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老狼會吃人

岳茗

這里的花是香的，云是輕的，天空是藍的。

老狼是俺們村里一個人，年月使他遺忘了自己的名字，論輩數，俺得叫他叔叔。

俺要跟你們講一個故事，故事發生在俺們村里，那年俺6歲半。

俺們村叫石疙瘩，背面朝著大山，前面是田地，不遠處還有一條小溪。俺家的房子就在山腳，那個屋粱破敗的瓦房，歲月迫使它衰老起來，臉上長出了青色的苔蘚。那天俺放學回家，走在小路上，媽媽給俺縫的新鞋子被土浮了好多細灰，挎在腰間的書包哐當作響，俺很喜歡這聲音l因為俺過生日的時候是老狼在城里給俺帶回來的，那是一個雙層的文具盒，里面裝著俺平日里拾到的小筆頭。

看著兩邊的麥子，俺心里很激動，因為聽俺們老師說，到麥子金黃金黃的時候，就是俺們放假的時候，于是從那天開始，俺就用筆在本子上數著日子，每天都會跑到麥子地里看麥子長多高了。俺還記得學校里高年級的哥哥告訴俺一個叫做“拔苗苗長快快”的故事，于是俺就每天去麥子地里拔苗苗。過了小溪，看著里面的水，撿起一塊兒石頭在水面上“打漂漂”，連著七下，然后就往家里走去，俺很瘦，聽俺媽媽說俺是什么不良造成的，俺媽媽也不懂，是老狼告訴俺媽媽的。

俺很喜歡老狼，因為他經常去外面的城市，每次回來都穿著俺從來沒有見過的新衣裳，每次都給俺帶糖吃，有幾次還給俺買了新衣裳，但俺很擔心他出去，因為聽俺們村里的大人說，外面的人會吃人，那是讓俺很害怕的一件事情，俺經常在睡夢中醒來，害怕老狼被外面的人吃了，再也不能回來了。他如果不能回來的話，誰還給俺糖吃呀?

俺有次問媽媽，什么叫不良呀?俺媽媽告訴俺，不良就是說你不聽話，所以餓鬼才會找你，你就會變瘦。那時候俺眨著眼睛看媽媽，感覺媽媽說得很有道理，俺不是一個聽話的孩子，所以才會這么瘦，于是俺就吃完了晚飯，躺在席子上，想了好長時間餓鬼是怎么找上俺的。到第二天俺問媽媽，小胖也不聽話，憑什么餓鬼就不找他呀7媽媽對俺說，小胖有肉吃，餓鬼不吃肉，你沒肉吃，餓鬼吃麥子。俺聽后很害怕，再也不敢去麥子地里看麥子了，俺在想，肯定是俺常常拔麥子，才會被餓鬼上身的，于是俺每天走那麥地的時候，都跑得飛快。

今天放學回家，俺大老遠就看見村子口圍了好多人，俺不知道怎么回事，因為只有過年過節看皮影的時候才有這么多人，于是趕緊跑了回去。俺氣喘吁吁地站在人群外面，此時俺很害怕，因為俺從沒見過村子里的人這么大聲地說話，就像是皮影戲里哪吒鬧海的老龍王一樣，老龍王是一個不講理的人，每次看到老龍王派蝦兵蟹將打哪吒的時候，俺就生氣。

這個時候俺看見了媽媽，于是跑過去拉著媽媽的手，媽媽看著俺，眼神急切。當時俺并不知道什么是急切，只知道媽媽很緊張。俺看見俺們村里的村長還有其他幾位在村里有威望的大人一起罵中間的那個人，那個人是老狼。俺不知道他們為什么要罵老狼，然后村子里的大媽大姨也開始罵老狼。俺不知道外面的人是怎么吃人的，但是現在俺覺得他們會把老狼給吃了。一個俺叫大哥叔的人拿一根棍子去打老狼，俺害怕地閉上眼睛，好像那棍子是要打俺的一樣，俺覺得他們都是老龍王，在打俺喜歡的小哪吒。

俺媽媽突然大聲喊了起來，別打，別動手呀，有什么事不能說呀。老哥叔停了下來，看著俺媽媽，老狼也看著俺媽媽，手里還攥著棍子的另一頭，俺也看著俺媽媽，發現媽媽很漂亮。白白的臉頰，紅紅的嘴唇，烏黑的頭發，還有那雙會說話的眼睛。老哥叔突然說，姐，你也就別說了，都知道姐夫走的早，你現在護著他，指不定你們有啥子道道呢，這次的事是個大事，俺們男人說話，你就別插嘴了。

俺從沒見過老哥叔這樣說話，俺聽著感覺很刺耳。

媽媽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哭了，美麗的眼睛流下了眼淚，你混蛋，他爹走得是早，但這么多年俺不是這樣熬過來了，你們這算啥呀，好好商量不能嗎7俺沒有見過媽媽流眼淚，干是緊緊地握著媽媽的手。

村長說話了，他是俺們村最值得尊敬的人，是一個胡子花白的老人，拄著拐杖，拐杖頭就是老龍王。小五打人是不對，但俺們村不歡迎這樣的人，吃里爬外的東西，別以為自己去過大城市，就能回來橫行霸道了。老狼，你給俺過來，當著全村人的面，你給俺跪下賠禮道歉，要不然，你就別想再走進石疙瘩一步。村長爺爺生氣了，他平時脾氣可好了，俺揪他胡子的時候，他都沒罵過俺，還給俺講笑話。

老狼看了看俺媽媽，又看了看俺，他招手。俺指了指自己，睜大眼睛，以為看錯了。他又招了招手，笑瞇瞇地看著俺。俺看了看媽媽，然后跑了過去，書包里的文具盒又響起了俺喜歡聽的聲音。老狼抱著俺的臉，不知道給俺揉成了啥樣子，俺微笑著問，老狼叔，你咋了?這么多人欺負你。老狼小聲對俺說，俺沒事，只是想讓你們過得好一點，俺這次離開村子，或許就不能回來看你了，你小子給俺聽點話，別招惹你媽。俺點點頭，干啥子要走呀7你就不能道歉后還回來嗎?老狼聽了后，收起了微笑說，不能，俺是有原則的，這次事情俺沒有做錯，是他們錯了，來……俺看著他的手臂往自己衣服里摸，然后拿出來一個鋃光閃閃的東西，遞給了俺。俺好奇地接了過來，仔細地看著。這是城里人用得自動鉛筆，你看，用這一按，就能寫字了。老狼給俺比劃著。哇!俺除了這一個宇，不知道應該表達什么。

然后老狼把俺抱到了懷里，俺正在研究著那個叫自動鉛筆的東西，任由老狼抱著。老狼放開了俺，用很大的聲音說，俺這次沒有做錯，俺也不會給你們跪下賠禮，以后你們會知道自己是多么的愚昧無知。

老哥叔又掄起棍子打老狼，老狼趕緊跑開，俺不和你打，以后你會后悔的。俺突然護在老狼身前老哥叔，你別打老狼叔他是好人。喲I這么小就胳膊肘往外拐了。姐，這男人不錯呀!老哥叔瞪著俺說。俺很害怕那眼神，就像是俺半年沒吃肉突然看見肉一樣。

你混蛋，要比劃行啊，拿小孩子和女人說什么事I老狼走到俺身前護著俺。俺不知道他為啥要對俺這么好，當時俺看著他的背影，感覺那是山峰般的堅強。

小五，姐平時沒少疼你，你說這么傷人的話作甚。這是俺媽的聲音，俺回頭看著俺媽，對俺媽微笑，但俺媽并沒有看著俺，而是看著俺眼前的男人。

這你就別瞞著大伙了，大伙誰不知道呀。老哥叔說。

老狼突然呀的一聲沖了上去，跟老哥叔廝打在一起，俺當時嚇呆了，不知道他們竟然可以這樣瘋狂。這個時候村長大聲說，你們愣著干啥，幫忙去呀。于是村子里面的男人都上去打老狼，俺不知道他們為什么不拉架，不阻止這場俺不明白的戰爭。那個是俺叔叔，那個是俺姨舅，那個是俺大伯，那個是俺二爺。俺扯著嗓子喊，叔叔，別打了，他是老狼叔呀l大伯，他是老狼叔呀!你們作甚要打他呀?然后俺看見老狼被打得臉都流血了，俺哭著喊，你們別打了，別打了……

這個時候有人拍俺肩膀，俺扭頭看是村長爺爺。村長爺爺拉俺過去，用那雙滿是皺紋的手摸俺的頭發。爺爺，為什么要打老狼叔呀?俺流著淚問。爺爺把俺的眼淚擦去，他的手扎得俺臉疼，說，他不聽話，你可要聽話呀，他會吃人，你可不能吃人呀。俺害怕，看著老狼叔，不曉得他是什么時候學會吃人的。最后老狼被別人打到這里，然后喊停下。老狼擦擦臉上的鮮血，對著俺笑，然后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對俺招了招手，然后就離開了這里。

到了晚上，俺聽媽媽說，老狼叔是聯系外面的人要改造這個地方，說要建成什么風景游覽區。俺聽了，但不懂這和打老狼有什么關系。

俺用老狼給俺的那支自動鉛筆，在本子上小心地寫著字，小孩子不懂得大人。然后心里在想，到學堂的時候問問老師，什么是游覽區，什么是改造。

然后又寫，大人不懂小孩……“子”沒寫完，筆尖突然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