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務運動面對李約瑟難題——功利實用主義科技觀初探

趙淵杰,賀雨微,王 天

(內蒙古大學歷史與旅游文化學院,呼和浩特 010070)

李約瑟難題(Needham puzzle),是針對近代西方自然科學技術體系為何不能在中國古老的土地上孕育的問題。到目前為止李約瑟難題最全面的表述是:

中國的科學為什么持續停留在經驗階段,并只有原始型和中古型的理論?如果事情確定是這樣,那么在科學技術發明的許多方面,中國人又怎樣創造性地走在那些創造出希臘神話的傳奇人物前面,與擁有古代西方文化全部財富的古代阿拉伯人并駕齊驅,并在 3到 13世紀時保持一個西方所望塵莫及的科學知識水平?中國在理論和幾何學體系存在的弱點,為什么并沒有阻礙各種科學發現和技術發明的涌現?中國的這些發現與發明遠遠超過同時代的歐洲,特別是在 15世紀之前更是如此。歐洲在 16世紀以后就誕生了近代科學,已經被證明是形成近代世界秩序的基本因素之一,而中國文明卻未能在亞洲產生如此相似的近代科學,其阻礙因素是什么?另一方面,又是什么因素使得科學在中國早期社會中比希臘或歐洲中古社會中更容易得到應用?最后,為什么中國在科學理論方面比較落后,卻能產生出有機的自然觀?[1]

可以將之進一步概括為4方面的問題:

1)為什么中國的科學理論總是停留在經驗階段?

2)為什么中國在 3～13世紀較西方能夠保持領先地位?

3)為什么中國在理論方面的缺陷并未阻礙技術發明的涌現,使得科學在中國比中古西方更容易得到應用,并產生了有機自然觀?

4)是什么阻礙了中國產生近代科學?

李約瑟難題是一個有機的邏輯整體,為一問題合集:P {p1,p2,p 3,p4},對其討論應當成一嚴密的整體論述。

洋務運動發生在 19世紀中晚期的中國,傳統概念將洋務運動定義為一場封建地主階級為挽救封建統治而發起的自救運動。但這種說法遺漏了洋務運動對于中國由傳統技術體系向近代西方科學技術體系變革的重要意義。

目前學界研究李約瑟難題,大多是將中國傳統社會技術體系與西方近代科學技術體系對比,這種對比更多是在反思李約瑟難題的產生層面,即反思過去,但是對當今中國的科學理論發展所起到的指導意義并不鮮明。近代中國,我們也引進了西方近代科學技術理論成果,時至今日,中國科學理論體系依然落后于西方。因此僅限于將傳統中國技術體系與西方近代自然科學技術體系的對比,并不能很好地解釋接受近代科學技術理論體系之后的中國依然處于落后局面的現實。因此,要進一步找出洋務運動,作為連接傳統社會技術理論體系與近代科學技術體系的關節點,雖然洋務運動前后西方近代科學技術理論思想開始大規模傳進中國社會,但并未從根本上改變中國業已習成的科學技術觀,中國依舊處于落后困境之下。這是李約瑟難題滋生的土壤。將李約瑟難題置于這個關節點,分析這個依舊落后的因素,對于當今中國的科學技術理論發展意義重大。通過洋務運動前后的中國社會實際佐證李約瑟難題 4個要點,是一個看待李約瑟難題的新視角。

一、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功利實用主義的科技觀

在漫長封建社會,功利主義的科學技術觀念一直貫穿著古代中國的歷史,科學成果都要無條件服務于政治統治。如果說黑暗的中世紀,哲學淪為神學婢女的話,那么在古代中國社會,科學則一直充當著政治的婢女。而在西方,古希臘,研究天文學、數學、哲學的學者,往往處于較為民主的學術體系氛圍之中,有充足的條件進行純學術的研究,為學術而學術地進行研究工作。但在古代中國,不允許民間私自研究天文學,官方研究,也是通過天象來預測天命,進而為皇權統治者提供先驗的理論指導,數學在輔助天文學的基礎之上發展,哲學在先秦階段雖出現過百家爭鳴的局面,但進入到大一統的時代,這種局面也受到嚴重的擠壓,進入到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時代,政治意味就遠遠超過其純學術的價值,政治目的也更加明確。

回到李約瑟難題,漫長的 3～13世紀,中國的科學技術又為何能夠遠遠地走到世界的前列?這依舊要從科學與政治的關系入手,當時中國長期處于分分合合的狀態,王朝更替往往是統一王朝之后出現各地方政權對峙的局面,而在 13世紀之后,王朝更替的趨勢則大致為統一的政權取代另一個統一的政權。在 13世紀之前的中國,由于頻繁而激烈的政治斗爭,皇朝政權疲于應付內憂外患,而對于科學理論的思想控制有所降低,此外為了奪取政權,統治階級在軍事、農業生產、天文觀測等層面對于科學技術的依賴較大,在一定程度上催生了 3～13世紀中國科學技術的高速發展。

但在 13世紀之后,統一的中央集權體制盛行,統治集團更加注重的是加大意識形態方面的束縛,科學技術的思想就在其中,而對科技的實際功效似乎并不是那么的親睞了,因為父父子子君君臣臣的封建倫理對于政治穩定發揮著更直接的效用?？茖W的失寵,導致 13世紀之后至鴉片戰爭之前漫長的 600年間,理論科學大大縮水,甚至倒退,技術科學則較多地對以往的成果和一線生產的經驗進行大規?？偨Y,因此表現出了濃重的經驗色彩。

歷史走入近代,統一穩定的封建統治,遭遇到了來自西方資本主義社會的挑戰,停滯倒退的封建經驗技術,被西方近代科學技術體系沖撞得支離破碎,軍事斗爭的失敗導致清政府丟失大片領土,賠償巨額戰爭賠款,開放沿海口岸,原本穩定自閉的封建統治秩序被動解體。不乏有識之士提出“師夷長技以制夷”“中體西用”的主張,洋務運動在這樣的思想指導下轟轟烈烈開展,封閉的中國社會開始真正大規模接觸引進西方科學技術。主要層面則在軍事、交通、電信、礦業、紡織等涉及國家經濟命脈的一線領域。在引入的同時,還做出了輸出,所謂輸出是指分批派出少年學生前往歐美先進資本主義國家系統學習上述領域的理論基礎。

表1[2] 第一批留歐部分學生情況

可以說洋務運動開啟了中國的近代化,雖然洋務運動并沒有像人們想象的那樣直接推進中國走進強國之林,但開啟了國人學習應用現代科學技術的最初意識,對近代自然科學在中國發展的意義重大。

回答 3～13世紀和 13世紀之后漫長的歷史過程,中國的科學技術為何在古代能夠呈一飛速的態勢發展,而為何在臨近近代又飛速落后,與其說是政治體制下對于科學技術發展的影響,不如說是業已習成的功利實用主義科技觀為始作俑者。

二、揮之不去的陰影——功利實用主義科技觀

歷史必要面對現實,而哲學則需反思歷史。洋務運動之后,雖然我們學習掌握了一部分現代科技,但在科技研發、創新工程領域,中國依舊落后于西方世界。理論研究方面,諾貝爾獎是縈繞在中國科技研發者頭上的一個揮之不去的陰影。因此,應當反思洋務運動之后的中國科技史,為何學習了人家的科學技術,還要“中規中矩”地落后于人家后面?李約瑟難題發問,是什么阻礙了中國產生近代自然科學?答案依舊是功利實用主義的科技觀。

洋務運動所謂的“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指導思想本身就具有明顯的目的性?！拔鲗W”主要是指西方近代科學技術,但西學僅僅停留在了“用”的實際功利性上,目的在于短時間內通過學習獲取近代科學技術的研究成果來催發科學技術的社會實際功效,最終服務對象則還是傳統的封建社會秩序。早期學習引進的“西學”大都是直接指導或投入社會主要行業運行的實用型學科。一方面學習先進的軍事理論技術,直接運用于對抗外來軍事侵略和內部的反清軍事斗爭,另一方面為了抵制西方經濟掠奪,實現富強,又需要運用先進的科學技術來發展生產。

洋務運動推進了中國軍事、經濟近代化進程,但隨之而來的問題表明了實用功利技術觀催化作用的副作用。國內逐漸形成了一種觀念,所謂科學技術就是要有用的,或服務于軍事,或服務于經濟。中國社會一度更加注重學習先進的科學技術,卻對創新科學技術望而卻步。這一直影響到當今,中國是世界上第一制造大國,但是我們的國民工業一度處于仿制層面,在研發領域則步履維艱,許多項目因追求短時間的經濟效益,而不得不放棄漫長的研發過程,重資引進國外技術。建國后,我國的科學技術社會組織模式主要是計劃型,政府在組織科技研發的過程中發揮主導作用,雖有助于集中大批資源,但學術研究視野有限。例如科學技術哲學學科,內容鏈接自然科學與人文科學,對于反思科學發展,從不同視角來研究科學理論,進而人性化地運用科學起著關鍵的作用。國際上,科學哲學一直備受重視,“聯合國教科文組織(International Council For Science)下屬29個國際科學聯合會,其中之一就是國際科學史與科學哲學聯合會(International Union of History and Philosophy of Science)。”但在我國,科學哲學一度被認為是“資產階級哲學思想,受到批判和清算”,建國前以丁文江、竺可楨、梁思成、李四光等為代表的科學技術哲學傳統逐漸被忽視。發展至后來,科學技術哲學一度作為哲學的二級學科而存在,學術發展的空間明顯不足。受到冷遇的基礎學科遠遠不止于此,人文科學與自然科學的境遇明顯不同,這一點從我國科學技術獎勵系統中得到佐證。在我國,人文科學所占據的國家級科學獎勵寥寥可數,數目以及影響力遠不足以同自然科學領域形成對應,而在自然科學領域中的主要獎項設置,又大多在農業、生物科學、物理學、軍事工業等實用領域[3-5]。

表2 主要資本主義國家自然科學與人文科學獎項設置情況

這種不平衡的現象導致我國在基礎理論科學方面的研發水平落后于西方世界,長此以往,在缺失資深理論背景熏陶下的應用型學科,也逐漸缺失了技術研發的充足理論動力[6]。

功利實用型的科學技術觀在歷史上曾經催化中國古代科學技術迅猛發展,然而忽略純學術理論研究而將科學刻意地功利化,無疑是只享其流而背棄其源的非可持續發展的做法。最終使得中國在近代自閉自滿中落后于西方社會,洋務運動開啟了中國近代化的進程,西方近代自然科學也逐漸進入中國社會,然而依舊處在功利實用層面的科學技術觀使得中國所引進的只是技術而并非真正的科學。李約瑟難題發問近代自然科學為何不能在中國產生,而其深層意義遠遠不是停留在對近代中國科學技術的反思,在當今中國社會,功利實用化的科學技術觀依然是一塊縈繞在我們頭上揮之不去的陰云,如果不能很好地處理純科學理論學術非功利性與我國科學技術功利實用觀念的矛盾,那么李約瑟難題的指導意義就永遠不會失去,李約瑟難題困擾國人的一面就永遠不會解除。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我國目前正在提升基礎學術領域的理論研發重視程度,自然科學人文科學之間的落差正在彌補,但就目前功利實用技術觀籠罩之下的學科間落差,依舊是我國一個自洋務運動后遺留下的歷史難題。

[1] 李約瑟.中國科學技術史:第一卷[M].北京:科學出版社,1990.

[2] 夏東元.洋務運動史[M].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0:267.

[3] 吳國盛.反思科學[M].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04.

[4] 吳國盛.中國科學技術哲學三十年[J].天津社會科學,2008(1):20.

[5] 江曉源,劉兵.我們的科學文化:科學的異域[M].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8.

[6] 沈菲.我國科學獎勵系統存在的主要問題及解決的新思路[D].合肥:合肥工業大學,2009.

(責任編輯 魏艷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