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超賢成色不足

馬大三

或許為了躲避審查而拋棄對黑暗背景的描述，港片中警匪關系趨于簡單化，《無間道1》似乎已成絕唱，此后的警匪片都失去原有港片中那股煙火氣和人情味兒。

早就金像獎加身的林超賢如今依然致力于警匪片。《證人》、《火龍》和《線人》一部接著一部，每一部都在尋求著類型方面的突破，在追求動作戲新意的同時用力表現內在人性之復雜，《火龍》的深沉套上了以火龍儀式驅趕瘟疫來寓意驅趕心魔的文化背景和人性內涵，而《線人》，在表現人性的灰暗復雜與命運的黑色無常之時，倒有些好萊塢類型片的影子。

這幾部片子看下來，總是難有當年《江湖告急》和《野獸刑警》那般自然有趣，那些片子也很黑色甚至絕望，但人物都很有煙火氣，有血有肉，不經意的敘述總是聚起強大張力，看似隨意的發揮也都會余音繞梁回味無窮，而到了《證人》、《火龍》和《線人》，你依然能認出林超賢的路數，但你找不到當年那層觀影的樂趣。

《線人》的選擇看起來頗有些趣味，讓《證人》里的悍匪張家輝，來演一個外表冷漠機械、內心備受摧殘的警察，讓上部戲里還是年輕有為敢做敢當的警官謝霆鋒來演一個痞氣十足的亡命之徒，在與陸毅一伙黑社會的斗爭中，一個是受命破案的警察，一個是要錢救阿妹的線人，因為利益而合作，都難逃內心的糾結和命運的無情，更不用說一個自己的女人因為自己而失憶face to face卻不敢說我愛你，一個愛上老大的女人卻在即將一起亡命天涯雙雙飛的時候慘死于同伙屠刀之下，想想這樣的故事，真是感覺不好看都難。

可真看的時候，卻覺得時間很漫長。

影調偏冷，人物也總時刻充滿了游離感，在畫面中走來走去，傳達出強烈的不安全感。但林超賢給人的感覺絕不會像《無間道》一樣利用復雜的相互關系推進人物的命運之曲折，倒是讓人想起銀河映像的路子，比如《暗花》、《兩個只能活一個》，不過游達志喜歡讓人在狹窄空間中做困獸之斗，逼仄的空間晃動的攝影有王家衛風范，而林超賢則給予角色較大空間，讓人物為了渺茫的希望輾轉奔命，其實希望破滅之后更是無盡的幽暗。

我一直期待謝霆鋒在《線人》里能演得再痞一些撒潑一些，但他延續的是《十月圍城》后擺脫不掉的小廝氣息，依然保持著那種乖巧，縱然動作戲不惜破相滿街地摸爬滾打，但他的心還是有保留的，比如他和桂綸鎂在去賣槍械的汽車里關于什么圣誕啊禮物啊女孩啊的對話，讓人感到，嗯，這個男人很賣力，但內心還是渴望老婆孩子熱炕頭的生活，而他還一往情深地在搶劫金行的時候記著拿走桂綸鎂喜歡的那個項鏈——唉，原來你們當年相遇時的沒命奔跑，也是為了今天男耕女織的幸福生活啊。這里總讓人時不時想起謝霆鋒是兩個孩子的爹了，奶爸要養家。

而恰恰這種內心的溫情，源自穩定生活的向往，在張家輝那里看不到。這個警察看起來總是冷酷而機械，后來才知道是因為他的過失導致了妻子的悲慘境地，導演為了渲染這個警察對相濡以沫的感情生活的向往或者回味，用了很寫意的手法，讓兩個人曼妙起舞，背景音樂是經典老歌《月亮代表我的心》，然后讓鏡頭從他們的輕歌曼舞直接走進張家輝要面臨的艱難選擇，讓他的憧憬或回憶戛然而止，頗多簡單勾勒和渲染的寫意，這個警察的角色也很空泛，寫意，看來總像是泛泛的交代，慢鏡，只會讓人莫名其妙。

我明白導演的意圖，就是不管警察還是線人，不管好人還是壞人，都逃不了這一場命運無情，但人物太單薄，導致在向主題推進的時候很是吃力。

林超賢給人物的過多的游離感，一旦貼近，就是SM式的動作戲，之間沒有細節和過渡，看得人痛苦不堪。《無間道》里黃秋生在天臺上送手表給梁朝偉的戲是個細節見真章的經典，林超賢似乎一直缺乏是用很小的細節來表現人物微妙關系的才華。《線人》中，當謝霆鋒被追殺砍死，桂綸鎂命在旦夕，張家輝開始爆發的時候，很難再現黃秋生在《野獸刑警》里引發的震撼。因為此前三個人對于電影來說，表現得都過于中規中矩了。

或許為了躲避審查而拋棄對黑暗背景的描述，港片中警匪關系趨于簡單化，《無間道1》似乎已成絕唱，此后的警匪片都失去原有港片中那股煙火氣和人情味兒，讓黑色的警匪片顯得成色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