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瑩
(鄭州輕工業學院政法學院,河南鄭州450002)
根據聯合國《兒童權利公約》精神,我國將流浪兒童定義為年齡在18歲以下、脫離家庭和離開監護人流落社會連續超過24小時、失去基本生存和可靠保障而陷入困境的少年和兒童。越軌行為指社會群體或個體偏離或違反社會規范的行為,一般分為兩種類型,一類是偏差行為,另一類是犯罪行為。本文所研究的越軌流浪兒童特指那些在流浪過程中表現出違反社會規范行為的流浪兒童,包括具有特殊越軌行為的流浪兒童(如違法犯罪的流浪兒童),也包括具有一般偏差行為的流浪兒童(如有過金額很少的盜竊行為的流浪兒童)。
現有關于越軌流浪兒童狀況的研究,對其病態的心理、越軌行為及其心理因素已有較多關注,有的從社會化的角度研究流浪兒童問題與越軌行為之間的關系,有的從社會整合與社會控制的角度研究流浪兒童的城市融入支持[1],有的從社會制度與社會結構的角度分析越軌流浪兒童的制度政策支持,而對于越軌流浪兒童的社會支持這一視角關注較少。在研究方法上,定性研究較多,有基于某人、某事的深入訪談,也有基于某地的實地觀察和文本分析[2],但較少以定量研究進行深入統計分析。一些定性研究往往以研究者的標準對情況進行描述,脫離了流浪兒童的真實感受,提出的對策也是一些經驗性的主觀判斷,缺乏客觀性。本研究試圖通過對越軌流浪兒童就自己社會支持情況評價的調查來測定他們的社會支持水平及影響其越軌行為的因素。
Raschke提出,社會支持是人們感受到的來自他人的關心和支持。[3]根據Cutrona等[4]的研究,社會支持分為情感性支持、社會整合或網絡支持、滿足自尊的支持、物質性支持和信息支持。關于社會支持網絡的構成,一般認為至少包括三方面:(1)支持源,提供社會支持的關系網絡成員;(2)支持行為或活動,網絡成員給予被支持者物質或精神的支持;(3)被支持者對支持活動的主觀感知和評價。[5]
為了測定流浪兒童社會支持的總體水平及影響他們的社會支持的因素,本研究著重驗證下面的兩個研究假設。
假設1:越軌流浪兒童的社會支持水平低于一般兒童社會支持的平均分值。由于流浪兒童與主流社會之間聯系中斷,他們在日常生活中無法像其他兒童那樣正常地獲得基本生活資料。受此影響,其社會支持水平可能較低。
假設2:流浪兒童的越軌行為與他們所具有的社會支持度有相關性。社會支持度對于個體性格與行為具有重要影響,它可能對流浪兒童在不確定性的街頭生存有重要影響。因此,本研究假定具有低水平社會支持的流浪兒童的越軌行為更強。
本研究所指的流浪兒童專指那些年齡小于18周歲、將其主要時間在街頭度過、得不到或很少能得到負責任的成年人的監護的未成年人。由于具有越軌行為的流浪兒童既具有一般流浪兒童日常生活的高度流動性與不確定性,同時還具有一定的越軌行為,在一般街頭搜尋難以獲得這些兒童的情況,因此本研究的樣本主要從收容這些兒童的少管所以及工讀學校便利抽樣取得。本調查的樣本總數為88份,其中78份問卷在少管所(鄭州)內完成,另外10個樣本在工讀學校尋得。
本調查收集了流浪兒童的年齡、教育程度與性別等基本的人口學信息。流浪兒童的社會支持度是通過改編過的社會支持量表從支持源、支持內容、主觀感受等方面來測量。越軌行為用“你有過的偏差行為”這一問題來測量,陳述以1—4級的里克特量表的形式呈現,其中4代表“從來沒有”,3代表“有時候”,2代表“很多時候”,1代表“總是”。
被測流浪兒童年齡大致呈正態分布,多集中在13~16歲之間;14歲的人數最多,占有效數據的27.7%;15歲其次,占有效數據的24.1%。男性占被測人數的98.4%,女性僅占被測人數的1.6%。在受教育程度方面,被調查者以小學文化水平居多;其中87.5%的兒童有輟學的經歷。在輟學的兒童中,小學畢業后輟學的最多,占了輟學兒童的25%。通過交叉列表發現,家庭經濟情況對受教育具有一定影響,54.5%的兒童因家中貧困而輟學。
統計表明,流浪兒童的實際社會支持水平與社會支持主觀感受水平明顯較低。在社會支持量表得分中,他們的社會支持度的平均得分僅為13.6,顯著低于該量表的平均分值(p=0.00,α=0.05)。且流浪兒童對社會支持的感受的平均得分(12.9)也低于該量表的平均分值。
(1)家庭及其他非正式社會支持因素。在針對不同社會支持方面的測量——家庭、朋友與社區等非正式支持因素的得分及檢驗中,雖然社區因素標準誤最低,但在進行的顯著性檢驗中,家庭和社區的顯著水平小于0.05,故家庭和社區因素影響最為顯著(見表1)。

表1 非正式支持得分及檢驗
在調查中,約1/3家庭支持較少的兒童有2次以上的流浪經歷,促使流浪兒童外出流浪的原因在于家庭功能失調、社會流動所導致的留守家庭功能缺失等。在被測兒童的家長婚姻狀況中,殘缺家庭(喪父或喪母,或父母離異及父母雙亡)的流浪兒童重復越軌的比例達到了77.8%。在家庭溝通上,大部分兒童與家人之間的溝通很少,幾乎與家人不聊天的占問卷調查總人數的25.8%,更有9.1%的兒童從不與家人聊天。當與家人意見不一致時,近半數的兒童選擇服從或盡量避免提出自己的意見,另外有30.3%的兒童堅持己見,只有25.8%的兒童同家人討論,而63.6%的兒童希望家人認真與自己溝通之后尊重自己的意見。與家人發生矛盾而離家出走的占14.3%;因遭受家庭暴力、寄居親戚家受虐待而出走的占5.4%,因無人看管而四處流浪的占26.8%,三者共計46.5%。家庭結構的不完整易導致家庭動力的不完整,也易引起青少年的行為偏差,進而產生越軌事件;而家庭成員低自尊、易怒、脾氣暴躁、在人際交往中不善于表達、易用暴力解決問題等不良個性往往造成家庭關系緊張,對家庭成員之間的正常溝通產生阻礙,對孩子人格的形成也有嚴重的不良影響。
除父母外,被測兒童中能夠獲得朋友幫助與支持的人數最多為5人,3人以下的占調查總數的78.6%。他們希望這些朋友提供情感支持,如相互交流生活經歷、興趣愛好等。在對鄰里關系及社區環境支持的分析中,大部分兒童所生活的社區鄰里關系較好,但是仍有4.5%的兒童反映所在社區鄰里關系較差或者很差,28.8%的兒童認為所在社區鄰里關系一般。這與部分流浪兒童隨父母從農村來到城市生活后難以融入新的社區環境、受歧視與排斥有關。
(2)正式社會支持因素。在對學校、政府等正式社會支持方面的調查中,約半數的孩子不知道政府對無人照顧的孩子有救助政策,95.5%的兒童不了解政府對流浪兒童實施的救助政策,77.8%的兒童不了解未成年人保護法。在問及“你遇到困難是否會尋求法律援助”時,84.4%的兒童回答并不會尋求法律援助,主要原因是“不知道可以尋求法律援助”、“不知道有哪些途徑可以得到法律援助”,這兩者所占的比例占應答人次的54.3%。但在救助機構的救助工作中,半數的孩子認為這些救助工作起到了一定的幫助作用。由此可見,政府機構救助具有一定效果,但流浪兒童對相關政策、法規知識匱乏是其遭遇困境時缺乏正式社會支持的一個重要因素。
對流浪兒童越軌行為與社會支持之間的相關分析表明,兩者之間無顯著相關性(p=0.162,α=0.05)。但對家庭支持與越軌行為之間的相關性分析表明,流浪兒童的家庭支持水平與流浪兒童的越軌行為之間存在著相關關系(r=0.211,p<0.05)。這可能與家庭環境對兒童性格及其行為的影響有關。
在社會支持的主觀感受上,即個體在社會中受尊重、被支持、被理解因而產生的情感體驗和滿意程度方面,被調查兒童的情感滿意度低。他們最渴望的幫助首先是與老師、家人、同學和朋友的溝通,其次是家長的關心、老師的理解等情感支持。77.3%的調查者認為與母親關系親密,其次是父親(66.7%)。這與Fur man[6]的研究結果基本一致。Fur man參照R.S.Weiss的理論提出10種社會支持功能,據此研究發現,父母是情感支持、可靠同盟、增進價值和工具性支持的主要提供者,教師主要提供工具性支持,朋友是主要的陪伴者,朋友和母親都是親密袒露的對象。
但有趣的是,本調查發現:社會支持水平與社會支持的主觀感受之間不存在顯著關系,即社會支持水平與情感滿意度之間不存在相關關系。盡管有35%的流浪兒童自認為有較多的社會支持,但是這些兒童的社會支持主觀感受水平并沒有顯著高于社會支持度較弱的流浪兒童。
從本調查的結果看,越軌流浪兒童的總體社會支持水平低于一般兒童。支持網絡匱乏、家庭支持脆弱,使得這些兒童被排斥在社會之外,難以獲得成長必需的物質、情感關懷,尤其家庭支持的缺失易使流浪兒童產生越軌行為。因此,在對流浪兒童越軌行為的預防和矯治中,提高家庭支持度是重點。
在流浪兒童的救助中,社會融入是其難點。家庭支持的缺失,使得流浪兒童在教育、生存、關愛等方面的需求難以滿足。如果僅采取傳統的收容遣返的方式,一旦流浪兒童返回原有家庭環境遭遇挫折,則很容易再次流浪。有研究表明,壓力與沮喪等負面情緒普遍存在于流浪兒童中,他們的焦慮、抑郁行為等不良心理及侵犯、暴力行為的發生概率和嚴重程度遠遠大于正常兒童。[7]而個體社會適應能力的發展水平很難超越其家庭功能的發揮水平,如果想改變個體的心理或行為,必須對個體的家庭系統進行干預。但家庭系統的改變往往難以自發產生,需外部力量介入。因此,社會工作者、兒童保護機構、社區三方需要緊密配合,形成合力,共同重塑越軌流浪兒童的家庭支持網絡。(1)社會工作者作為直接的服務提供者,可通過家庭治療、小組活動、家長培養計劃等服務方式,促進家庭功能的恢復,提升兒童自身的抗逆力,增強家庭對流浪兒童的支持度。與此同時,社工與流浪兒童之間的專業關系及社工的介入行為本身即能產生社會支持,促進越軌流浪兒童社會支持網絡的擴展。(2)兒童保護機構除了給流浪兒童提供必要的生活資料、安全保障與心理咨詢等服務外,更須聯合兒童歸屬地的社會工作者共同構建流浪兒童的社會支持網絡。(3)須加強環境建設,為越軌流浪兒童提供社區支持,重構社區保護性社會支持生態系統。
總的來說,社會支持是人與人之間的親密關系,是人與人之間的一種社會互動關系。對流浪兒童越軌行為的預防需從家庭、社區和社會多方面出發,形成以越軌流浪兒童為中心,以社會工作者為紐帶,家庭、學校、社區、政府多方協同作用的社會支持系統。
[1] 張立忠.城市流動兒童的社會融合有其對策[J].南方農村,2007(1):44.
[2] 張明鎖.流浪少年兒童的救助與回歸[J].青年研究,2003(3):43.
[3] 程福財.我國流浪兒童救助政策:反思與重構[J].華東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9(3):7.
[4] Cutrona C E,Russell D W.Types of social support and specific stress:Toward a theory of opt imal mating[C]//Social Support:An Interactional View.New York:John W iley,1990:319-366.
[5] 賀寨平.國外社會支持網研究綜述[J].國外社會科學,2001(1):76
[6] Furman W.The development of children’s socalnet works[C]//Children’s Social Networks and Social Supports.New York:W iley,1989:206.
[7] 程福財.流浪兒童主觀幸福感的實證研究[J].青年研究,2008(3):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