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鑫,周慧清,喬海英,秦 利
(1.中國科學技術大學地球和空間科學學院極地環境研究室,安徽合肥 230026; 2.陜西師范大學奧林匹克花園學校,陜西咸陽 710012;
3.寧波市北侖區環境保護局,浙江寧波 315800;
4.重慶中國三峽博物館三峽古人類研究所,重慶 400015)
人類活動對氣候的響應是全球變化研究的重要組成部分.戰爭是一類重要的人類活動,能夠引起社會動蕩、朝代更替乃至疆土變遷,對人類的生產生活以及生命財產都具有重大影響,更是影響了人類文明的發展.一些研究認為近代全球戰亂與氣候事件的發生具有很大關系[1],因此,分析歷史時期戰爭發生規律及其與氣候之間的聯系有助于研究人類活動對氣候變化的響應.
在中國幾千年的歷史長河中,發生過萬余次戰爭,僅有記載的大的戰爭就有3000多次[2],戰爭與和平的交替循環已經成為歷史的規律.這一循環伴隨著朝代的更替,被西方學者用于解釋中國社會演化和經濟興衰等歷史現象[3-4].戰爭發生的規律性及其原因則受到人們的普遍關注[5-7],成為當前研究的焦點問題之一.
然而,戰爭的發生是否具有周期性?如果有,這些周期由什么因素導致?這些問題目前仍無確切的答案.本文擬使用近千年來的中國古代戰爭頻率數據,借助周期分析方法,并通過與氣候指標的對比,研究戰爭頻率的周期性及其產生原因.
本文使用了前人整理的中國古代戰爭頻率數據[6],覆蓋了1000-1900 AD,年代間隔為10年,即每10年發生戰爭的次數,在900年內共發生戰爭1675次.圖1a即900年中中國古代戰爭頻率序列.

圖1 中國古代戰爭發生頻率及其周期
周期研究方法使用Arand軟件中傳統的Blackman-Tukey方法[8].這一方法首先將一個給定的時間序列平穩化,得到一個平穩的時間序列,然后計算序列的自相關函數,對自相關函數進行傅立葉變換即可得到功率譜函數.由于功率譜函數的大小表示了各種頻率的周期振動的強弱,最后可由其極大值確定主要的周期振動.這一方法已被廣泛用于古氣候等指標序列的研究[9-10].濾波方法則是采用法國“ANALYSERIES”軟件進行.
譜密度圖(圖1b)顯示,中國古代戰爭發生的頻率具有顯著的263年、98年和72年的周期,并具有較為顯著的57年和43年的周期.由于數據的間隔為10年,因此我們無法確定小于40年的周期是否真實,在圖中沒有顯示.周期結果表明,在1000-1900 AD的900年內,中國戰爭發生的頻率具有3到4個大的循環(圖1a),在這幾個大的循環中又包括了一些小的波動.這些周期說明中國古代戰爭發生的頻率具有一定的規律性.
對序列進行263年周期濾波的結果(圖1a)顯示,在幾次263年的循環中,戰爭發生頻率的高峰值在時間上基本上都對應了朝代的更替,前三個戰爭的峰值期對應了北宋、元朝和明朝的滅亡.南宋的滅亡雖然沒有對應263年周期的峰值,但是南宋的國土已經被金占據了大半,當時的中國已不是一個統一的國家.由此可見,在這900年中,朝代的更替對應了戰爭頻率的最長周期.然而,我們并不能就此認為朝代更替具有固定的周期,因為:(1)文中使用的數據只有900年,年代跨度較短;(2)1000-1900 AD是我國封建社會中后期階段,而不同的社會階段,朝代的更替應具有不同的影響因素和規律.
雖然不同的社會階段,戰爭發生的規律也不同,但可以肯定的是,中國戰爭發生頻率在900年中具有很強的周期性.一般來說,戰爭的原因都被歸結于政治、經濟、文化和民族沖突[11],也有歷史學家將其歸因于階級斗爭或管理失敗[12].然而,從社會學的角度對戰爭發生頻率的周期進行解釋有一定困難.那么,戰爭的顯著周期性主要是由什么因素所導致?
許多科學家提出,氣候變化對人類社會的發展具有重要影響,同樣也影響了戰爭的發生.通過對氣候變化和歷史的關系進行研究,藍勇提出導致唐代由盛轉衰的“安史之亂”和該時期的溫度降低同步,兩者有一定的內在聯系[13].許靖華提出,氣溫變化與饑荒的發生、民族遷移以及戰爭的發生密切相關[14].一些研究則明確認為,近千年來中國乃至世界戰爭頻率的變化受到氣溫變化的影響,氣候變冷引起農作物收成的減少,通過導致饑荒等造成社會矛盾的加劇,進而表現為戰爭的發生[5-6].由于歷史時期的氣候變化受太陽活動周期的影響,具有顯著的周期性[14-15],因此本文得到戰爭發生頻率的周期可能來自氣候周期性變化的影響.
上述研究都強調了氣溫變化對戰爭的誘發作用,而氣候變冷對農作物收成以及人類生活的影響可能更多集中于冬季.氣候的另外一個要素——降水,對農作物以及人類生活的影響具有重大的影響.對史前一些文化的研究認為,關中地區仰韶文化的衰落[18]和中國龍山文化消亡[17]的主導因素可能是干旱.季風降水強度指標記錄的研究顯示,歷史時期的朝代更替多出現在季風降水較弱的時期[18].在史書記載中,經常可以看到因干旱而引起的“赤地千里”、“餓殍遍野”,進而引發社會動亂與戰爭.由于我國中東部大部分地區處于季風區,因此本文以高分辨率季風降水強度變化指標和戰爭發生頻率進行對比(圖2),研究兩者之間的關系.

圖2 中國古代戰爭發生頻率與季風降水強度指標的對比
石筍氧同位素(δ18O)記錄被認為是較好的季風降水強度記錄(Zhang et al.,2008),本文使用的石筍氧同位素序列來自甘肅武威萬象洞[18],數據在1000-1900 AD期間的平均分辨率約為3年.由于戰爭主要發生在我國北部,其整體發生頻率和我國北部的發生頻率類似.因此,從區域上講,我們以我國西北地區的季風降水強度序列和戰爭發生頻率序列對比較為合理.從整體變化趨勢看,季風降水強度在1300-1700 AD較弱,對應著戰爭高發的階段;1700-1800 AD的季風降水平穩期對應了戰爭發生頻率較低的時期.從幾十年尺度看,大部分戰爭頻發的時段都對應著季風降水的減弱(圖2).因此,季風降水強度和戰爭發生頻率的負相關關系不應是一種巧合.
季風降水的減少可導致大范圍干旱的發生,引起農作物的欠收甚至顆粒無收,進而引起饑荒的發生.如此一來,社會開始動亂,最終引起戰爭的爆發.因此我們認為,季風降水減弱引起的干旱是造成戰爭數量增加的重要引發因素.
當然,我們還應該看到,也有一些時期,季風降水強度的減弱并沒有導致戰爭發生次數的增加,如1300-1700 AD期間季風降水強度整體較弱,對應著戰爭高發的階段,但在1600AD左右(即明萬歷早中期)戰爭發生頻率卻較低,這應和當時政府管理得當有很大的關系.
萬歷皇帝即位之后的十年間(1572-1582 AD),大學士張居正輔助神宗處理政事,在政治、經濟、教育、軍事方面進行了一系列的改革.政治方面,采用“考成法”整頓吏治,提高了政府的行政效率;經濟方面為解決財政危機,裁減冗官冗費、節省皇室費用等以“節流”,“開源”方面,在全國進行了清查丈量土地的基礎性工作,清查被皇親國戚、勛臣豪強及各地官員隱瞞吞并的土地,之后在賦稅方面實行將徭役攤入田畝中征收丁銀的“一條鞭法”.在軍事方面,張居正大力整頓邊防.萬歷時,“俺答款塞,久不為害”,“居正用李成梁鎮遼,戚繼光鎮薊門……邊境晏然”.經過這一系列的改革,明代出現了政令統一、國庫充盈、邊境晏然的和平新氣象.1582 AD至1620 AD,張居正雖去世,但神宗尚勤于政務,社會穩定,戰爭發生次數較少.因此,我們在強調氣候是戰爭發生頻率的重要引發因素的同時,不能忽略管理政策等社會因素的重要性.
此外,北宋末年戰爭頻率大幅度增加,季風降水在這一時期卻較強,可能是由于這一時期氣候較冷所致[5].
(1)1000-1900 AD期間中國戰爭發生頻率具有很顯著的周期特征,其中最為顯著的周期有263年、98年和72年,此外還有較為顯著的57年和43年的周期.其中,朝代的更替對應著戰爭發生頻率的最大周期——263年周期.戰爭發生頻率具有顯著周期的原因和氣候變化的周期性有關.
(2)季風降水強度變化是戰爭爆發的重要引發因素,季風降水的減少導致大范圍干旱的發生,引起饑荒的發生,進而社會開始動亂,最終引起戰爭的爆發.
(3)氣候變化對戰爭具有引發機制,而管理政策如果能夠對氣候變化進行正確的響應,對于避免戰爭的發生則具有重要的意義.因此我們在強調自然因素對戰爭的影響時,不能忽略社會因素的重要性.
[1]Hsiang SM,Meng K C,Cane M A.Civil conflicts are associated with the global climate[J].Nature,2011,(476):438-441.
[2]竺可楨.竺可楨文集[M].北京:科學出版社,1979.
[3]RWGCRST.Cyclical rhythms and secular trends of capitalistworld-economy:some premises,hypothesis,and questions[A].Review,1979,(2):483-500.
[4]Skinner GW.Presidential address:the structure of Chinese history[J].Journal of Asian Studies,1983,44(2):271-292.
[5]章典,詹志勇,林初升,等.氣候變化與中國的戰爭、社會動亂和朝代變遷[J].科學通報,2004,49(23):2468-2474.
[6]Zhang D D,Brecke P,Lee H F,etal.Global climate change,war,and population decline in recenthuman history[J].PNAS,2007, 104(49):19214-19219.
[7]王俊荊,葉瑋,朱麗東,等.氣候變遷與中國戰爭史之間的關系綜述[J].浙江師范大學學報(自然科學版),2008,31(1):91-96.
[8]Blackman R B,Tukey JW.Themeasurementof power spectra from the pointof the view of communication engineering[M].New York: Dover,Mineola,1958.
[9]孟慶勇,李安春,李鐵剛,等.西菲律賓海沉積物200 ka以來的地球磁場相對強度記錄及其年代學意義[J].中國科學(D輯),2009,39(1):24-34.
[10]鹿化煜,胡挺,王先彥.1100萬年以來中國北方風塵堆積與古氣候變化的周期及其驅動因素分析[J].高校地質學報,2009,15 (2):149-158.
[11]Evera SV.Causes ofWar:Power and Roots of Conflict[M].Ithaca and London:Cornell University Press,1999.
[12]周谷城.中國通史(簡本)[M].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1986.
[13]藍勇.唐代氣候變化與唐代歷史興衰[J].中國歷史地理論叢,2001,16(1):4-15.
[14]許靖華.太陽、氣候、饑荒與民族大遷移[J].中國科學(D輯),1998,28(4):366-384.
[15]葛全勝,鄭景云,劉健.過去2000 a中國東部冬半年溫度變幅與周期[J].氣候變化進展,2006,2(3):108-112.
[16]Huang C C,Zhou J,Pang JL,et al.A regional aridity phase and its possible cultural impact during the Holocene Megathermal in the Guanzhong Basin,China[J].The Holocene,2000,10(1):135-142.
[17]Wu W X,Liu T S.Possible role of the“Holocene Event3”on the collapse of the Neolithic Cultures around the Central Plain of China[J].Quaternary International,2004,(117):153-166.
[18]Zhang P Z,Cheng H,Edwards R L,et al.A test of climate,sun,and culture relationships from an 1810-year Chinese cave record[J].Science,2008,(322),940-9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