是神經美學的研究要旨究竟何在。在此領域可以區分出兩種不同的研究取向,其一是如Zeki、Livingstone等一些神經科學家那樣借藝術來揭示大腦機能組織運作特征;其二是通過觀測大腦機能活動來進一步了解審美心理機制或檢驗美學原理和理論假設。相較于前者實質上僅是將神經美學作為腦科學研究的一個側面,后者更突顯了本學科研究特色及其重要價值之所在。
此外,神經美學借助神經科學研究手段探索審美問題,同樣也會遭遇所謂“逆向推斷”問題(reverse inference problem)[34]。有些研究單憑腦神經激活的定位觀測數據來推斷潛在的心理運作過程,而忽略了充分的相關行為心理學研究。這樣的推斷方式只有在被觀測腦區僅參與單一心理過程的前提下才可能是有效的,然而類似這樣的特定心理機能活動與特定腦區激活的一一對應關系鮮有其例,事實上,大腦多數神經部位往往與不止一種心理與行為機能相關[14]。因此,逆向推斷的潛在誤導性值得警惕,然而并不妨礙研究者借其形成新的假設,從而為以后整合神經影像學、實驗心理學以及神經心理學等學科的藝術欣賞與審美體驗心理-大腦機制研究提供參考線索。
誠然,本文列舉的上述問題并不涵蓋目前神經美學面臨的所有挑戰與質疑,這些問題能啟發思考該學科領域的研究優勢以及局限性究竟是什么,而不應是籠罩在神經美學研究者頭上的“烏云”,事實上,研究者回應質疑和解決問題的努力無疑是促動未來研究并不斷取得進展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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