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楊 華 吳意暉
為遏制通貨膨脹,央行自去年年底以來實行了適度從緊的貨幣政策,取得一定效果。但與此同時,金融領域的一些體制障礙暴露出嚴重的結構性矛盾,一大批小企業陷入融資困境,在高利貸重壓之下不堪重負,老板跑路事件頻發,有媒體報道稱,溫州市僅在9月份有幾十位私營企業主潛逃。
在目前的負利率狀況下,銀行體系存款持續外流。今年以來,尤其是三季度銀行普遍面臨存款流失問題。初步統計,三季度16家上市銀行的存款同比增速不到10%。其中,除了工商銀行、交通銀行、興業銀行、浦發銀行和北京銀行外,其他上市銀行存款在三季度均為環比負增長,南京銀行和華夏銀行環比存款下降幅度已經達到3%以上。
有關專家認為,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一是信貸緊縮,派生存款減少;二是實際負利率,居民存款意愿不高;三是短期理財產品發行受限,各上市銀行難以通過理財產品吸引存款。另一些業內人士則指出,三季度,東部沿海、西北部分區域出現了民間資金鏈斷裂的情況,實體和銀行體系風險情緒上升,疊加信貸緊縮和多重監管政策,導致存款增長困難。
上述專家意見,雖指出了民間借貸、理財產品等活動分流存款的表層原因,但并未解釋其背后的深層原因及貨幣運行機制。筆者認為,不管是民間借貸,還是銀行理財產品,不過是資金從一類存款賬戶轉移到另一類存款賬戶,資金始終在商業銀行體系內進行流轉和結算。靜態而言,銀行體系存款總額本身并不會減少。因此,若要深層解讀銀行存款減少之成因,應予以動態分析。
眾所周知,信用創造是商業銀行的基本功能,商業銀行吸收存款、發放貸款,發放貸款時派生存款。正是商業銀行的信貸發放活動,保證了經濟活動中所需的正常流動性,經濟活動、存款與貸款之間存在著一種互動、相生聯系。而民間借貸行為則不具備信用創造功能。
在央行貨幣政策緊縮及銀行利率尚未完全市場化的特定條件下,民間借貸行為使得商業銀行信用創造過程不暢,降低了整個貨幣體系的貨幣乘數,實際上加深了央行貨幣緊縮的效果,呈現出一種貨幣疊加緊縮效應,其具體運行機理在于以下三個方面:
首先,由于民間借貸的各參與方(如公司法人、典當行以及自然人等)的資金都是以銀行存款的形式存放于銀行,在民間借貸活動的各個環節——資金吸收、資金借貸以及資金歸還中,資金的流轉都是通過銀行轉賬完成的,本質是銀行存款在商業銀行體系內各存款戶之間的一種轉移而已。在這個活動中,它并沒有實現信用創造。此消彼長,由于民間借貸滿足了一些中小企業、房地產企業的融資需求,壓縮了商業銀行發放貸款創造信用的空間,實現了對信貸發放的替代作用,此現象可被稱為替代效應。
其次,在當前銀根緊縮、存款準備金率高企的情況下,因流動性壓力及受存貸比指標拖累,銀行可貸資金極其有限,不得不控制或壓縮貸款規模,抽回貸款,即使想發放貸款也是有心無力。在此情況下,一部分企業由于資金鏈繃緊而轉向民間高利貸融資以償還銀行貸款。貸款償還使得銀行信貸資產和銀行存款相互抵消,銀行系統資產負債表收縮,這一貸款償還行為實際上是一種負的信用創造行為,此現象可被稱為緊縮效應。
再次,在當前負利率、宏觀經濟轉型和經濟增長放緩的背景下,以上兩種效應會相互疊加,進一步降低貨幣創造的積極性。即:緊縮效應使得經濟層面流動性趨于緊張,促使中小企業更依賴于民間借貸,使得替代效應加深;替代效應的深化導致民間借貸利率飆漲,中小企業不堪重負,資金鏈出現斷裂情形,促使銀行為控制信貸資產風險而提前收回貸款,或者更為謹慎對中小企業發放貸款,反過來促使緊縮效應加深,以上兩種效應相互作用、相互疊加,進入一種惡性循環,使得民間融資市場日益混亂,并可能將風險蔓延至正規金融市場。
民間借貸的貨幣疊加緊縮效應的運行條件往往是在貨幣政策收緊的中后期,具體運行機制是:貨幣緊縮,銀行貸款難。伴隨經濟增速下滑,銀行傾向收回貸款,小企業不得不依靠民間借貸融資;而疊加緊縮效應使得銀行體系的總信用規模絕對或相對下降,社會整體資金面愈發緊張,導致民間借貸活動更為旺盛,又進一步導致銀行體系的信用創造活動趨于消極,于是進入一種惡性循環和怪圈。
雖然民間借貸作為一種正常的融資活動,在一定的歷史條件下曾對活躍民營經濟、促進中小企業的成長和發展起到了一定的積極作用,其存在有一定的合理性,但是,隨著經濟社會的發展,其已逐漸暴露出越來越多的負面作用,已經不適應我國經濟形勢及金融現代化的發展要求。
尤其是在當前復雜的宏觀經濟環境和從緊的貨幣政策背景下,融資領域長期存在的結構性體制矛盾導致中小企業融資難,給民間借貸走向高利貸提供了土壤,很多民間借貸行為已經失去了平等互助的本來面目,呈現出謀取非法暴利的特征。且由于民間借貸難以被監控和監管,不僅擾亂了正常的金融秩序,而且使得風險向金融體系蔓延,難以控制。如不加以防范和管理,這種現象將可能持續對我國經濟健康運行產生較大的負面沖擊。
此外,民間借貸的貨幣疊加緊縮效應,還會干擾貨幣當局的貨幣政策實施效果,使宏觀經濟政策實施目標出現偏差。
鑒于民間借貸存在以上種種危害,因此,徹底解決中小企業融資難及民間借貸亂象問題已刻不容緩。
面對民間借貸亂象,目前的當務之急是政府對其加以規范和引導,并對重大風險事件給予一定程度的干預和救助。可喜的是,民間借貸及中小企業融資難問題已引起政府高度重視,國務院和相關部門已陸續出臺相應政策措施緩解中小企業融資難題。然而,從根本上解決中小企業融資難問題并根治民間借貸亂象,本身是一項系統性的綜合工程,不可能一蹴而就。要徹底解決以上問題,必須從體制機制入手,加快宏觀經濟結構轉型步伐,在利率市場化、小企業結構性財政扶持政策等多項體制層面協調配套進行改革,具體建議如下:
一是要加快經濟結構轉型,通過政策引導和支持民營經濟進一步發展壯大,實現國有經濟與民營經濟的再平衡。唯有為各市場主體提供資源分配上的均等機會和參與市場競爭的公平環境,才能不斷保持民營經濟的活力。唯有保持民營經濟的活力,才能在我國這樣的13億人口大國充分解決就業并促進消費。唯有不斷促進消費、提高消費在GDP中的占比,才能逐步擺脫依靠投資拉動的經濟增長模式。因此,民營經濟的進一步發展壯大,是經濟結構轉型成功的必要條件。可喜的是,面對當前中小企業發展過程中面臨的新情況、新問題,財政政策已經進一步加大了對中小企業特別是小型、微型企業的結構性稅收減免等政策支持力度。
二是應對民營資本開放金融牌照,合理引導民間資本組建正規金融機構,增加金融機構數量,進一步培育充分完全競爭的金融環境。通過眾多小型銀行業金融機構吸收民營資本以滿足大量中小企業的正常融資需求,將原民間借貸領域的資本納入正規金融渠道和正常的監管范圍,則可從體制上徹底打通和理順民營資本供求雙方的資金融通渠道。
三是要放松對利率的管制,擴大銀行存貸款利率浮動幅度,進一步推動利率市場化改革進程,使市場主體以資金價格為核心充分競爭,從而達到各項資源和經濟要素合理優化配置的目標。