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辣虎”

胡展奮

如果一個社會常識混亂，信仰缺失，拜金橫行，誠信蕩然以至于互為地獄，你做新聞的不盡“桅燈”義務(wù)，而仍然踱著臺步，“無溫地傳播事實”，說實話，社會要你干什么。

印第安人做夢也沒想到，他們的辣椒傳到中國后居然變出那么多的花樣，上海辣醬（俗稱辣虎）就是其中一種。

它大概和著名的“平望辣醬”源出一系，原料是色紅、肉厚、味濃的“佛手辣椒”。制法先將鮮椒腌了，脫去戾性，磨碎成醬，另用5％的菜籽油和95％辣醬混煮，加糖便成，其色澤深紅，微甜、鮮爽，香味尤其特別，上海人很少有聞其香而“零度”表示的，諸位大概想不到，我把新民晚報記者林明杰的文化隨筆，也比做這樣的“辣虎”。

他最近出了一本隨筆集《藝術(shù)是同床異夢》，其最可圈點的就是對當(dāng)下文化圈內(nèi)惡習(xí)的嘲謔和抨擊。

如《畫壇流行“慢郎中”》，只因傳說某畫家國外作畫“出手太快”而被老外譏諷，國內(nèi)畫壇就立刻流行“慢畫”，人人標(biāo)榜自己很宅、“畫得慢而少”，一時節(jié)都像“登月嘿咻”似的失重?zé)o力，不禁令人想起“魏晉風(fēng)度”里倒地充闊的偽“行散”……活生生一副淺薄媚洋的眾生相，可謂辛辣。

又如《藝術(shù)是同床異夢》中的“剽竊者”，80年代弄一本外國畫冊回國，偷點東西辦美展，欺負(fù)評委沒有見識而大獲“創(chuàng)新”之譽，“頓時就揚名立萬”了。

知恥而仍然無恥的嘴臉，“齊人一妻一妾”的沒羞，在他筆下簡直鼻涕蟲一樣，可謂重辣，但遣詞還是留情的，不點名，無特指，只是希望剽竊者就此改過，做自己的“藝術(shù)夢”而已。

上海辣虎，外觀清雅，文氣，色澤素凈，不像其他地方的辣醬摻入雜七雜八的蒜、姜、桂之類的擾味，幽幽的糖味還讓我們的味蕾有臺階可下，但畢竟基調(diào)還是“辣豁豁”的，就像林明杰本人，玉樹臨風(fēng)，談吐雅謔，人以為文靜書生，孰料出手就是奔雷，下筆即成荊棘。前些年，上海等地忽然盛行“茶藝”、“茶文化節(jié)”，其實也就形式冬烘，內(nèi)容惡俗，只有“茶”，沒有“道”的“生意秀”而已，無非借機推銷茶葉，于是，林明杰在《服藥·喝茶》中諷刺此種偽文化“扭腰肢、蘭花指、程式化微笑地鳳凰三點頭”，其敗壞茶道，令人翻胃的程度，不僅作者于現(xiàn)場“恨不得刨個洞鉆進去”，我輩何嘗不想引頸撮指地跟將進去吶。這樣的挖苦，還算是厚道的“中辣”罷。

說他刀刀見辣不假，但畢竟是“上海辣虎”，加點糖而且腌過，是以“辣而不虐”，心存不忍焉，抨擊之余，與人為善，換個北洋的郭慶祥，如許丑態(tài)真要直直地罵死你為止。

前些年，一些院校新聞?wù)n好端端地忽流行起“零度報道”來，大概掮著羅蘭·巴特的大纛，就主一般“不偏不倚”起來了，面對見義勇為固然“零度”，面對全民冷血、全民造假照例也得“不動聲色”，于是，以彼零度衡量林明杰的溫度，豈但很不零度，簡直應(yīng)該掛了。

我一向以為“零度寫作”是個好東西，有時不僅可雪藏一種態(tài)度（貌似客觀）亦是一種風(fēng)格或技巧（陰噱冷謔），更多的時候還是護身盔甲，我可沒說你蓄意碾人哦，只是零度敘述了事實啊。

問題是何時何地、對什么對象零度，豈能“推之四?！?，如果一個社會常識混亂，信仰缺失，拜金橫行，誠信蕩然以至于互為地獄，你做新聞的不盡“桅燈”義務(wù)，而仍然踱著臺步，“無溫地傳播事實”，說實話，社會要你干什么，為之雀躍的我想一定是有司——各類屁股有屎的有司，告訴你，我既沒“釣魚”，也沒血拆，亦沒把處女作藥餌，更沒把上訪者送進瘋?cè)嗽?，你就零度地“如實”吧。泄了?/p>

比之林明杰嬉笑怒罵的“辣虎”，這樣的零度報道與為虎作倀有區(qū)別嗎？說到這一步，其實說的都是常識，常識是不用討論的，就像有位傳媒人，曾問我：一本新聞類周刊，為什么一定要追視點追“深度”呢？

我滿心等著她的“異邏輯”，等著她的不刊之論，不料卻沒有，答案我想只有兩個，一，她已怕做深度，因為她已經(jīng)沒有思考沒有溫度，故意指鹿為馬，顯得自己深不可測而已；二，她沒有常識。

并不是所有的新聞都要辣虎調(diào)味。但辣而得當(dāng)?shù)男侣勔欢ǚ浅？煽?、剛?cè)嵯酀摹吧虾＠被ⅰ庇绕淅仙傧桃恕?/p>

林明杰，繼續(xù)“辣”吧。讓常識健全，讓良知暢行。阿拉撐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